第一章1976年的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军区大院的红砖墙，

光秃秃的白杨树枝桠晃得人眼晕。陆絮絮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

手里攥着块冻得邦邦硬的红薯，看着墙根下那排被霜雪打蔫的白菜发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司瑾宸走了进来，高筒皮靴踩在雪地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肩章上的星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是整个大院里姑娘们偷偷仰望的对象。陆絮絮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蹭了蹭衣角，

把手里的红薯往身后藏了藏，“回来了？”司瑾宸“嗯”了一声，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

目光掠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又蹲在风口？手都冻紫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疏离，陆絮絮却已经习惯了。她低下头，

小声道：“想着等你回来，好给你热饭。”屋里的炉子烧得旺，

铝制的饭盒里还温着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是陆絮絮下午特意留出来的。司瑾宸没说话，

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陆絮絮站在一旁，看着他挺直的脊背，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们结婚半年了。是家里安排的亲事，

司瑾宸的母亲看中了陆絮絮的温顺本分，托人说了媒。那时候司瑾宸刚从边境回来，

身上还带着硝烟的味道，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默认了这门婚事。陆絮絮是喜欢他的。

从十五岁那年，她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军区大院，

看见穿着军装的司瑾宸站在训练场上指挥新兵，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光。

从那以后，这个身影就刻在了她的心里。可结婚这半年，她却觉得，

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带着点娇俏的笑意，“瑾宸哥！我回来啦！”陆絮絮的心猛地一沉。是傅晴晴。

司瑾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眉眼，

瞬间染上了几分陆絮絮从未见过的柔和。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那急切的模样，和刚才那个冷淡疏离的男人判若两人。陆絮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傅晴晴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一蹦一跳地跑进来，看见司瑾宸，眼睛弯成了月牙，“瑾宸哥，我在乡下待了两年，

可算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司瑾宸身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像一束灼热的光，

刺得陆絮絮眼睛发酸。司瑾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回来就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傅晴晴摆摆手，这才注意到站在屋里的陆絮絮，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却还是礼貌地弯了弯腰，“嫂子好。”陆絮絮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

却觉得脸颊僵硬得厉害，“你好。”司瑾宸没察觉到陆絮絮的异样，或者说，

他根本没心思去注意。他拉着傅晴晴的胳膊，语气是陆絮絮从未听过的耐心，

“这两年在乡下受苦了吧？伯母都快担心坏了。”“还好啦，就是有点想瑾宸哥。

”傅晴晴说着，眼神里带着点委屈，“要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我也不会走那么久。

”两人站在门口，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

竟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陆絮絮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闯入者。她默默地转身，

回到炉子边，拿起水壶添了点水，炉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傅晴晴被司瑾宸的母亲留下来吃饭，

桌上摆着陆絮絮特意做的红烧肉和炖豆腐，傅晴晴却皱着眉说：“嫂子做的菜真清淡，

我还是喜欢瑾宸哥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可好吃了。”司瑾宸看了陆絮絮一眼，语气平淡，

“明天我做。”陆絮絮手里的碗晃了晃，温热的小米粥洒在手上，她却没感觉到烫。吃完饭，

傅晴晴要走，司瑾宸二话不说就拿起大衣送她。陆絮絮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的背影，司瑾宸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傅晴晴的脖子上。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陆絮絮的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她转身回屋，

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坐在炉子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直到后半夜，

才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司瑾宸回来了，

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味和傅晴晴身上的桂花香皂味。他看见陆絮絮还没睡，皱了皱眉，

“怎么还不睡？”陆絮絮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司瑾宸，我们离婚吧。

”司瑾宸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他下意识地呵斥，“胡说什么？”“我没胡说。

”陆絮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心里装着别人，

娶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司瑾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陆絮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陆絮絮，你闹够了没有？晴晴刚回来，

我不过是尽了地主之谊。”“地主之谊？”陆絮絮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你把你的围巾给她围，你说要给她做红烧肉，你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眼里的光，

我从来没见过。司瑾宸，我不是傻子。”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司瑾宸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竟有些慌乱。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了陆絮絮的温顺，习惯了她的默默付出，从未想过，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人，

会主动提出离婚。“这件事，我不同意。”他生硬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陆絮絮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越流越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红墙被白雪覆盖，像是一道冰冷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第二章一夜风雪，把军区大院裹得严严实实。第二天一早，

陆絮絮是被院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起身推开窗，

就看见几个大妈聚在墙根下，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听说了吗？司家那媳妇，

昨天跟司营长提离婚了！”“真的假的？好好的日子不过，作什么妖？”“我看啊，

是傅晴晴回来了，她心里不平衡了。”“傅晴晴那姑娘，长得俊，又会说话，

跟司营长那才是一对。陆絮絮啊，性子太闷，配不上司营长。”那些话像针一样，

透过窗户缝钻进来，扎在陆絮絮的心上。她猛地关上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司瑾宸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扫雪。他穿着军绿色的棉袄，动作利落，

听见窗户关上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陆絮絮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她淘米，洗菜，动作机械，脑子里乱糟糟的。离婚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就没想过回头。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年代，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军区大院这种地方，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传得沸沸扬扬。早饭是沉默的。司瑾宸没提昨晚的事，陆絮絮也没说。

两人坐在桌前，各吃各的，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刚放下碗筷，司瑾宸的母亲就来了。

老太太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棉袄，拄着拐杖，脸色严肃得吓人。一进门，

就指着陆絮絮的鼻子骂道：“陆絮絮！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昨天是不是你跟瑾宸提离婚了？

”陆絮絮站起身，挺直了脊背，“妈，是我提的。”“你！

”老太太气得拐杖都快戳到地上了，“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中你这么个搅家精！

瑾宸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闹着离婚，是想让我们司家在大院里抬不起头吗？

”“我没有想让司家抬不起头。”陆絮絮的声音很平静，“我和司瑾宸不合适，

强扭的瓜不甜。”“不合适？”老太太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晴晴那丫头刚回来，你就沉不住气了？我告诉你，瑾宸和晴晴那是兄妹情，

你别在这儿胡思乱想！”司瑾宸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只说了一句，“妈，您别生气，

这事我会处理。”“你处理？你怎么处理？”老太太瞪着他，“赶紧跟陆絮絮认错，

让她把离婚的念头打消了！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儿子！”陆絮絮看着司瑾宸，

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她想知道，他会怎么说。可司瑾宸只是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陆絮絮，别闹了，昨天的话，就当你没说过。”那一刻，陆絮絮心里最后一丝期待，

彻底破灭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司瑾宸，我没闹。我是认真的。”说完，

她转身回了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就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

还有一本她珍藏多年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司瑾宸的照片，是她十五岁那年偷**的。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撕成了两半，扔进了炉子里。火苗窜起来，吞噬了那张照片，

也吞噬了她多年来的执念。收拾好东西，陆絮絮提着木箱往外走。

老太太拦着她：“你要去哪儿？”“回娘家。”陆絮絮说，“在离婚手续办下来之前，

我先回娘家住。”司瑾宸拦住她的去路，眼神沉得吓人：“陆絮絮，你非要这么犟吗？

”“我不是犟。”陆絮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不想再做别人的影子。”她推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司瑾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他想追上去，却又迈不开脚步。老太太在一旁骂骂咧咧：“走！

走了就别回来！我们司家不缺你这个媳妇！”陆絮絮没有回头。她提着木箱，走在雪地里，

脚步坚定。北风卷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陆絮絮的娘家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早逝。

她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回来，愣住了，“絮絮？你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受委屈了？”陆絮絮扑进父亲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爸，

我想跟司瑾宸离婚。”父亲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闺女，爸支持你。

日子是自己过的，要是过得不开心，离了也好。”有了父亲的支持，陆絮絮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在娘家安顿下来，每天跟着父亲下地干活，喂鸡喂鸭，日子虽然辛苦，却过得平静自在。

可军区大院的流言蜚语，还是传到了村子里。有人说她是被司家赶出来的，

有人说她不守妇道，还有人说她是看上了别的男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在陆絮絮的心上。

这天，陆絮絮正在地里摘菜，村里的王大娘突然跑过来，神色慌张地说：“絮絮！不好了！

司营长来了！还带着傅晴晴！”陆絮絮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就看见村口的小路上，

司瑾宸和傅晴晴并肩走来。司瑾宸穿着军装，傅晴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站在一起，

格外惹眼。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傅晴晴看见陆絮絮，

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她走到陆絮絮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嫂子，

瑾宸哥特意带我来看看你。你看，瑾宸哥还是关心你的。

”陆絮絮看着她挽着司瑾宸胳膊的手，心里一阵恶心。司瑾宸的目光落在陆絮絮身上，

她穿着粗布的衣裳，手上沾着泥土，脸色却比在大院里的时候红润了不少。

他心里莫名地一紧，开口道：“絮絮，跟我回去吧。”陆絮絮放下手里的菜篮子，

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看着沈聿礼，眼神平静无波，“司瑾宸，我不会跟你回去的。离婚的事，

我不会改变主意。”“你非要这样吗？”司瑾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就因为晴晴回来，你就要闹到这种地步？”“和傅晴晴没关系。”陆絮絮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要的是一个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丈夫，不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摆设。

司瑾宸，我们不合适。”傅晴晴皱起眉，委屈地看着司瑾宸，“瑾宸哥，你看嫂子，

她怎么能这么说……”司瑾宸的脸色更沉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陆絮絮的手，

却被陆絮絮躲开了。“司瑾宸，请你自重。”陆絮絮的声音很冷，“这里是我娘家，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父亲听到动静，从地里跑了过来，挡在陆絮絮面前，瞪着司瑾宸，

“你想干什么？我闺女不想跟你回去，你别逼她！”司瑾宸看着眼前的父女俩，

看着陆絮絮决绝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陆絮絮，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傅晴晴拉了拉他的胳膊，“瑾宸哥，既然嫂子不领情，

我们还是回去吧。”司瑾宸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陆絮絮，直到夕阳西下，

染红了半边天。第三章陆絮絮没想到，司瑾宸会来村里找她。更没想到，

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起初，他只是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她下地干活，看着她喂鸡喂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