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日的早晨，林婉起床时，天还是灰蒙蒙的。拉开窗帘，窗外是初冬的阴沉，没有阳光，

只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这座城市。丈夫李浩已经出差三天了，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婆婆张桂芳的房门紧闭着，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睡。林婉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开始准备早餐。她和李浩结婚两年，搬进这套婆婆名下的房子也快一年了。婚前，

李浩说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放心，想接过来同住。林婉心里犹豫，

但看着男友恳切的眼神，还是点了头。婚后第一个月，婆婆就搬进来了。

她带来了两只大行李箱，和一张林婉从未见过的公公的黑白照片。

照片被安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清晨，婆婆都会对着照片轻声说话，

像是在汇报一天的计划。“爸，今天天气不错，我让林婉把您最爱的那件毛衣拿出来晒晒。

”“爸，浩子昨晚打电话说项目顺利，您在天之灵要保佑他。”林婉起初觉得有些诡异，

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婆婆除了这个习惯，其他方面都还算正常，

直到半年前李浩的妹妹李婷结婚搬出去后，家里的氛围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早餐刚准备好，

婆婆的房门打开了。张桂芳穿着整齐地走出来，六十五岁的人，头发却还乌黑亮丽，

显然是染过的。她个子不高，微微发福，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审视的表情。“妈，早。

我煮了小米粥，煎了鸡蛋。”林婉把早餐端上桌。张桂芳点点头，没有道谢，这是她的习惯。

她坐下后，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周日，我们包饺子吧。小婷爱吃饺子，

说不定晚上会回来。”林婉心里一沉。她知道“我们包饺子”的意思是“你包饺子”。

上周也是周日，婆婆说想吃饺子，林婉一个人从和面到拌馅到包，忙了整整一上午。包完了，

婆婆却说突然不想吃了，最后那些饺子冻进了冰箱。“好的，妈。”林婉还是应了下来。

她总是应下来，就像她母亲教导的那样：“嫁人了要懂事，婆婆年纪大了，多担待点。

”李浩也常说：“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小婷拉扯大。”所以林婉忍，

一次又一次。上午九点，林婉开始准备饺子馅。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

眼睛却不时瞟向厨房。“肉要剁细一点，小婷不喜欢吃到大块的肉。”“白菜要挤干水分，

上次你包的就太湿了。”“少放点葱，小婷不爱吃葱的味道。”林婉默默地按婆婆的指示做，

手上的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想起自己母亲包饺子时的情景，总是欢声笑语，

母女俩一边包一边聊天，父亲在旁边擀皮，弟弟时不时偷一块生馅料吃。结婚后，

林婉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回，而是每次回去，

婆婆都会问东问西：“又回娘家了？上周不是刚去过吗？”“你弟弟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没着落啊？”渐渐地，林婉学会了少提娘家，少回去，少给父母打电话。

她怕那些电话被婆婆听见，怕被说“总是想着娘家”。馅料准备好了，林婉开始和面。

面粉扬起一阵白雾，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突然感到一阵鼻酸。“面和硬一点，

皮要擀薄。”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林婉没有回应，只是用力揉着面团。

面团在她手中反复折叠、按压，仿佛把所有的委屈都揉进了那团柔软里。饺子皮擀好了，

林婉开始包饺子。一个个元宝形状的饺子在她手中诞生，整整齐齐排列在案板上。

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其实林婉不喜欢包饺子，

或者说，不喜欢这样一个人包饺子。包饺子应该是家庭活动，是团聚的象征，是温暖的过程。

可在这里，饺子成了任务，成了她作为儿媳的义务。婆婆织了一会儿毛线，

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包得不错。小婷就喜欢你包的这种形状。”林婉勉强笑了笑，

继续手上的动作。“林婉啊，不是我说你。”婆婆靠在门框上，声音平静，

“你嫁过来也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浩子都会跑了。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婆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一次。她和李浩不是不想要孩子，

只是还没准备好。李浩的公司正在上升期，

经常出差加班；林婉自己也在准备一个重要的职业资格考试。但这些解释，

婆婆似乎听不进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女人啊，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了。

”婆婆继续说，“你看小婷，结婚半年就有了，现在都**个月了。”林婉没有接话，

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想快点包完，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十一点半，

最后一个饺子包好了。整整两百个饺子，排列在三个大案板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婉直起腰，感到一阵酸痛。她洗了手，准备收拾厨房。“你先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婆婆突然说。林婉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走出了厨房。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因为包饺子累，而是心累。这时，婆婆的手机响了。

张桂芳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林婉本不想偷听，

但婆婆的声音还是隐约传了出来。“小婷啊，饺子包好了，你嫂子刚包的...对对，

就是你爱吃的那种白菜猪肉馅...没事，你嫂子反正周日也没事...好好，

那你早点过来，妈给你煮...对了，浩子出差了，

就咱们娘俩吃...”林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冻住了。

原来如此，原来婆婆让她包饺子，是为了女儿。原来“我们包饺子”从来都不包括她。

她想起上周那些冻进冰箱的饺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也许婆婆根本不想吃饺子，

只是想让她包，然后等女儿来，或者等儿子回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林婉咬住嘴唇，

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在婆家不能轻易哭，哭了就显得软弱，

就会被看不起。”可是真的好难受，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那种付出不被看见的心酸，

那种始终是“外人”的痛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林婉的母亲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声音，才接起电话。“喂，妈。”“婉儿啊，在干嘛呢？”母亲的声音温暖而熟悉。

“没干嘛，刚包完饺子。”林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么巧，你嫂子今天也包了饺子。

你爸说让你回来吃，好久没回家了。你嫂子还特意多包了你爱吃的三鲜馅。

”林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婉儿？怎么了？

你没事吧？”“没事，妈，我...我就是有点想你们了。”林婉擦掉眼泪，

“我中午回去吃饭。”“好好，路上小心。对了，你嫂子最近工作不顺心，

你回来陪她说说话。”挂掉电话，林婉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她想起自己的嫂子陈娟，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嫁给她哥哥五年了。林婉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关心过嫂子的处境。每次回娘家，都是母亲和嫂子在厨房忙碌，

她在客厅看电视或玩手机。吃饭时，她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嫂子准备的菜肴，

却很少说一声谢谢。嫂子生孩子坐月子，她只是象征性地去看了一次，带了些礼物，

停留不到一小时就离开了。刚才母亲说“你嫂子最近工作不顺心”，林婉才想起来，

嫂子换了工作已经三个月了，她竟从没问过新工作怎么样。林婉站起来，走进厨房。

婆婆正在煮饺子，热气腾腾的锅里，白色的饺子翻滚着。“妈，我中午回我妈那儿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