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不嫁了

唢呐吹得震天响。

沈小月盯着红盖头下的绣花鞋尖，大红的缎面已经洗得发灰。这是大姐穿过的，三姐出嫁时也穿了，现在轮到她了。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像钝刀子割在耳膜上。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雪地，血，还有这双鞋。三十岁那年冬天，喝醉的丈夫把酒瓶砸在她太阳穴上。倒下去时，她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双磨破了边的绣花鞋。

“二拜高堂——”

母亲在哭。不是舍不得，是哭“终于嫁出去了”。二十五岁的老姑娘，再留就真没人要了。父亲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为了凑够三百块彩礼给哥哥沈建国还赌债，他借了高利贷。

“夫妻对拜——”

对面的男人动了。刘大勇，比她大十二岁，前头死了老婆，据说就是被打跑的。隔着盖头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沈小月忽然抬起手。

不是要拜。

她抓住红盖头的边缘，用力一扯。

绸布滑落，露出堂屋里所有人的脸。张着的嘴，瞪着的眼，像一群受惊的鱼。最前面是刘大勇那张麻子脸，酒糟鼻红得发亮。

“这婚，”沈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我不结了。”

满堂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她爹沈有才。老脸涨成猪肝色，抄起桌上的茶碗就砸过来：“反了你了！”

沈小月侧身躲开。瓷碗在她脚边炸开，碎片划破了鞋面，露出里面补过的袜子。

“彩礼都收了！你说不结就不结？！”沈有才吼得房梁都在抖。

“彩礼是你们收的，要嫁你们嫁。”沈小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啪地甩在八仙桌上。布包散开，露出皱巴巴的八十七块三毛，“这是我全部家当。多的没有，要命一条。”

大嫂尖叫起来：“三百块彩礼都拿去给你哥还债了！现在让我们拿什么退？！”

“那是你们的事。”沈小月转身就往门外走。

刘大勇伸手来拦，肥厚的手掌抓向她胳膊。沈小月猛地回头，从袖子里抽出把剪刀——那是她刚才在房里找到的，做针线用的旧剪刀，生着锈，但尖头足够锋利。

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刘大哥，”她盯着那张麻脸，一字一句，“你今天非要娶，可以。娶个死人回去，你敢不敢？”

剪刀尖刺进皮肤，血珠渗出来。

刘大勇手一哆嗦，往后缩了半步。

满屋子人都不敢动了。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沈小月——或者说，谁也没真正看过她。在沈家，她就是个影子，是灶台边一个模糊的轮廓，是半夜里缝衣服的那双手。

“疯了……疯了！”沈有才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沈小月倒退着往门口挪。眼睛扫过堂屋：爹铁青的脸，娘哭肿的眼，哥躲闪的眼神，嫂子扭曲的嘴。还有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伸长脖子，像等着看杀猪。

她退到门槛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不，这不是家。这是牢笼，是坟。

然后她转身，冲出大门。

天已经全黑了。唢呐还在地上滚，吹哨的人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沈小月跑出巷子，跑过石板路，跑过镇口的老槐树。红嫁衣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烧着的火。

她一直跑到河边，才扶着膝盖停下来喘气。

河水黑沉沉的，映着天上半个月亮。

沈小月低头看手里的剪刀，看脖子上渗血的伤口，看身上这身可笑的红嫁衣。她一件件脱掉——里衣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她把嫁衣扔进河里。

红绸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风吹过来，九月的夜风，带着点凉。沈小月摸遍全身口袋，掏出那个空了的布包，倒过来抖了抖。

八十七块三毛，刚才全扔在沈家桌上了。

现在，她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沈建国气急败坏的喊声：“找！给我把那死丫头找回来！”

沈小月把剪刀插回腰间，转身往镇外走。

前头是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绝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