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0”，已经整整三分钟了。

0销量。

0评价。

0关注。

他的“创世写作软件”在某个不知名的软件下载平台挂了三个月，唯一的访问记录来自爬虫。连盗版商都懒得看。

“呵。”他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干。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深圳宝安区某栋农民房的七楼，没有电梯，月租八百，不含水电。墙壁发霉，空调漏水，隔壁住着一对每晚吵架的情侣。陈明在这里住了两年零三个月，从他被上一家公司裁员开始。

说是“上一家”，其实也就是个十几人的小创业公司。老板跑路的时候，欠了他三个月工资。那之后他做过外卖员、做过电话销售、做过夜班便利店收银员，最长的一份工作干了四个月——那家公司也黄了。

现在他在一家叫“未来科技”的公司做程序员，听着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给各种小老板做营销网站。一个月八千，扣完社保六千出头，房租八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都寄回老家。

他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他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他弟弟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

陈明今年二十八岁。他有时候想，自己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好像从来就没好过。

他关掉那个销量页面，打开写作软件。

这是他自己写的软件，大学时候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功能很简单——就是个带自动补全的文本编辑器，外加一个“角色生成”的鸡肋功能。当年他还想把它卖给网站，结果人家说“这种垃圾我们一天能写十个”。

但他一直没删。

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来，睡不着，他就会打开这个软件，随便写点什么。写一个很厉害的程序员，写一个很温柔的女朋友，写一个不用还房贷的世界。写完了，保存，关掉。第二天继续上班。

像某种仪式。

今天他写的是：

“主角终于还清了房贷，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他想，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

房贷。就他现在这收入，下辈子也买不起深圳的房子。

他删掉那句话，重新写：

“主角中了五百万彩票。”

想了想，又删了。

没意思。

他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嘈杂声，有人喝多了在吵架，啤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突然想起今天下班时，房东堵在门口。

“小陈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小卷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眼睛看。

“知道了，张姐。明天转给您。”

“不是我说你，你都拖了三天了。现在年轻人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赔着笑脸说了五分钟好话，房东才悻悻离开。

回到屋里，他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1873.42元。房租八百，话费一百，弟弟的生活费一千……这个月又要吃泡面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烦躁。

凭什么？

他每天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周六经常加班，一个月八千。而房东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收租比他工资还高。

凭什么？

他打开写作软件，手指放在键盘上。

写什么？

写房东倒霉？没意思。写自己发财？太假。

他看着那个光标，光标看着他。

然后他想起林楚楚。

林楚楚是他三年前写的一个短篇小说女主。那时候他还在上一家公司，还没被裁员，还有心情写点东西。那篇小说叫《楚楚》，写的是一个女孩从小镇来到大城市，遇到很多人，受了很多伤，最后跳楼死了。

结局是他随便写的。那天他心情不好，就想写个悲剧。

写完就忘了。小说存在这个软件里，再也没打开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突然想起她。

如果她没有死呢？

如果她还活着呢？

如果他可以让她活过来呢？

陈明的手指动了起来：

“我想有个女朋友。”

敲完这七个字，他自己都愣了。

什么玩意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嘁”了一声，关掉软件，合上电脑。

神经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楼下烧烤摊还在吵，有人在唱走调的《海阔天空》。对面的握手楼里，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传过来。更远的地方，是深圳永远不灭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着，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陈明吐出一口烟，看着它飘出窗外，被夜风吹散。

他突然想，那个叫林楚楚的女孩，如果真活着，会是什么样？

大概也不会喜欢他这种loser吧。

他掐灭烟，躺回床上。

隔壁又吵起来了。

“**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想你死！”

陈明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

很轻，很温柔。

像是有人在说：开门啊。

他想睁开眼，但太困了。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算了，做梦吧。

他沉入黑暗。

睡梦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迷雾里。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话想说。

“你是谁？”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他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迈不动腿。

“等等——”他喊。

雾散了。

什么都没有。

陈明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十七分。迟到了。

操。

他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准备冲出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很轻，很温柔。

“谁啊？”他喊。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你隔壁。能借点酱油吗？”

陈明愣住了。

这个声音……

他打开门。

阳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你好呀。”她说，“我叫林楚楚。以后就是邻居啦。”

陈明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前他写过的那篇小说，女主角就叫林楚楚。

他记得自己写过：她有酒窝，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喜欢穿白裙子，说话的时候会歪着头。

和眼前这个女孩，一模一样。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歪着头看他：“怎么啦？”

陈明深吸一口气：“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林楚楚呀。”她眨眨眼，“双木林，楚楚动人的楚楚。”

风吹过走廊，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陈明扶着门框，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昨晚他写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我想有个女朋友。”

他猛地回头，看向书桌上的电脑。

屏幕是黑的。

但他知道，那个写作软件还开着。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