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官方气场。

“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档案室这潭死水里。

小赵和其他几个同事，刚刚还围着顾严，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省纪委？

那是什么地方？汉东省所有公务员头顶悬着的利剑，权力的终极禁区。

这种地方，怎么会直接打电话给顾严？

顾严的反应一如既往。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座机号码，数字组合在他脑中自动与省直机关通讯录匹配成功，确认无误。

“我是。”他回答。

“根据工作需要，经我们单位与你们局领导沟通，决定借调你到省纪委‘历史遗留问题清零’专项行动第二调查组，协助办案。有问题吗？”

对方的用词是“决定”，而不是“商量”。

“没有。”顾严说。

“好。半小时后，楼下会有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是汉A·S0034。直接上车。”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顾严将手机放回口袋，看向还处在石化状态的小赵。

“那批民国地契，先别动，等我回来。”

说完，他开始解工作服的扣子，准备换回自己的外套。

“顾……顾哥……”小赵的声音都在打颤，“是……是省纪委？”

“嗯。”

“借调你去……办案？”

“嗯。”

顾严的平静，和周围同事们的惊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案？顾严一个管档案的，能办什么案？

难道是赵副局长的事情，闹大了？

“顾哥，你可千万小心啊！”一个同事小声提醒，“那地方，进去了就没好事。”

顾严没说话，只是将换下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他知道，他们不理解。

对他而言，去省纪委，和待在地下档案库，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是从一堆旧纸里找问题，换到另一堆新纸里找问题。

仅此而已。

……

半小时后，顾严准时出现在档案局大楼门口。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如同电话里描述的那样，安静地停在台阶下。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半分停留，平稳地汇入车流。

一个小时后，帕萨特驶入了一处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院落。高墙，电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

这里是省纪委的办案点之一。

顾严被带进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房间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尼古丁、浓茶和熬夜带来的疲惫气味。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憔悴。桌上、地上，堆满了山一样的账本、凭证和文件。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白，眼神锐利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胸前的牌子上写着：第二调查组组长，周立。

“你就是顾严同志？”周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

周立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文件：“我们正在查办一起国企改制的陈年旧案，账目极其混乱，很多都是手写的烂账。我们查了半个月，进展缓慢。”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最后的希望。

“听你们局长说，你过目不忘，是个‘活字典’？”

旁边一个年轻的调查员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查案子靠的是经验和审讯技巧，记性好有什么用？又不是考科举。”

这声嘀咕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谁都听得见。

气氛有些尴尬。

周立立时面色一沉，正要呵斥。

顾严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已经被桌上那堆账本吸引了。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一本2005年的现金日记账，封皮破损，纸张因为潮湿而有些发皱。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开始翻页。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手指精准地捏住纸张的右上角，翻动，落下。

“哗啦，哗啦，哗啦……”

那声音，像是秋风扫落叶，又像是流水淌过。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他。

他的翻页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人们看到的只是一片残影。

“他这是在干嘛？扇风纳凉吗？”刚才那个年轻调查员又忍不住了，但这次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

顾严的眼睛，随着翻动的纸页飞速扫动，镜片后的瞳孔里，仿佛有无数的数据流在闪动。

五分钟。

十分钟。

当最后一页翻过，顾严合上了账本。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推了推眼镜。

“第32页，第45页，还有第89页的发票，有问题。”

周立的眼神一凝：“什么问题？”

屋子里所有调查员都竖起了耳朵。

顾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三张都是同一家‘宏图大酒店’的餐饮发票，但开票日期和发票号码的逻辑对不上。”

他语气平直地解释道：“第32页的发票，开具日期是2005年5月1日，发票号码是AQ7895521。”

“第45页的发票，开具日期是5月3日，晚了两天，但发票号码是AQ7895321，比前一张小了200号。”

“正常情况下，同一家单位在税务局领用的同一批发票，号码是连续递增的。日期在后的发票，号码不可能比日期在前的还小。这不符合发票领用和使用的基本逻辑。”

周立和一众老调查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查了半个月，审了无数遍账目，竟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不仅仅是记性好，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规则”和“逻辑”的敏感！

“第二，”顾严的声音还在继续，“第89页的发票，开具日期是5月7日，星期六。报销事由是‘招待省发改委项目审批处领导工作餐’。”

“我查过2005年的省**办公厅工作日历。当年的劳动节假期是从5月1日调休至5月7日。也就是说，5月7日那天，是法定节假日，**机关根本没人上班。”

“在法定节假日，招待一个不存在的上班的领导？这顿饭，是请谁吃的？”

轰！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众人震惊，那第二个问题，就如同平地惊雷！

周立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快！小王，小李！马上去核实！把这三张票的原件找出来，立刻！”

两个调查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进物证室。

几分钟后，两人举着三张泛黄的发票冲了回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组长！顾严同志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着顾严，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年轻调查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他妈是人脑吗？

这是人形自走扫描仪加逻辑分析仪啊！

周立立时走到顾严面前，之前审视的眼神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获至宝的激动。

他握住顾严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顾严同志，欢迎你加入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