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香港的夏天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黄承安趴在书桌前，面前的暑假作业摊开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蝉鸣像电钻一样往脑子里钻，冷气机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是凉，但带着一股机器的味道。

他放下笔，盯着窗外发呆。

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阿婆正在收衣服。楼下街市的叫卖声断断续续飘上来——“靓女，买唔买菜心啊——”，然后被蝉鸣盖住。

十二岁的夏天，就是这样。热，无聊，想动又不想动。

卧室门被推开，他老妈探进半个头。

“还在发呆？”

陈嘉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两杯柠檬茶。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在他床边坐下。

“写了多少？”

承安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作业本。

“……还在想。”

他妈笑了。那笑容和他爸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无奈。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暑假作业也是最后三天才写。”

承安来了兴趣。

“真的啊？”

“真的。”她喝了口柠檬茶，“你奶奶追着他写，他就躲到天台上去。有一次躲在晾的被单后面，被你奶奶用晾衣杆戳出来。”

承安想象那个画面，笑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好像作业没写完，开学被老师骂。”

他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每次提起他爸小时候的事，她都是这种表情。

承安已经习惯了。

客厅里传来吉他声。

是他爸在试音，断断续续的旋律，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吉他声停了，换成哼唱——也是断断续续的，哼几句就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哼几句。

“爸爸在写歌？”承安问。

“嗯。”他妈点点头，“最近在忙一张新专辑。”

承安想了想那张专辑——《无题》，纯音乐的，里面有一首是他妈弹的钢琴。他听过，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妈，你弹琴那首，是爸教你的吗？”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教了一个下午。”

“你以前学过吗？”

“没有。”她摇摇头，“你爸说我手指硬，按琴键像敲钉子。”

承安笑了。

“那你弹得好不好？”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爸爸说好。”

傍晚的时候，他爸从外面回来。

黄家驹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去。

“外面热死了。”他说。

承安从房间跑出来，扒着沙发看他。

“爸，你买了什么？”

“芒果。”他爸指了指袋子，“你妈想吃。”

承安凑过去看——六个芒果，黄的，熟透的那种。

他爸看着那袋芒果，忽然笑了。

“记得你妈怀你的时候，天天想吃芒果。我跑遍旺角去买。”

承安眨眨眼。

“真的嘛？”

“真的。”他爸揉揉他的头，“那会儿你在妈妈肚子里才这么小。”他比了个手势。

承安看着那个手势，想象自己只有那么小的时候。

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刚切好的芒果。她在他爸身边坐下，叉了一块递给他。

他爸张嘴接了。

“甜不甜？”她问。

“甜。”

他妈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靠在他爸肩上。

承安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晚上，他躺在自己床上，睡不着。

客厅隐隐传来说话声，是他爸他妈在聊天。其实根本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偶尔很轻的笑声，低低的，闷在墙那边。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亮痕，然后消失。

他想起白天他妈说的那些话。

“你爸说好。”

“你妈怀你的时候，天天想吃芒果。”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爸他妈。

这两个人，好像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那里。做饭、聊天、看电视、偶尔拌嘴、偶尔抱在一起笑。

他们认识多久了？

三十三年。

比他大二十一岁。

第二天中午，他被一阵笑声吵醒。

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他爸他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两个人凑得紧紧的，他妈笑得靠在他爸肩上。

“你们在看什么？”他问。

他爸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网上有人写你妈。”

承安凑过去看——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Beyond》，里面有一段提到：

“家驹老婆陈嘉欣，很低调的一个人。听说当年是他追了四年才追到的。现在看他们偶尔被拍到的照片，还是觉得很甜。”

下面有人回复：

“4号那天晚上在尖沙咀看到他们压马路，真人超配。”

“**图呢？求图。”

“不敢拍，怕被打。”

承安看完，转头看他爸。

“爸，你当年追我妈追了四年？”

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说的？”

“网上说的。”

他爸看了看他妈，他妈也在笑。

“是四年。”他爸说，“从16岁到20岁正式在一起。”

承安算了算。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1990年。”他妈说，“28岁的时候。”

承安又算了算。

“那你们在一起八年才结婚？”

他妈点点头。

“是呀，八年。”

承安沉默了。

八年。

他现在12岁，八年后就是20岁。他想象不出20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更想象不出等一个人等八年是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他爸带他去二楼后座。

那间老旧的band房在旺角一栋旧大厦里，他从小到大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今天，阿贤叔在。他正蹲在角落里调效果器，看见承安进来，招手让他过去。

“承安，快过来。”

承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贤叔指着那一堆效果器，一个一个教他。

“这个是过载，这个是失真，这个是延时……”

承安听着，偶尔点头。

阿贤叔讲完，忽然看着他。

“你以后想玩音乐吗？”

承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

阿贤叔笑了。

“不知道也好。”他说，“听说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玩音乐。”

“真的？”

“真的。”阿贤叔点点头，“你小叔说他那时候整天踢球，后来受伤了，才拿起吉他。”

承安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过这段故事。

晚上回到家，他问他爸。

“爸，你小时候是踢球的吗？”

他爸正在看电视，闻言转头看他。

“是啊，跟你小叔一起。”

“后来怎么不踢了？”

“后来受伤了。”他爸指了指自己的脚腕，“医生说不可以再踢。”

承安看着他的脚腕。

“然后就弹吉他了？”

他爸想了想。

“不是。”他说，“是伤了之后，在家无聊，再加上捡到吉他，就开始玩了。”

“然后就喜欢音乐了？”

“嗯。”他爸点点头，“爱上了。”

承安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阿贤叔那句话：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玩音乐。

原来大家都不知道。

原来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着。

客厅外面没有声音，他爸他妈应该回房间睡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四年，八年，伤了脚腕，拿起吉他，爱上音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好像能拼出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是他爸。

他活到三十六岁的时候，做了很多事，爱了一个人，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爸他妈的人生里，有很长很长一段是没有他的。他们相遇、相爱、结婚、结婚八年，才有他。

八年。

他今年十二岁。

也就是说，他爸他妈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活的时间还要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暑假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