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在城南开了一家修车铺。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初中没念完就出来讨生活，修了二十多年车，手上全是茧子和油渍。老婆走得早，

儿子林小光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没熬过那个冬天。之后就是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

又当爹又当妈，日子算不上好，但也过得下去。林小光今年十一岁，五年级，瘦瘦小小的，

戴一副蓝框眼镜，学习成绩中不溜秋。这孩子打小就安静，不像别的男孩那样上蹿下跳，

给他一本漫画书能窝在沙发上看一整个下午。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偶尔冒出一两句能把人噎住的话，让我又气又笑。我们父子俩住在修车铺后面的两间平房里，

前面是卷帘门叮叮当当的铺面，后面是锅碗瓢盆的生活。

墙上常年挂着一幅褪色的奥特曼海报——那是小光五岁生日时我给他买的，他喜欢的不得了，

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他也不让撕。“爸，你说奥特曼真的存在吗？

”这是小光问过我最多次的问题。小时候是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长大了是吃饭时随口问，低头扒着饭，好像不在意答案。我每次都一样回答：“都是假的，

电视里拍给小孩看的。”然后他就沉默一会儿，小声说：“哦。”我知道他不信我的话。

但我也知道，一个修车的父亲能给孩子的太少——我没有本事带他去游乐场坐过山车，

没有本事给他买上千块的变形金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准时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干净，

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奥特曼，大概是他心里那点不愿意熄灭的光吧。

事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小光放学。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咋了？

”我接过他的书包，掂了掂，还挺沉。“没事。”他低着头。“作业没写完？”“写完了。

”“跟同学吵架了？”“没有。”我也不追问。这孩子就是这样，有事憋在心里，

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搭在我腰上，

安安静静的。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爸，要是有怪兽来了，你会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一愣，差点没握住车把。“什么怪兽？”“就是……那种很大的，

破坏城市的怪兽。”我叹了口气，这孩子，又开始了。“跑呗。”我说，“带着你跑，

跑得越远越好。”后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留下来打怪兽。

”我以为他在说小孩话，随口应道：“你连只蟑螂都怕，还打怪兽。”他没再说话。

到家之后，他钻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正对着那幅奥特曼海报发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光芒的物件。

我以为是哪个玩具上的零件，没太在意，转身去厨房热饭了。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大概会多看一眼。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外面有风声。

不对劲——这是九月份，哪来的这么大的风？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两点十五分。隔壁小光的房间有动静，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小光？”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掀开被子下床，推开他的房门。房间空荡荡的，

被子掀开，人不在。窗户大敞着，夜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孩子，

大半夜跑哪去了？我冲到窗前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昏黄，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就在修车铺对面的空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那儿，面朝天空，

一动不动。是小光。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光！”我大声喊，套上鞋就往外跑。跑到他身边的时候，

我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物件，大约巴掌大小，像一块透明的琥珀，

里面封着一团流动的金色光芒。它在小光的掌心里微微脉动，像是活的。“这是什么？

”我抓住他的肩膀，发现他的身体冰凉，但眼睛异常明亮。“它来找我了。”小光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爸，它一直在等我。”“谁？谁来找你了？”“迪迦。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他的手心，

握着那个发光物件的手心，烫得吓人。“跟我回家。”我拽他，“大半夜的，

你——”话还没说完，天空突然亮了。不是闪电那种瞬间的亮，

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铺天盖地的光，从云层之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我抬起头，看到云层在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震颤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呼吸。

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胸腔里，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的。

小光挣开了我的手。他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手中的发光物件，对准了天空。“小光！

”我扑过去想抱住他，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推开了——不是粗暴的推搡，

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阻隔，像有一层透明的墙挡在我和他之间。

那团金色的光芒从小光手中升腾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我透过刺眼的光，看到他的身体在变化——他在长高，不，不是长高，

是……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睡衣碎裂成无数碎片，在光芒中化为灰烬。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银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全身。他的肩膀变宽，脊背挺直，

整个人从一个瘦小的男孩，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一个——一个巨人。银色的身躯，

紫色的条纹，胸口的金色护甲，头上棱角分明的冠冕。迪迦奥特曼。他就站在我面前，

离我不到十米远，脚踩在空地的杂草上，身高——我仰起头，

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至少有五十米高。我的腿软了，一**坐在地上。那是我儿子吗？

那个瘦瘦小小的、戴着蓝框眼镜的、连蟑螂都怕的林小光？巨人低下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两颗椭圆形的金黄色光球，没有瞳孔，没有表情，但我莫名地觉得，

那里面有一种熟悉的温度——像我每次加班回来，小光从被窝里探出头看我时的那种眼神。

“爸。”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那是小光的声音，但比平时沉稳了许多，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怕。

”然后巨人直起身，转向东方。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黑色的浓雾正在翻涌，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城市蔓延。浓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的、扭曲的轮廓，

伴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它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更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怪物——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

背上长着数根倒刺，头部像一只被压扁的蜥蜴，嘴里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它至少有六十米高。

怪兽。真的有怪兽。而我的儿子，那个昨天还在问我“作业写完了能不能看动画片”的儿子，

变成了一尊巨人，朝着那个怪物走了过去。二我想喊他回来，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发不出任何声音。巨人的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脚下的柏油路面被踩出深深的裂痕。

他——小光——走向那只怪兽，步伐不算快，但异常坚定。我坐在地上，仰着头，

看着那个银紫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恐惧、震惊、还有一丝丝……骄傲？不，不是骄傲。

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挡在危险前面时，那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复杂情感。

怪兽也发现了巨人。它停止喷吐黑雾，转过那颗丑陋的头颅，用血红色的眼睛盯住了迪迦。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像一千辆卡车同时鸣笛，我捂住了耳朵，

但没用，声音穿透了手掌，穿透了颅骨，震得我牙齿发酸。迪迦没有退缩。

他摆出了一个姿势——右臂横在胸前，左臂侧伸，

手掌直立——那个姿势我在小光的海报上见过无数次，每次他比划的时候我都会笑他。

但现在，当我看到那个姿势被一尊五十米高的巨人做出来的时候，我笑不出来了。

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迪迦冲向怪兽。他跑起来的姿势不像电视里那样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