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公寓在市中心顶层，二百七十度环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江停云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客厅时，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陆昭指了指走廊尽头：“客房在那边，最小的那间。浴室公用，厨房你可以用，但用完请清理干净。”

“好。”他拖着箱子往里走，脚步轻得像猫。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家里第一次有另一个人长期入驻，空气里都好像多了点陌生的气息。

她甩甩头，进了书房。一堆等着处理的邮件，还有二叔那边需要盯着的项目。

工作到深夜，出来倒水时，她发现客房门缝下已经没了灯光。安静得好像没人住一样。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陆昭被生物钟叫醒。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却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厨房里，江停云系着她那条从没用过的浅灰色围裙，正在煎蛋。平底锅里的蛋液边缘泛起漂亮的蕾丝花边，旁边小锅里熬着粥，米香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鲜味。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早。早餐马上好。”

陆昭愣在厨房门口。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这个画面太居家，太有烟火气，和她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同居场景都不一样。

“你会做饭？”她干巴巴地问。

“一个人住久了，总要会一点。”江停云把煎蛋盛进盘子，“不知道你口味，按常规做了。粥里放了点姜丝，暖胃。”

餐桌上摆好两副碗筷。简单的皮蛋瘦肉粥，煎蛋，还有一小碟焯过水的西兰花。

陆昭坐下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咸淡适中，米粒熬得开花，入口即化。

她抬眼看向对面安静喝粥的男人。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动作里有种旧式的讲究。

“今天什么安排？”江停云问。

“我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陆昭顿了顿，“你呢？店里不需要照看？”

“下午过去。上午可以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昭这才注意到，客厅里原本随意堆在沙发上的财经杂志已经被整理好码在茶几上，阳台上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这个人……也太自觉了。

她莫名有点不自在，匆匆吃完：“我走了，碗放水池就行，钟点工会收拾。”

“路上小心。”江停云起身送她到门口。

电梯门合上，陆昭靠着轿厢壁，脑子里还是刚才餐桌上那碗温热的粥。

一整天，她都有点走神。开会时助理说了三遍她才反应过来，签文件差点签错地方。

“陆总，您没事吧？”助理小心地问。

“没事。”陆昭揉揉眉心，“可能没睡好。”

晚上应酬，对方是难缠的老油条，灌酒灌得凶。陆昭酒量不差，但几轮下来还是头晕。她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给司机发了定位。

走出酒店时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路灯杆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却更难受了。

手机震动，是江停云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

陆昭盯着那行字，莫名鼻子一酸。她飞快打字：“现在。”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地库。陆昭踩着虚浮的步子走进电梯，镜面倒映出她泛红的脸和微乱的长发。

家门打开，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江停云从沙发上起身，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喝了多少？”

“没数。”陆昭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帮我倒杯水。”

江停云去厨房，回来时端着的不是水，是一碗温热的汤。透明的汤底里沉着几片姜和红枣，热气袅袅。

“醒酒汤。喝了会舒服点。”

陆昭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汤里应该加了蜂蜜，甜丝丝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窝在沙发里，捧着碗，忽然有点想说话。

“你知道吗，今天那个王总，合同都谈好了，临签字又要加三个点。”她眯着眼，声音有点飘，“他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拿捏，一杯接一杯地灌……我偏不松口，最后他还是签了原条款。”

江停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听着。

“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陆昭把空碗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人人都想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亲戚，合作伙伴，甚至……家人。”

她没再说下去。酒精放大了情绪，却还没到让她彻底失言的地步。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累了就早点休息。”江停云站起身，“碗给我。”

陆昭忽然伸手拉住他衣袖。很轻的力道，但江停云停住了。

“江停云。”她声音很低，“你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好多天。一个气质如此特别的男人，甘愿困在一纸协议里，图什么？

江停云低头看她。灯光下，她卸去了白天的锋利，眼角微红，眼神湿漉漉的，像个迷路的小孩。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抽回袖子：“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各取所需。去睡吧。”

陆昭看着他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

她知道不该问，可就是忍不住。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碎片：老宅里那尊青铜爵，江停云摩挲瓷片的手指，还有那碗温热的醒酒汤。

清晨五点半，她醒了。头疼得厉害，索性起来去客厅找水喝。

经过落地窗时，她无意间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怔住了。

小区中央的景观花园里，江停云穿着一身素色练功服，正在打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拳法。动作很慢，如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抬手都带着奇特的韵律感。晨光熹微，他整个人笼在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陆昭下意识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放大焦距拍了几张。

等他回来时，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

“起这么早？”江停云洗了澡换了衣服，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

“嗯。”陆昭装作随意地问，“你早上在楼下练的是什么？好像不是太极。”

“家传的养生操，活动筋骨的。”江停云轻描淡写，“你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几个简单的动作。”

“好啊。”陆昭顺口应下，心里却存了疑。

上午她去公司前，把早上拍的照片发给了学武术的朋友：“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拳法？”

对方的回复在午休时来了：“我的姐，你这在哪拍的？这像是‘松溪内养功’，据说早就失传了，现在会的人不超过五个。你确定这是你那个‘普通’老公？”

陆昭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下午她提前下班，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老街外。

停云斋的门开着，风铃轻响。江停云不在柜台后，里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陆昭走进去，看见工作台前的一幕，脚步顿住了。

江停云正低头修复一件破损的陶罐。他戴着特制的放大镜，手里捏着细如发丝的金属工具，蘸着某种半透明的胶液，一点一点将碎片拼合。阳光从侧窗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鼻梁挺直的线条，微抿的唇，还有那双眼睛里近乎虔诚的认真。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他轻缓的呼吸声。

陆昭靠在门框上，就这么看着他。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缓慢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