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记》这本小说真的很好看。千帆湖的马克贝斯的写作文笔也很好,全书精彩,很值得推荐。姜萝苏檀苗三娘是该书的主角,小说内容节选: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一个有钱的、有主见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世界。……
章节预览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江面上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船娘阿好撑着篙,想往岸边靠,可风太大了,篙子一入水就被打偏,船在浪尖上打了个旋,
横着往下游漂。“坐稳了!都坐稳了!”阿好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船舱里坐着三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三个互相不认识的女人。靠窗那个年纪最轻,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
她叫姜萝,是从江陵上的船,要去下游的埠镇投奔一个远房表姐。上船之前她表姐来信说,
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个开杂货铺的,有瓦房三间,铺面一间,算得上是好人家了。
姜萝揣着那封信,心里又慌又喜,慌的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的是她终于不用在表姐家寄人篱下了。她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船晃得厉害——她从小在江边长大,不晕船——而是因为她刚才看见了一样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叫苏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衫,料子是好料子,
但款式素净得近乎寡淡,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绣花,只在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绦带,
上面坠着一枚白玉双鱼佩。那枚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猪油,姜萝虽不懂行,
也觉得那东西值不少钱。苏檀从上了船就一直在看一本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的,看不出书名,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翻一页,动作不急不缓,
像是在做一件必须按部就班完成的事。船晃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只是用手按住书页,
眼睛都没抬一下。第三个女人坐在船尾,离她们两个最远。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
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从左颧骨一直拉到耳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她靠在船板上,闭着眼睛,
像是在睡觉,但姜萝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把柴刀——不是普通的柴刀,
刀柄缠着布条,刃口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像是砍过什么硬东西。她叫苗三娘,
至少船娘阿好是这么叫她的。阿好说她是半路上船的,在一个小渡口,天还没亮,
她蹲在码头上,浑身湿透,说要搭船。阿好本来不想载她,
—铜板、铁钱、甚至还有几枚贝壳串在一起的不知什么年代的旧钱——一股脑塞到阿好手里,
说求求你,让我上去。阿好数了数,那些钱不够半个船钱,但她还是让她上来了。
“看着怪可怜的,”阿好后来悄悄跟姜萝说,“身上还有伤,不知道是遭了贼还是被人打了。
”姜萝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苗三娘两眼。苗三娘察觉到她的目光,睁开眼,
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钝刀——不是不锋利,是懒得磨。
姜萝被那个眼神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现在船在风浪里打转,姜萝攥着袖口,
心里想的却不是风浪。她想的是刚才在江面上看见的东西——一个浮尸。也不是完整的浮尸。
水面上漂着一件衣服,鼓鼓囊囊的,她一开始以为是谁掉进水里的包袱,仔细一看,
衣服下面连着一个人,脸朝下,泡得发白,随着浪一上一下地起伏,像是在给谁磕头。
她没有尖叫。她只是把目光移开,死死地盯着船舱底板上的一道裂缝,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大惊小怪。在江边长大的姑娘,谁没见过死人呢?她六岁那年,
江水暴涨,冲下来几十具尸体,有老人,有小孩,有男有女,有的被泡得像个气球,
有的被鱼啃得只剩半边脸。她娘把她抱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说别看别看。
但她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到现在都没**。
苏檀翻了一页书。姜萝觉得不可思议——船都快翻了,她还在看书。“姐姐,
”姜萝忍不住开口了,“你不怕吗?”苏檀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好看,
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像一口老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不见底。
“怕什么?”苏檀问。“怕……船翻了。”苏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这条船是楠木的,
船底刷了三层桐油,船身用的是老料,至少用了二十年。船娘阿好在江上跑了十五年,
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条江这段水域,最深处不过两丈,两岸都有村子,就算翻了,
喊一声就有人来救。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姜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都对,每一条都对,但那种冷静的、条分缕析的语气,
让姜萝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害怕。害怕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你懂得真多。”姜萝说,
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苏檀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船尾传来一声冷笑。是苗三娘。
她没睁眼,但嘴角歪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不屑的表情:“懂得多有什么用?
船要是真翻了,会游泳比会算账管用。”苏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姜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气氛有点微妙。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脑子转了半天,
什么都没想出来。船忽然稳了。风浪过去了,雨也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阿好在船头松了一口气,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
回头冲船舱里喊:“没事了!就是一阵过路雨!”姜萝也松了一口气。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江面恢复了平静,灰蒙蒙的天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那个浮尸已经看不见了,大概被水冲走了,或者沉下去了。她收回目光,
无意间扫到苏檀的书——风把书页吹开了几页,她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迹端正娟秀,像是一个女人的笔迹。但那些字不是横着写的,
是竖着写的,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像古书。苏檀迅速把书合上,
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姜萝假装没看见。雨停了之后,空气变得又闷又湿。
阿好在船头煮了一壶茶,用竹筒盛了,递给船舱里的三个人。姜萝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股子涩味,但热乎乎地灌下去,胃里舒服多了。苏檀道了谢,把茶放在一边,
没有喝。苗三娘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筒,抹了抹嘴,又闭上了眼睛。
“几位姐姐这是要到哪里去啊?”阿好靠在船舱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她是个爽利人,
嗓门大,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埠镇。”姜萝说。“江陵。”苏檀说。
“……”苗三娘没说话。阿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哎哟,
这可巧了。我这船是从江陵出发,往埠镇去的。这位姐姐——”她朝苏檀扬了扬下巴,
“你是上错了船吧?从江陵出发的船,你坐到江陵去?”苏檀面无表情地说:“我改主意了,
不去江陵了。”“那你现在要去哪儿?”“随便。”阿好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好一个随便!我这船可不是随便往哪儿开的,我这是货船,载你们是顺带,
正事儿是给埠镇的李老板送一船茶叶。你要是随便,那我就只能把你随便放在半路上了。
”“可以。”苏檀说。阿好不笑了。她上下打量了苏檀一眼,
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警惕,是好奇。她在江上跑了十五年,什么人都见过,
这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说话像背书的女人,她见得不多,但每一个都有故事。“行吧,
”阿好把瓜子壳往江里一吐,“反正船是我的,我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走的路要多算钱。”苏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船舱地板上。
阿好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够够够,别说去江陵,去京城都够了。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哼着小调回船头去了。姜萝看着苏檀,心里对她的好奇又多了一层。
一个随身带着碎银子、看人脸色行事、说改主意就改主意的女人,
在姜萝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姜萝认识的女人,要么像她娘一样,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最远去过镇上赶集;要么像她表姐一样,嫁了人之后眼里就只有灶台和孩子。
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一个有钱的、有主见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世界。
姜萝羡慕她。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从容。那种“我说了算”的从容。船行了一个时辰,
天色暗下来了。夏天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一转眼就变成了铅灰色,再过一会儿,
铅灰色变成了墨色,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船头那盏马灯在晃,光晕黄黄的,
照出一小片水面,水里偶尔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阿好在江边找了一个小渡口,
把船靠了。渡口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一间石头砌的小庙,不知道供的什么神,
香炉里的香灰被雨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今晚就在这儿歇吧,”阿好说,
“往前走就是急流,夜里过不去。”姜萝帮阿好把船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又去捡了些干柴,
在石庙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榕树的枝叶,
也照亮了石庙里那尊神像的脸——是一个女人的像,眉眼模糊,
分不清是观音还是什么别的神仙,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苏檀坐在火堆旁边,
终于把那本书收进了袖子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火发呆。苗三娘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
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柴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阿好从船上摸出几个红薯,
埋进火堆里,又拿出一小坛酒,拍开泥封,自己灌了一口,递给姜萝。姜萝摆摆手,
她不喝酒。阿好又递给苏檀,苏檀也摆手。阿好看看苗三娘,苗三娘伸出手,接过去,
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还给阿好。“好酒量。”阿好赞了一句。苗三娘没理她。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红薯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姜萝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
低着头假装在看火。阿好把红薯扒出来,一人分了一个。红薯烤得恰到好处,皮焦黄焦黄的,
掰开来,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甜得腻人。姜萝吃得满手都是黑灰,她舔了舔手指,
觉得这是她这半个月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我说,”阿好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
“咱们几个在这荒郊野岭的,也算是有缘分。不如说说,你们都是做什么的?”没人说话。
阿好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我先说。我叫阿好,姓什么不知道,从小就被人叫阿好。
我是在船上生的,我娘生我的时候正在过急流,一个浪打过来,我娘没抓住缆绳,摔了一跤,
我就掉出来了。接生的是我爹,他用他那把切菜的刀割的脐带。
所以我的命是在江上捡回来的,我这辈子也离不开这条江。”她说完,看着姜萝。
姜萝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叫姜萝,江陵人,要去埠镇投亲。”“投什么亲?
”“表姐。”“表姐嫁得好?”“还……还行吧。开杂货铺的。”阿好点点头:“嫁人好,
嫁人好。女人嘛,总归是要嫁人的。你呢?”她看向苏檀。苏檀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姓苏,是个账房。”“账房?”阿好上下打量她,“女的当账房?
”“有什么问题吗?”阿好想了想,摇头:“没问题。就是少见。我跑了十五年船,
见过女的打铁、女的杀猪、女的赶大车,就是没见过女的当账房。你给谁管账?
”“以前给一个布庄管,后来布庄关了,我就出来了。”“所以你现在是……到处找活儿干?
”“算是吧。”阿好“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姜萝觉得苏檀说的不像是假话,
但也不像是全部的实话。一个给布庄管账的女人,不会随身带着碎银子,
不会看那种手写的竖排书,不会在被问到去处的时候说“随便”。那种从容不是钱堆出来的,
是见识堆出来的。阿好看向苗三娘。苗三娘闭着眼,像是没听见。“这位妹妹,
”阿好提高了声音,“你呢?”苗三娘睁开眼,看了阿好一眼。那一眼很冷,
冷得像江心深冬的水。阿好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笑嘻嘻地说:“不说也行,
不说也行,我就是随便问问。”苗三娘忽然开口了:“我是个杀人犯。”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一截烧透的木头塌下来,火星子溅了一地。姜萝的手僵在半空中,红薯差点掉了。
阿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刚才上扬的弧度,但眼神变了。苏檀没有动,
只是把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一点。“我杀了人,”苗三娘说,声音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杀了两个。一个是镇上开当铺的王胖子,他强占了我家的地,
我爹去找他理论,被他的人打了一顿,回家躺了三天就死了。我娘去告状,
县衙的人说王胖子有地契,白纸黑字,官司打不赢。我娘不信,又去告,被衙役轰出来,
摔在台阶上,断了三根肋骨。”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不是一双女人的手,
那是一双刨地的手、劈柴的手、杀人的手。“第二个是县衙的师爷。我杀了王胖子之后,
被他看见了。他追了我三里地,我跑不动了,回头给了他一刀。那一刀捅在他肚子上,
他捂着肚子蹲下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全是那种——”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火堆安静地烧着,红薯的香味还在,但谁也没有胃口了。“然后你就跑了?”阿好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炒豆子的爽利,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跑了。”苗三娘说,“跑了两个月,从南边一路跑到这里。饿了就讨饭,渴了就喝江水。
前几天下雨,我在一个山洞里躲雨,遇到一伙山匪,他们想抢我的柴刀,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脸上被划了一刀,跑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疤。血痂已经干透了,
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我本来想往北跑,跑到山里躲起来,
这辈子再也不出来了。但是今天在江上,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她看着姜萝。
姜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也看见了,”苗三娘说,“那个浮尸。”姜萝点了点头。
“那个浮尸穿的衣服,是官服。”苗三娘说,“虽然泡得看不太清了,
但我认得那个颜色和样式。那是个七品县官的官服。”苏檀忽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你怎么认得?”苗三娘看着她,嘴角又歪了一下,这回不是冷笑,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因为我见过。我去县衙告状的时候,
见过县太爷穿的官服。跟那个浮尸身上的一模一样。”火堆安静了。江水在黑暗中流淌,
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叹息。榕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石庙里那尊神像的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又像是在笑她们——几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荒郊野岭的,说什么杀人、浮尸、官服,
说的好像都是别人的事,又好像都是自己的事。“所以你想说什么?”阿好问。
苗三娘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火堆里的木头又塌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