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爱马仕，一个帆布袋。包厢的椅子上挂了一排包，

我的帆布袋被刘娜“体贴地”放到了墙角。“怕蹭脏你的包嘛。”她笑着说。全桌跟着笑了。

我也笑了。“谢谢。”我摸了一下口袋。卡还在。1.刘娜选的餐厅叫“和风阁”，

人均一千二。她在群里发定位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就当我请大家体验一下，

敏敏你别有压力哦。”我没回。陈芳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娜姐大气！

”王蕾跟一个：“姐妹们好久不见啦！”张薇说：“我新买的裙子终于有地方穿了。

”何静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七个人到齐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推开包厢门，

满眼都是亮的。刘娜的铂金包挂在椅子上，陈芳是MiniKelly，

王蕾的Constance，张薇的Picotin，

连一向低调的何静都背了个GardenParty。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袋。

洗了太多次，印花都模糊了。“敏敏来了！”刘娜站起来拉我坐下，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牛仔裤，白T恤，帆布鞋。她脸上的笑明显顿了一下。“你怎么也不打扮打扮？

”“下班直接来的。”“哦——你现在在哪上班来着？”“一个小公司，做财务。

”刘娜点点头，那种点头我太熟了——嘴角微微往下，眼睛看向别处，意思是“果然如此”。

“财务也挺好的。”陈芳接话，“稳定嘛。”“是挺稳定的。”王蕾笑了一下，

“我老公秘书都月薪两万了，你们做财务的应该也差不多吧？”“差不多。”我说。

刘娜开始点菜。翻到刺身拼盘，六百八一份。“来两份吧，够吃。”翻到和牛，一千二一份。

“这个必须点。”翻到红酒，翻了三页，停在最贵那页。“这瓶怎么样？八千。

”“可以可以。”陈芳说。“上次磊哥请我们喝的就是这个。”王蕾说。刘娜转头看我。

“敏敏你看看价格哦，别勉强。”“没事。”“真的别勉强，到时候AA的话……”“没事。

”我说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转回去了。何**在我旁边，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我看她。

她摇了摇头。很轻，很快，别人没注意。菜一道道上来，话也一道道上来。

“我家那个最近又给我买了个表，卡地亚的，说结婚五周年得纪念。”“哎哟，

王蕾你老公真的太宠你了。”“一般一般啦。芳芳你呢？”“我们刚在三亚买了套海景房，

度假用的。”“多大？”“一百四十平，不大不大。”“也不贵吧？”“四百多万。

”“刘姐呢？”刘娜笑了一下，那种笑——故意停两秒再开口。

“磊哥上个月把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转到我名下了。”“天哪！方磊贸易百分之五！

那得值多少钱？”“没算。”刘娜摆手，“我又不懂这些。”一桌人全看着我。“敏敏呢？

”“什么？”“你最近怎么样嘛，三年没见了，聊聊。”“还行。”“还行是怎么样？

”“就……正常上班。”“男朋友呢？”“没有。”“还没有？”陈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三年了吧？离了三年了？”“嗯。”“你也太佛系了。”王蕾夹了一筷子和牛，

“你得主动一点，这年纪不抓紧——”“她就是太挑了。”刘娜说。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赵总，

方磊贸易下个季度的税务筹划方案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好，我回头看。”挂了。

陈芳问：“谁打的？”“公司的事。”“你们公司叫你赵总？”陈芳笑了，

“做财务的也能叫总？”“就随便叫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刘娜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何静又碰了一下我的手肘。这次她没摇头。她在桌下给我看了一下手机屏幕。

上面打了一行字：“要不要早点走？”我摇了摇头。不急。2.三年前的冬天，

李建军从家里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行李箱。我站在门口看他拎箱子。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他说。“你要我说什么？”“你看你，从来都这样，

跟个闷葫芦一样——”“你出轨了。”“你别扯这些，我问你，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

”我看着他。“不能。”他走了。婚内分到的财产，七十三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十一万。

一共八十四万。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个群里的人各有各的反应。

刘娜发了一段语音：“敏敏你要坚强哦，女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自己也想想是不是平时太冷了？”陈芳更直接：“早说了她跟李建军不合适嘛，

一个做财务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哪个男人受得了？

”王蕾在群里发了一篇文章：《离婚女人如何快速走出低谷》。张薇说了句“保重”，

之后再没说过话。何静打了个电话。“敏敏，你缺钱吗？”“不缺。”“你缺人说话吗？

”“不缺。”“那我在呢。”何静挂了。那是三年前唯一一通让我觉得暖的电话。

离婚后第一个月，我把八十四万存了定期，继续上班。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财务主管，

月薪五千八。不算少，也不算多。够活。但我知道，我不想只是“够活”。

我在物流公司做了六年财务，从出纳做到主管。考了注册税务师，考了中级会计师。

那些年所有人问我“你一个女的考这些有什么用”的时候，我没解释过。没什么用。

就是想考。离婚后第三个月，物流公司的一个供应商老板找我，说他公司账乱了，

能不能帮忙理一理。我说可以。周末花了两天，帮他把全年的账捋清楚了，

查出来一笔四十七万的错账。他给了我一万块。我说不用这么多。他说：“你这水平，

市场上请一个人来做，三万起步。”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周，

我在市场监督局注册了一家财务咨询公司。就我一个人。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计算器。

头三个月没有一单生意。第四个月来了两个小客户，加起来收了四千块。

第六个月客户到了八个。第十二个月，二十三个。第十八个月，我租了一间正式的办公室，

招了两个助理。第二十四个月，客户七十一家。第三十个月，也就是今年年初，

一个大客户找上门——方磊贸易，年营收一个亿的外贸公司，需要全年税务筹划和审计配合。

方磊本人跟我见的面。“赵总，圈里几个老板推荐你的，说你做事细。”“我是做事细，

收费也不低。”“没关系。”年度咨询费，四十五万。签合同那天，

方磊的助理在旁边小声问：“方总，这个赵总是不是哪个大所出来的？”方磊看了我一眼。

“不是。她是野路子。比大所靠谱。”方磊贸易。刘娜老公的公司。我知道。

我不知道刘娜知不知道。大概不知道。她从来不关心她老公公司里“做账的”是谁。

我收回思绪。桌上的和牛已经凉了一半。“敏敏你怎么不吃？”“在吃。”我夹了一块和牛。

三年了。3.刘娜喝了第三杯红酒之后，话变多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她把手机举起来，

翻出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站在一辆宝马前面笑。

“还记得这个吗？”陈芳探头看了一眼：“谁啊？”“我当时给敏敏介绍的那个！姓徐，

做建材的，五十三。”全桌笑了。“就那个？”“对啊，当时我可是好心好意帮她介绍的，

人家有房有车，虽然年纪大了点……”“大了点？大了十九岁吧。”王蕾笑得前仰后合。

刘娜转向我。“敏敏，你当时说人家不合适——你说说，哪不合适了？人家条件在那摆着呢。

”“不喜欢。”“不喜欢？”刘娜放下手机，“你条件摆在这儿，离过婚，没房没车没存款，

你还挑啥？”她是认真的。她真心觉得她在帮我。“以后有合适的我再给你介绍。

”“不用了。”“别嘴硬嘛。”陈芳在旁边帮腔：“就是，娜姐这是为你好。你看我们几个，

哪个不是嫁得好才过得好？”“女人嘛。”王蕾说，“还是得找个靠得住的。”张薇没说话。

何静也没说话。刘娜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来来来，拍张照！咱们聚会不拍照白来了。

”全桌站起来。刘娜自动站到C位。陈芳站刘娜左边，王蕾右边。张薇和何静站第二排。

我站在最边上。服务员拿了手机准备拍。“等一下。”陈芳歪头看了看画面，

“敏敏你往边上挪一点，光线不好。”我挪了一步。“再挪一点。”我又挪了一步。

已经快出画面了。“没事没事。”陈芳笑了，“后期可以裁嘛。”刘娜笑了一下，没拦。

快门响了三次。何静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下次拍照你站我旁边。”她说。声音不大，

但我听到了。“没事。”“有事。”何静说，“你站哪我站哪。”拍完照我去了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没有妆，没有首饰，没有名牌。

我知道她们怎么看我。“混得最差的那个。”我把水龙头关了。

擦手的时候听到包厢门没关严。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是陈芳的声音。“刘姐你干嘛叫她？

”“凑人数啊。”刘娜的声音，带着笑。“我跟你们说实话，

今天叫赵敏来就是想让你们看看——女人要是不努力，就是她这样。”笑声。

不止一个人在笑。“别太过分啊。”这是张薇的声音，有点犹豫。“怎么过分了？

我说的不是实话？”“她挺可怜的。”“可怜？她可怜是她自己选的。离了婚也不找人，

也不想办法——我给她介绍对象她还挑。你们说，她不是活该是什么？”“也是。”陈芳说。

“也是。”王蕾说。何静没说话。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深呼吸。推门进去。笑着坐下。“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刘娜端起酒杯，“来，敏敏，喝一个。”“好。”我碰了一下杯。

酒杯放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二分。快了。4.第四道甜品上来的时候，

刘娜的话题转到了老公。“磊哥最近太忙了，天天加班。”“方总生意好嘛。

”“也不是生意好——他们公司请了一个财务顾问，特别厉害，给他省了好几百万的税。

磊哥天天夸。”我夹甜品的手顿了一下。“那个顾问叫什么？”陈芳问。“姓赵，

磊哥叫她赵总。我也没见过。”刘娜摆摆手。“反正就是做账的嘛，我又不懂。

”她转头看我。“敏敏你也做财务的，你能理解吧？就是那种——整天跟数字打交道，

特别无聊的那种工作。”“嗯。”“不过人家厉害啊，听说收费可贵了，一年好几十万。

”“做账的能收这么多？”陈芳不信。“我也觉得贵！我跟磊哥说换一个便宜的，他不肯，

说什么‘没有赵总公司要出事’——夸张了吧？”“那确实挺厉害的。

”“反正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世界。”刘娜看了我一眼，“敏敏你做你那个小财务，

一个月赚多少？五千？六千？”“差不多。”“你看吧。”刘娜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同样是做财务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何静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没动。还不是时候。刘娜还在说。

“敏敏我真的不是说你，你看你也不傻，当年成绩也还行——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可能命不好。”“你别这么想嘛。”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是真把你当朋友才说这些。”“我知道。”“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好。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到账通知。

“方磊贸易有限公司转账¥375,000.00备注：Q2咨询费”屏幕朝下，

没人看到。何静看到了。她的眼睛瞪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刘娜还在教育我。“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选对人。你看我，虽然自己没什么本事，

但是磊哥愿意养我——”“娜姐说得对。”“你也别觉得我在炫耀，我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以后有什么困难，跟姐说。”“好。”她拿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好。”我端起杯子。红酒晃了一下，映出包厢的灯光。一万八的账单应该快来了。

5.十点刚过，菜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账单夹。“女士们，这是今晚的账单。”刘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一万八千三。”“哇。”“今天吃得好贵。”“没事没事，好久没聚了嘛。

”“那——AA吧？”陈芳说。"AA。"王蕾附和。

“七个人分……”张薇在手机上按计算器，“每人两千六百一十四。”“凑个整吧，两千七。

”刘娜说。全桌开始掏手机。刘娜转头看我。“敏敏，两千七——没问题吧？

”她的声音特别温柔。那种温柔里有一种东西——我在过去三年里听了无数次。怜悯。

“如果你不方便——”“不用AA了。”我说。刘娜愣了。“什么？”“不用AA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今天我请。”全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