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流感，浑身酸痛的躺在床上。丈夫陈林在我的门口问：「你也躺够久了，

还不起来做饭啊？」我声音沙哑的说：「我起不来……」陈林皱起眉：「起不来？

太夸张了吧，有那么难受吗？」「算了算了，你不想做就算了，我叫上老张去下馆子吧。」

儿子打来电话：「妈，我周末带女朋友回去，你做点好菜……」「你生病了？赶周末能好吗？

还能做饭吗？」在发烧的高热中，我浑浑噩噩的想起结婚前我妈说的话：「你要是不结婚，

以后生病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原来这个照顾，指的不是有人照顾我，

而是我生病了还得照顾人。五十三岁，结婚第三十年。我离婚了。1这次流感来势汹汹，

是我丈夫陈林先在麻将室染上的。他回来就发了烧，我像每次他生病一样，给他端水端药，

熬粥煮汤。期间，儿子打电话回来嘘寒问暖：「妈，好好照顾爸！这流感特别难受，

我爸真是遭罪了。」女儿的电话也来了。「妈，家里药都有吧？你也把口罩戴好，

自己注意防护。」陈林虚弱地躺在床上，上厕所都要喊我扶着他过去。夜里，

累了一天的我从沉睡中被叫醒：「老婆子，老婆子，快起来！」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果不其然对上陈林不满的目光。「我生着病你还睡这么死，叫你都叫不应！

你真是老得太快了，耳背成这样。」我最不喜欢有人说我老，而陈林最爱说我老。

扶着他去上完厕所回来，很快他就继续打起了鼾，我却没了睡意。我比他还要小几岁。

单位里，我还是部门业务里的主心骨，退休了被返聘回去接着上班。在家里，

我却成了被嫌弃的「老婆子」。2两天后，照顾他两日的我不出意料地也患上了流感，

一睁眼就开始发烧。可是找药时，药却如何也找不到了。「药呢？」陈林不在乎的挥挥手，

「我都用完了，多的吃不着，给麻将室的刘萍萍一家子了，让他们备用。」我本来就发烧，

被他气的又是一晕，「你知道别人家要备用，不知道咱们家也该留点备用吗？」

他却梗着脖子，更有理了：「你年轻时身体不是好的很吗？谁知道你现在老了身体这么差，

抵抗力太弱了。」药已经送出去了，多说也无用。我无力的说：「那你帮我再买点回来吧。」

他嗯嗯应下，出了门。我躺回床上，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打电话问他：「你到哪了？」

他那边声音嘈杂：「我路上遇到刘萍萍他们了，忙着呢，晚点再和你说。」

我听着他那边麻将洗牌的声音，他却已经挂了电话。3陈林喜欢上麻将，

其实就是这两年的事。他比我大几岁，已经退休了，也开始给自己找事干。

我并不介意他打麻将，说实在的，比起他以前的爱好，打麻将已经省事多了。我厨艺不错，

他还工作的时候，最大的爱好是招呼朋友来家里吃饭。「雅淑，

今天来的都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好好炒几个菜！」「雅淑，我们新来的同事要来家里聚聚，

人多，你备六个热菜六个凉菜。」他带来的朋友，对着我举杯：「陈嫂子真是好女人，

陈哥娶到嫂子真是有福气！」他的周末是和朋友们吃饭喝酒侃大山，

我的周末是切不完的菜、洗不完的碗。我做了很多年，直到有一次女儿小冬为我出头。

她过年请我们出去吃年夜饭，然后对着一大桌子菜，开口道：「这一桌菜要一千二百块钱。」

「爸，这么多年你每周都要这么吃一次。我妈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免费大厨，

你以后再让她做大餐，就给她发工资吧。」4小冬总是对我怒其不争。那就争一回吧。

我说：「她说得对，我不做了。」下一次，陈林又要请朋友回来吃饭，

我没动：「你们出去吃吧，我说过，不做了。」陈林一挑眉毛：「败家娘们，

你还把小冬的话当真了？周周都出去吃得多少钱？」「让你做个菜，又不是多大点事，

你真是懒到骨头里了！」然而，任他发火，我也不愿意再做了。小冬为我出头，

我要是对陈林妥协了，就是对小冬的背叛。他发火、阴阳怪气都没用，

最后下了一个结论：「你老了，做不动了。」从那之后，说我老，就成了他乐此不疲的话题。

陈林舍不得自己掏钱请客。很快，请客这项娱乐活动就被他终止了。他又喜欢上了打麻将。

打到深夜归来时，他对我冷哼一声：「你不愿意让我请人到家里玩，那我出去玩，

你也管不着！」我没理他，他不在家，家里空气都清新不少。5下午，陈林打完麻将回来，

果不其然忘了买药。他在我房间外探头看了一眼，「老婆子，你也躺的够久了，

该起来做饭了吧！」我哑着嗓子骂他：「你流感的时候什么样不知道啊！你上厕所都得人扶，

还让我起来做饭？」陈林缩回了头：「不做就不做，行吧，我出去吃。」他外套都没脱，

转身又出了门。不吃药不行，我实在没力气起身，想起办公室年轻人之前说可以网上点单，

挣扎着拿起手机。这时，儿子的电话刚好打过来，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一样的话：「妈，

小敏这周末要和我回家了！你好好做几个菜，我跟她说了你厨艺很好。」

我咳嗽两声：「小南，妈妈流感了……」「你病了？」他打断我，「那你赶周末能好吗？

还能做菜吗？」我的心里冰凉一片。「不一定，我问你，我想点个药……」「算了，

我给小敏说改周吧。」他打断我，挂掉了电话。小南曾经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和小冬是龙凤胎，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周末我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小豆丁会来帮我剥蒜，

然后一起被我赶回去写作业。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他长大了，再想进厨房，

陈林就叫住他：「男孩子家，一天到晚在厨房里像什么话！来，见叔叔，给叔叔们打招呼。」

陈林的几位朋友爱带他玩，很快，他就喜欢上了来家里的叔叔们。他再也没有来过厨房。

有一次，陈林的朋友们吃的太快，小南对厨房里的我喊：「妈，再炒两个菜！」

抽油烟机的轰鸣中，我恍惚以为是陈林的声音，他的语气已经和陈林一模一样。

6陈南挂了我的电话，我叹息一声，自己摸索着点药，却头痛欲裂。我不想求助子女，

这让我感觉自己真的老了，简直像应验了陈林的话。可病不等人，最后，

我还是向女儿小冬发了一个微信：「小冬，今天忙不忙？」小冬直接回了一个电话回来。

很快，她线上帮我点好了药和饭。我打定主意，等病好了之后一定要学会线上点外送。晚上，

陈林回来了。我尚且在睡梦里，他却坐在客厅里，打开短视频软件，开始看直播。「哇塞，

谢谢大哥的礼物~大哥大气！」女主播甜美的声音不断传进耳朵，吵醒了我，

刺的我头更痛了。「别看了！」我对他说。他不回答，只是把音量又放大了几分。

陈林一直喜欢美女。发现有美女直播这种好东西，他便一发不可收拾。

小冬之前发现他打赏女主播，还大气的一掷千金，气的说了他一顿。陈林有些痞气，

交友虽多，工作上却靠不住，到退休也只是普通员工，退休金也不丰厚。

他打赏起来却一点不心疼。直播间里，弹幕飞快的刷着「富哥666」「大哥威武」，

陈林冲小冬吼：「你管老子看什么！跟你妈不学好，一天到晚净管闲事！」「我不看美女，

难道看你妈那张丑脸？」7我年轻时陈林热烈的追求我，搞得我们全单位都知道，

一见他就起哄。我以为遇到了爱情，心甘情愿的嫁给了他。直到后来，他喝醉了酒，

亲口对我说：「当年漂亮的姑娘都名花有主了，挑来挑去，你虽然长得不咋样，

但是工作不错，是个大学生，那就将就下，追你吧！」原来我一开始就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而我并不美丽的容貌，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年轻时，

他的朋友来家里吃饭，有人夸我能干，他咧嘴一笑：「丑媳家中宝嘛！」

一群男人们便看着我哄笑起来。等上了年纪，他无事时盯着我的脸，

冷不丁对儿子说：「你看你妈这脸，这皱纹，都从鼻子裂到嘴上了，真难看！」

可是我嫁给他之前，从没有人说我丑。单位里很多人都说我面善。

新进来的员工有问题总是来找我帮忙，说我长了一张亲切的脸。大概当人厌弃一个人时，

怎么看都是丑的。在发烧的混沌里，我想到当年出嫁前，我妈对我说：「你总是要结婚的，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而，我结婚三十年了，却感觉生活就像一场漫长、阴冷的细雨，

从来没停过，下的人骨头缝都疼。一个清晰的念头像闪电一样进入我的脑子。我要离婚。

8病好后，我回了单位上班。晚上回家时，我带着拟好的离婚协议。念头进了脑子，

下决心就是一瞬间的事。小时候，邻居家的阿姨被她男人打得太凶，跑掉了。然而，

她娘家也不要她，嫌她丢人。她没有钱、没有地、没有文化，当了一辈子的农民，

耕地像牛一样勤奋，最后却无处可去，身无分文的回到了男人家，被打的更厉害了。

我妈妈一边洗衣服，一边咬牙切齿的对我说：「这是她傻，日子再难也得过，

不能因为男人对你不好，就不过了。」我深深记在了心里。然而，我工作的单位里，

并非没有离婚的女人。她们离婚后，天没塌，日子好像还在过。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请一上午假去办了离婚手续，下午接着来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早些年，

单位里对她们还会有非议声。到现在，刚入职的年轻女孩们说起某位姐姐又离婚了，

甚至会小小说一句：「恭喜」。打印出离婚协议，签上我的名字时，

我在心里也悄悄对自己说了声：「恭喜。」9陈林回到家，等他的不是饭菜，

而是摆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他看了看，却笑了起来：「老婆子，

你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的时髦呢？学人家耍性子闹离婚？」「没跟你开玩笑，」

我点了点面前的离婚协议，「我们离婚。」陈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这整的是哪出？

结婚这么多年，突然要离婚？」他眼睛一转，「因为我看直播？我看直播你不高兴，

但你又不是年轻小姑娘，人家吃醋闹腾是情趣，你老婆子闹腾就没意思了。」这么多年了，

我以为我对他早就失望透顶，他却总能再创新高。过往三十多年，无数次失望和委屈，

难以解释，说不完、道不明。最后，我只是平静的说：「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

就是找了你当老公。」陈林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一向觉得只有他嫌弃我的份，

被我嫌弃简直是倒反天罡。他大喊：「你还闹个不停了，没完没了的，离婚，赶紧离！」

「我看你一个丑老太婆闹离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10我们申请了离婚，

但是还得过一个月的冷静期。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搬了出去。我们的房子离他的单位近，

离我的单位远。这么多年，我每天都早早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然后洗了碗碟，送了孩子，

再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去上班。指望着陈林接送孩子是不可能的，我如果实在走不开，

只能托同事去帮忙接孩子，还好我人缘不错，也有人帮忙。这一次，我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

终于过上了通勤五分钟的生活。过几日，小南带女朋友来见我们。我告诉他，我不做饭，

他自己出钱，在外面找饭店吃。「我妈前段时间生病了，做不动饭，咱们这次就先在外面吃。

」小南热情地给他女友介绍。女孩小敏对我笑笑：「怎么好麻烦阿姨，咱们在外面吃就好了。

」11饭桌上是我和陈林这段时间来第一次见面。餐厅里冷气开的太足，一路凉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