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将死未死的苍蝇在耳边盘旋。

苏晚宁坐在长桌的中段，手里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墨水在指尖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把笔盖回去，就那么捏着，听对面的人把话说完。“苏总监，

这笔账实在对不上。”说话的叫陈浩，来公司才四个月，市场部新招的专员，年轻，脸皮薄，

说话的时候耳根会红。但此刻他坐在那里，把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往桌上一推，

声音倒是稳得很。“去年双十一的推广费用，公司批了八十万，

但最终实际支出是一百二十万。这多出来的四十万，走的是你的审批通道。财务那边说，

你当时给的解释是‘渠道追加’，但渠道那边我逐个打电话问过了，没有一家收到过这笔钱。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苏晚宁的目光从那沓纸上移开，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水渍，有人假装在翻笔记本，但笔记本是空白的。

没有人看她。这让她想起去年年会，她自掏腰包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五百块的红包，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举着酒杯过来敬酒，说“苏姐新年快乐”，笑容堆满了整张脸。

才过去四个月。“陈浩，”苏晚宁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四十万的事，你跟周总汇报过了？”陈浩的耳根又红了一度，

但他很快点头：“周总让我先内部核实，把情况搞清楚。”“核实。

”苏晚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笔帽拧上，放到桌面上，“那你核实的结果是什么？

”“苏总监，我不是在指控你，我只是……”陈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四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觉得我把它花在了刀背上？”陈浩没接这个话，

而是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坚定。

“这是去年双十一之后，你在三亚的消费记录。酒店、餐厅、免税店，加起来差不多十五万。

时间上刚好跟那笔追加的推广费对得上。”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抬起头来。

苏晚宁看着那几张纸，忽然想笑。她确实去了三亚，但不是去玩。去年十月，

公司最大的客户海南鸿洲的老板在三亚过冬，她去谈明年的续约合同。酒店是客户安排的，

餐厅是客户请的，免税店她压根没去过，她对奢侈品没什么兴趣，

至今背的还是三年前买的那个帆布包。但这些，她不想解释。不是因为解释不清，而是因为，

不该由她来解释。她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每一笔支出的审批都有流程、有单据、有迹可循。

如果陈浩真的“内部核实”过，

他应该能看到那四十万的完整流向：二十万付给了三家渠道服务商做测试投放，

十五万是临时增加的素材**费，还有五万是活动期间的应急备用金，最后没用完，

原路退回了公司账户。这些都在财务系统里，每一笔都有发票、有合同、有审批记录。

但陈浩没有提这些。他只提了三亚。“陈浩，”苏晚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做这些调查，周启明知道吗？”陈浩愣了一下，随即说：“周总让我核实的。

”“他让你核实账目，还是让你查我的个人消费记录？”陈浩不说话了。

苏晚宁把桌上那沓纸轻轻推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拿到的这些银行流水，是财务部的内部资料。一个市场部的专员，能拿到财务部的资料，

说明有人把门给你打开了。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吗？”她没等陈浩回答，

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

隔壁技术部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下雨。苏晚宁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今天才累的，是这四个月以来，一天比一天累。四个月前，

公司还不是这样的。苏晚宁是四年前来的这家公司。那时候公司叫“启明科技”，

名字用的是创始人周启明的名字，规模很小，总共十几个人，挤在南城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就能开会。她来的时候是财务经理，面试她的人是周启明本人。

周启明比她大两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腿，

推着推着就会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比划。

他给她讲公司的商业模式、未来的发展规划、三年内要做到行业前三的野心。讲到最后，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印象很深的话。“苏晚宁，你来之前，

我面试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里，有十五个问我什么时候能上市，

有两个问我年终奖发几个月。你是唯一一个问我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的人。

”苏晚宁当时说：“因为我要知道公司能活多久。”周启明笑了，笑得很真诚，

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你来了，就能活很久。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一句普通的客套话，但苏晚宁后来回想，

觉得那一刻的周启明可能是真诚的。她入职之后才发现，

公司的财务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账上现金流只够撑四个月，

三个月的应收账款挂在外面收不回来，供应商的付款周期已经从三十天拖到了九十天，

有两个小供应商已经停止供货了。她把所有账目翻了一遍，做了一个详细的财务分析报告，

跟周启明谈了四个小时。“三个月内，如果回款问题不解决，公司就要断粮。

”周启明听完没说话，坐在那里推眼镜腿，推了很久，最后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你说怎么办？”苏晚宁给他出了三个方案：第一，成立专门的催收小组，由她亲自带队，

三个月内把所有应收账款清一遍；第二，砍掉两个不赚钱的产品线，

集中资源做核心业务；第三，引入一笔过桥资金，把现金流缺口补上。周启明听完，

说：“催收你来负责，产品线我来砍，过桥资金我去找。”他说到做到。那三个月，

苏晚宁带着两个财务，天天给客户打电话、发邮件、上门拜访。有的客户好说话，

电话打过去，一周之内就把款打了；有的客户不好说话，找各种理由推脱，

说产品质量有问题、说合同条款有争议、说最近资金也紧张。苏晚宁就一条一条跟他们掰扯，

把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对，对到对方无话可说。最远的一次，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去一个三线城市，在一个客户的公司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最后人家终于见了她一面，把拖欠了半年的六十万货款结了。回来的路上，

她在高铁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周启明发的。

“到了吗？”“谈得怎么样？”“别太拼，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最后一条是：“苏晚宁，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三个月之后，

公司的应收账款从三百二十万降到了五十万，现金流够撑八个月。

两条不赚钱的产品线也砍掉了，研发团队集中精力做主打产品，上线之后口碑不错，

用户量开始慢慢涨起来。过桥资金的事，周启明也搞定了。他找了个做投资的老同学，

以个人名义借了两百万，利息比银行还低。那天晚上，

周启明在公司附近的烧烤摊请苏晚宁吃饭，喝了不少酒。他喝醉了就开始说胡话，

说以后公司做大了，一定要给苏晚宁分股份，说她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启明科技。苏晚宁把他送上出租车，自己走路回家，

路上收到他发来的一条语音。“苏晚宁，你信不信，三年之内，我们一定能做到行业前三。

”她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人。第二年，

公司搬出了共享办公空间，在CBD边上租了一间真正的办公室。不大，两百多平，

但有自己的前台、自己的会议室、自己的茶水间。搬家的那天，周启明站在门口，

看着工人往里面搬办公桌，转头对苏晚宁说：“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

我们还坐在那种折叠椅上开会？”苏晚宁记得。那时候的折叠椅是绿色的，坐着不舒服，

开会超过一个小时腰就疼。她后来偷偷在网上买了一批坐垫，放在每张椅子上，

花的是自己的钱，没跟公司报销。“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周启明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看向远处林立的高楼。那一年确实越来越好。主打产品上线之后，

用户量从几万涨到了几十万，然后是上百万。销售团队从三个人扩充到十五个人，

市场部也开始招人，做投放、做活动、做品牌。年底的时候，公司拿到了第一轮融资，

五百万，估值三千万。周启明在融资签约的当天晚上，把苏晚宁叫到办公室，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股权**协议。我兑现承诺，给你三个点的股份。

”苏晚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三个点，按三千万的估值算，就是九十万。

她来公司一年半，工资一直不高，每个月一万二，跟同行业比算中等偏下。但九十万的股权，

意味着她的身价一夜之间翻了不止一倍。“谢谢周总。”她说。“别叫周总，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叫我启明就行。”从那以后，周启明在公司里对她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是老板对员工，公事公办，现在多了一些亲近。开会的时候会特意问她的意见，

吃饭的时候会帮她倒水，加班晚了会问她要不要顺路送她回家。苏晚宁不是没有察觉，

但她没有多想。她觉得这是合作伙伴之间的默契，是并肩作战之后产生的信任。

直到有一天晚上，公司聚餐，大家都喝了不少。散场之后，周启明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让其他人先走，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苏晚宁，我送你。”“不用，我坐地铁就行，

末班车还来得及。”“太晚了，不安全。”他说“不安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不像是在客气。苏晚宁犹豫了一下，上了车。车开了没多久，周启明忽然说：“你知道吗，

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太冷了，像一块冰，捂不热的那种。”“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冷，你只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苏晚宁没接话。

周启明继续说：“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懂你。”那天晚上到家之后，苏晚宁站在门口，

钥匙插在锁孔里，很久没有转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

她不敢去想自己在想什么。第三年，公司继续扩张。员工从三十多人涨到八十多人，

办公室也从两百多平换到了六百多平。第二轮融资也敲定了，两千万，估值一个亿。

周启明在融资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台下坐着十几个投资人、二十多个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苏晚宁站在台下的人群里，

看着他。他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了。以前他讲话的时候会紧张，会推眼镜腿，

会说一些不太连贯的句子。现在他站在台上，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发布会结束之后，他走过来，

脸上还带着台上的笑容。“晚宁，今天晚上庆功宴，你一定要来。”“好。”“还有一个事，

”他压低声音，“我想让你当财务副总裁。”苏晚宁愣了一下：“公司没有副总裁这个职位。

”“马上就有了。”他笑着说，“我跟董事会提过了，他们同意了。”那天晚上的庆功宴上，

周启明正式宣布了苏晚宁的任命。全场鼓掌，有人起哄让她讲两句。她站起来，

说了一句“感谢周总的信任”，就坐下了。有人觉得她太冷淡，但周启明不这么觉得。

他在她耳边说：“你还是这么酷。”苏晚宁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她其实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注意到，从今年开始，周启明身边多了一些新面孔。

市场部新来的总监叫林涛，是周启明从一家大厂挖来的，据说年薪八十万，配车配股。

技术部也换了一个负责人，姓孙，四十出头，之前在硅谷待过几年，

回来之后被周启明说服加入了公司。这些人跟苏晚宁不是一路人。

他们讲的是“互联网思维”“用户增长”“流量变现”，

讲的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估值做高、把规模做大。

苏晚宁听的却是“现金流”“毛利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她觉得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堵墙，而且这堵墙越来越厚。有一次月度经营会，

林涛提了一个方案：投入三百万做一次大规模的品牌推广，请一个二线明星代言，

在各大平台铺开广告。“这是战略投资，”林涛说，“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但对品牌价值的提升是长期的。”苏晚宁翻了翻方案，问：“三百万从哪里出？

”林涛愣了一下：“从市场预算里出啊。”“市场预算今年的总额是六百万，

你已经花掉了四百二十万，剩下的一百八十万要支撑后面八个月。这三百万从哪里来？

”会议室安静了。林涛看了看周启明，周启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我的意思是，

”苏晚宁放缓语气，“这个方案很好，但时机不对。公司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流，

不是品牌声量。等明年B轮融资到位了，再做这件事，会更从容。”林涛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还是点了点头：“苏总监说得有道理，我再想想。”会后，周启明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刚才说的没错，但可以换个方式。林涛是新人，需要面子。”“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很重要，但方式也很重要。”周启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晚宁，你有时候太硬了。”苏晚宁想说，我本来就是硬的，从第一天起就是。

你以前喜欢我硬，因为硬能帮你解决问题。现在公司大了，你需要的不再是解决问题的人，

而是让你舒服的人。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变化是从第四年开始的。那年春节刚过，公司就迎来了一波人员调整。

周启明从外面请了一个COO，叫方旭东，之前在另一家创业公司做联合创始人，

据说带着那家公司从零做到了估值五个亿。方旭东来公司第一天，就开了一个全员大会。

他站在台上，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

像在指挥一支乐队。“启明科技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产品，不是技术，是组织能力。

我们从十几个人长到一百多个人，组织架构还是创业公司的架构，这不行。我们需要升级，

需要流程，需要制度，需要让每一个人的职责清晰起来。”他说完之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晚宁坐在第二排，没有鼓掌。她不是不认同方旭东说的话。

她认同。公司确实需要升级组织架构，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制度和流程。但她隐约觉得，

方旭东说的“升级”，跟她理解的“升级”，不是一回事。果然，

方旭东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财务部动刀。他找苏晚宁谈了一次话，态度很客气，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财务部需要更“现代化”，需要有更“互联网”的思维，

不能只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要往前看，要支持业务的发展。“苏总监，你在公司四年了，

功劳有目共睹。但现在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苏晚宁问：“什么改变？”“财务部要拆分，

”方旭东说，“核算和预算分开，核算归你管，预算归新来的预算总监管。

这样你能更聚焦在核心的财务核算工作上，不用操心太多业务上的事。”苏晚宁听懂了。

这是要把她架空。财务部的核心权力是预算审批。谁管预算，谁就管着公司的钱袋子。

方旭东把预算从她手里拿走，就等于把她的刀给缴了。“这是周总的意见？”她问。

方旭东笑了笑：“我跟周总商量过，他同意了这个方案。”苏晚宁沉默了几秒，说：“好。

”她走出方旭东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周启明的办公室。门开着，

周启明坐在电脑后面，看到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晚宁，有事？

”“方旭东跟我谈了财务部拆分的事。”“嗯，我觉得这个方案挺好的。你这些年太累了，

该卸点担子。”苏晚宁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别的东西。愧疚？犹豫？为难？

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觉得我管得不好？”她问。

“不是管得不好，是公司大了，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做更专业的事。

你是一个很好的财务负责人，但预算管理这块，确实需要一些新思路。”苏晚宁想问他，

“新思路”是什么意思。是想花更多的钱？还是想少管一些事？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见周启明在身后说：“晚宁，

别多想，你还是公司最重要的合伙人。”最重要的合伙人。她咬着这几个字，

觉得嘴里有一股苦味。财务部拆分之后，苏晚宁的日子变得清闲了很多。

以前她每天要看几十份报销单、审批十几笔付款、跟业务部门开无数个会。

现在这些事情都不用她管了，新来的预算总监叫何璐，三十出头，

之前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五年，做事雷厉风行，

第一天上班就把预算审批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第二天就开始跟业务部门开会对预算。

苏晚宁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隔壁会议室里传来的讨论声，

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她开始做一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

整理过去的账目、梳理公司的财务档案、把那些积压了很久的历史数据一一核对清楚。

这些事情不重要，但需要耐心。她有耐心。有一天，她在核对去年的供应商付款记录时，

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一家叫“锐动传媒”的供应商，去年一共收到了公司支付的二百三十万，

但合同上签的金额只有一百五十万。多出来的八十万，在系统里备注为“服务费追加”，

但没有附上任何补充协议或者审批记录。苏晚宁翻了翻这家供应商的背景，

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锐动传媒的法人代表叫方旭。方旭。方旭东的方旭。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又过了几周，公司在做一个新项目的预算审批。

何璐批了三百万，理由是“市场推广需要”。苏晚宁翻了翻预算明细，

发现其中有一百万是给一家叫“智云科技”的公司做技术支持的，但智云科技的经营范围里，

没有任何跟技术支持相关的内容。她查了一下智云科技的工商信息，

发现这家公司成立才两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洋的人，

但她顺着股权结构往上翻，发现刘洋持有智云科技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另外百分之四十在一家叫“旭日投资”的公司手里。旭日投资的法人代表，又是方旭。

方旭东的方旭。苏晚宁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的工商信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她没有证据证明方旭东跟这些公司有关系，但巧合太多了。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旭东在用公司的钱养自己的关系网。

那些“服务费追加”“技术支持费”，可能根本没有对应的服务，

只是钱从左口袋进了右口袋。但她没有证据。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时间没有给她。那年秋天，

公司在筹备B轮融资。投资人是一家知名的风险投资机构，派了一个团队过来做尽职调查。

苏晚宁负责对接财务尽调的部分，把公司三年的财务报表、纳税记录、银行流水全部整理好，

交给了对方。尽调进行得很顺利，投资团队对公司的财务数据表示满意。但在最后一周，

出了一个问题。投资团队的法务在审核供应商合同时，

发现了锐动传媒和智云科技的那两笔异常付款。他们给苏晚宁发了一封邮件，

要求解释这两笔付款的背景和依据。苏晚宁把邮件转发给了周启明和方旭东，

附了一句话：“请两位确认这两笔付款的审批流程。”一个小时后，

方旭东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苏总监，这两笔付款的事，我来处理就行。你不用管了。

”苏晚宁看着他，说：“投资方在问，我需要给他们一个答复。”“我会给。

”方旭东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警告的意味，“苏总监，你现在的职责是财务核算，

预算那边的事，何璐会跟进。”“何璐跟进不了。这两笔付款是去年的，

当时预算还是我在管。”方旭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把付款的背景、审批的记录、服务的交付情况，全部提供给投资方。

”“不行。”方旭东的笑容消失了，“这两笔付款涉及公司的商业机密，不能随便对外披露。

”“什么商业机密？”“锐动传媒的那笔钱，是去年做的一次市场调研，

调研报告涉及公司的核心用户数据，不能给第三方看。智云科技的那笔钱，

是一个内部技术项目的测试费用，项目还在保密阶段。”苏晚宁觉得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市场调研为什么要花八十万？什么样的技术测试要花一百万？而且，如果真的是商业机密，

为什么合同上完全没有体现？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好，那你们来答复投资方。

”方旭东走后，苏晚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

但她觉得有一片乌云正从远处飘过来，迟早要盖住这片天空。投资方的尽调最终还是通过了。

不知道方旭东是怎么解释那两笔付款的，总之，B轮融资在年底顺利交割，四千万到账，

公司估值三个亿。庆功宴上，周启明喝了很多酒，站在台上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

感谢团队、感谢投资人、感谢所有为公司付出过的人。他特别提到了方旭东，

说他是“公司最重要的拼图”，说“没有方总，就没有今天的启明科技”。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苏晚宁。苏晚宁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果汁，看着台上的周启明，

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不是对他陌生，是对自己陌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钱？

她有三个点的股份，按照三个亿的估值算，值九百万。但那是纸面财富，没有变现之前，

什么都不是。感情？她跟周启明之间到底算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合作伙伴？朋友？

还是……她不敢往下想。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之后，周启明在门口叫住了她。“晚宁，

等一下。”她停下来，看着他。他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眼镜上沾了一些酒渍，

看起来有些狼狈。“你是不是不高兴？”他问。“没有。”“你骗不了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古龙水的气味，

“你从方旭东来了之后就不高兴了。你觉得我冷落你了，对不对？”苏晚宁没有说话。

“晚宁，我没有冷落你。我只是……公司大了，我需要更多人帮我分担。方旭东有他的价值，

你也有你的价值。你们不冲突。”“我知道。”“你真的知道吗？”他看着她，

目光忽然变得柔软，像很多年前在烧烤摊上喝醉时的样子，“晚宁，这些年，

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心里清楚。”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了很久这句话，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现在听到，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喝多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没醉。”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晚宁，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说。”苏晚宁没有抽开手。她站在那里，

让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周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打断了周启明的话。是何璐，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着急。“周总，

方总那边有个急事，需要你马上确认一下。”周启明松开手，看了苏晚宁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转身跟着何璐走了。苏晚宁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有些冷。她把手揣进口袋里，

转身走向停车场。上车之后，她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引擎。她在想，

如果何璐没有出现，周启明会说什么。她又在想，如果真的听到了那句话，她会怎么回答。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她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车流里。B轮融资之后，

公司开始了疯狂的扩张。员工从一百多人涨到了两百多人，

办公室从六百平换到了一千两百平。市场部每个月要花掉两三百万做投放，

销售团队从十五个人扩充到五十个人，技术部也在招人，说要做一个全新的产品线，

对标行业头部。苏晚宁看着每月的财务报表，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营收的增长远远赶不上支出的增长。去年公司每个月的净亏损是五十万左右，

今年已经涨到了两百万。按照这个速度烧下去，B轮的四千万，最多撑一年半。

她把这件事在经营会上提了出来。“公司的现金流状况需要关注。按照目前的支出速度，

我们的现金只够用十六个月。”方旭东第一个回应：“苏总监，这不是问题。

B轮之后我们要的是增长速度，不是赚钱。互联网公司的逻辑是先把规模做起来，

再考虑盈利。投资人看的是用户增长和市场份额，不是短期利润。”“但十六个月之后呢？

”“十六个月之后，我们就做C轮融资了。到时候估值至少翻三倍，钱不是问题。

”苏晚宁看了看周启明，他没有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我的建议是，”苏晚宁说，

“控制一下支出节奏，至少把现金可用时间延长到二十四个月，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缓冲。

”方旭东笑了笑：“苏总监，你的建议很好，但不适用现在的阶段。

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谁跑得快谁就赢。慢下来，就等于认输。

”经营会在方旭东的主导下，没有采纳苏晚宁的任何建议。会后，周启明在走廊里追上她。

“晚宁，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但方旭东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速度很重要，但活下去更重要。”“你太悲观了。”“我不是悲观，我是谨慎。

”周启明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太硬了。”又是这句话。苏晚宁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公司新推出的产品线上线之后，

市场反应远不如预期。用户增长没有达到目标，留存率也低得可怜。市场部为了挽回局面，

又追加了一笔投放预算，结果收效甚微，反而把亏损进一步拉大了。到了年底，

公司每个月的净亏损已经涨到了四百万。苏晚宁再次在经营会上提出警示，

这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重。“按照目前的支出速度，我们的现金只够用八个月。

如果C轮融资不能按时到位，公司将面临严重的现金流危机。”这次，方旭东没有再笑。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C轮融资已经在推进了，

有几家投资机构表示了兴趣。只要用户数据再好看一点，融资不是问题。”“问题是，

用户数据怎么好看？我们花了一千多万做投放，换来的用户留存率不到百分之十。

这不是增长，这是在烧钱。”“苏总监，”方旭东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我是在质疑数据。”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启明终于开口了：“都冷静一下。晚宁，你把数据再详细分析一遍，下周我们再讨论。

”苏晚宁看着周启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想做决定。他不想在方旭东和她之间选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