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恒吩咐李怀恩到万福县最出名的牙行，委托牙行寻购合适的三进宅子。然后和暖月回到福源客栈，在一楼大厅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外加一壶酒。正打算和暖月丫头美美地享受美食。

客栈的门轻轻缓缓的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在门口顿了顿，像是连跨过那道门槛都需要攒足全身的力气。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妇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补丁衣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摆短了一截，露出洗得发白的裤脚。她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只是那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多，有怯懦，有挣扎，还有一丝快要撑不住的绝望。

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

目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叶恒他们那张桌子上。

四菜一汤。红烧肉泛着油亮亮的酱色，清蒸鱼身上缀着葱丝姜片，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还有一盘碧绿的时令小炒，中间摆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吞咽，什么都没有咽下去，只有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和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在城隍庙后面的泔水桶里翻到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泡了水咽下去，撑到昨天傍晚。今早起来，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拧，拧得她直不起腰。

她不该来客栈的。

可她实在走不动了。再不吃东西，她觉得自己会死在哪条巷子里，像条野狗一样。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她攥紧了袖口，那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过拿什么换一碗面——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副身子，这副被人糟践过、又泼了一身脏水的身子。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桌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桌的公子和丫头已经看见她了。她看见那公子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厌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那种她见惯了的、带着玩味的打量。那丫头也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点好奇，却没有鄙夷。

这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点，又更加难堪了一点点。

“公子原谅则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能否……请我吃一碗素面？”

顿了一下。

“作为报答，我可以陪公子睡一觉。”

她说完了。

胃里又是一阵痉挛，痛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等着那个公子露出嫌恶的表情，或者那个丫头啐她一口，或者店小二冲过来把她轰出去——都行，都习惯了。

可那公子只是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柜台那边说：“小二，做一碗肉丝面。”

她愣住了。

肉丝面。

不是素面。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直到那碗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她才回过神来——是真的，真的有面，真的有肉丝，热腾腾的，香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低下头，抓起筷子。

顾不得烫，顾不得什么体面，她几乎是往嘴里扒。面条滑过喉咙，滚烫的，带着咸香的汤汁，一路暖到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痛楚被一点一点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饱足感。

一碗面，眨眼间见了底。

她放下碗，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意犹未尽。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饿得太久，一碗面下去，反而把胃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胃在叫，在喊，在求她再吃一点，再吃一点点就好。

她抬起头，脸烧得厉害。

“公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可否……再请我吃一碗面？”

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我可以陪公子睡两觉。”

说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实在太饿了。

叶恒没有意外，只是又让小二做了一碗。

小二端面上来的时候，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她听不见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那公子点了点头，对小二笑了笑，神情和方才一样平静。

第二碗面，她吃得慢了些。

不是因为不饿——她还是很饿，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她舍不得吃得太快，她想多尝一会儿这个味道，多记住一会儿这种被人当人看的感觉。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那公子。

他长得很端正，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端正，而是让人觉得很安心的端正。他在和那个小丫头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偶尔笑一笑，像是在说些家常话。那小丫头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被娇养惯了的。真好啊……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这碗肉料很足的面，她就要去做那件事了。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可她没有逃。

有什么好逃的呢？这身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换两碗面，不亏。

——

后面的故事，一如之前发生的那样。

叶恒带她出了客栈，走进僻静的小巷。

她低着头跟在后头，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办——她其实不太会，以前在婆家，那个死鬼男人从来不管她会不会，只管自己痛快。她只希望这位公子能温柔一点，别太疼……

“听小二哥说起了你的遭遇，我也就叫你花娘吧。这个你拿去。”

她下意识接过。

手里一沉。

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十两的金元宝，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金子。

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