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晏屿上三年级。

这小子打小就皮，虽然在他姐面前乖得跟小猫似的

但在学校——用班主任的话说——“精力旺盛，活泼好动，建议多参加体育活动消耗消耗”。

翻译过来就是：上课坐不住，下课满楼跑，偶尔还得闯点小祸。

晏清然对此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踩底线，她一般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她自己当年太乖了，乖得不像个孩子。看着晏屿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儿，她有时候甚至觉得——

挺好。

可那年春天，晏屿忽然变了。

起因是某天放学回家，他看见晏清然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卷子，正低头写个不停。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全是题。

密密麻麻的题。

“姐姐，你怎么写这么多？”他问。

晏清然头也不抬：“要中考了。”

“中考是什么？”

“考好了上好的高中，考不好……”她顿了顿

“也能上高中，但没那么好。”

晏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姐姐想上好的吗？”

晏清然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想。”

就这一个字。

晏屿点点头，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这小子变了。

上课不闹了。

下课不跑了。

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看电视，是写作业。

写完了也不吵着玩，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偶尔抬头看一眼晏清然，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班主任王老师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她观察了整整一周，终于在某天放学后把晏屿叫住了。

“晏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晏屿眨眨眼睛：“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忽然这么乖？”王老师一脸狐疑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乱跑了，作业写得比以前工整多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晏屿认真摇头：“没生病。”

“那为什么？”

晏屿想了想，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姐姐要中考。”

王老师愣了一下。

“我姐姐要考好的高中。”晏屿继续说，小脸一本正经

“我不能吵她。”

王老师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小男孩，忽然有点感动。

“那你姐姐知道你为她这么做吗？”

晏屿摇摇头：“不知道。”

“要不要老师告诉你姐姐？”

“不要。”晏屿说，“我自己表现好就行，不用让姐姐知道。”

王老师沉默了。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晏屿的脑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她的福气。”

晏屿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王老师给晏清然发了条微信：

【你弟弟最近在学校表现特别好，跟换了个人似的。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姐姐要中考，不能吵她”。这孩子，心里装着你呢。】

晏清然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她转头看向客厅。

晏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小身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小王子》，看得入神。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晏屿抬头看她：“姐姐？你写完了？”

“歇一会儿。”她说，“你最近在学校很乖？”

晏屿眨眨眼睛，没说话。

“老师跟我说了。”晏清然说，“为什么？”

晏屿低下头，抠了抠书角，小声说：“怕吵你学习。”

晏清然看着他。

看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他抠书角的手指，看着他那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的表情。

她伸手，把他捞过来，抱进怀里。

“姐姐？”晏屿有点懵。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抱一会儿。”

晏屿乖乖地窝在她怀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感动了？”

晏清然：“……”

“舅妈说，感动的时候就会想抱人。”晏屿继续分析

“你抱我，说明你感动了，对不对？”

晏清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往房间走。

“姐姐你去哪儿？”

“写题。”

“那你是不是感动——”

“不是。”

晏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

明明就是。

那年六月，晏清然参加了中考。

成绩出来那天，晏柏舟和宋婉茹专门请了假，一家四口守在电脑前等分数。

晏屿比他姐还紧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别转了。”晏清然说，“头晕。”

“可是我好紧张。”晏屿说

“比我自己考试还紧张。”

“你考过试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比你自己考试紧张？”

晏屿被问住了。

正说着，网页刷出来了。

晏清然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晏柏舟凑过去：“多少多少？”

“七百八十一。”

“全市排名？”

“还不知道。”晏清然刷新了一下，“出来了。”

她顿了顿。

“二十三。”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宋婉茹尖叫起来。

“二十三！全市二十三！我的天！”

她一把抱住晏清然，又亲又搂。晏柏舟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晏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晏清然的腿。

“姐姐好厉害！”

晏清然被三个人围在中间，表情依然是淡淡的。

但仔细看的话，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但确实弯了。

当天晚上，晏柏舟和宋婉茹给她发了笔奖金。

手机响了，晏清然拿起来一看——

银行卡到账：66666.66元。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爸妈。

晏柏舟挠挠头：“数字吉利，讨个好彩头。剩下的钱留着给你上高中用。”

宋婉茹在旁边点头：“我闺女出息了，当妈的必须表示表示。”

晏清然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人，又看看旁边那个抱着她胳膊、仰着脸看她的小人儿。

她把手机放下。

“谢谢爸，谢谢妈。”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那年秋天，晏清然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学校在城南，离家有点远，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

按理说，她该住校。

晏清然也这么打算的。

但开学前一周，她发现一个问题——

晏屿不敢一个人睡。

这小子从小就粘她，晚上睡觉必须她在旁边。

她要是加班写作业写晚了，他能抱着枕头在她门口坐半小时，等她写完才肯睡。

现在她要住校了，一周回来一次——

她试着跟晏屿提了一次。

晏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晏屿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

推开门一看。

晏屿缩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蒙着头，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脑袋。

被子在轻轻发抖。

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一点。

晏屿满脸都是泪。

“怎么了？”

晏屿看见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抱得紧紧的，不说话，就是哭。

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怕。”

晏清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她给学校打电话，申请走读。

宋婉茹知道后，第一个反对。

“走读？你每天路上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睡眠时间都不够！”

“我可以。”

“你还要上晚自习——”

“晚自习可以在家上。”

“清然——”

“妈。”晏清然打断她，“他怕。”

宋婉茹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晏清然身边的晏屿。

小家伙抱着姐姐的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还有点红。

她忽然想起，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是晏清然带的。

三个月，她不在。

后来虽然回来了，但真正陪他最多的，还是晏清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别太累。”她说，“要是坚持不住，就跟妈说。”

晏清然点点头。

“还有你。”宋婉茹看向晏屿，板起脸

“姐姐为了你天天来回跑，你要听话，不许给姐姐添乱，知道吗？”

晏屿用力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知道！我乖！”

开学后，晏清然开始了走读生活。

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做饭，叫晏屿起床，看着他吃完早饭，送他出门上学——他在小区门口坐校车，不用她送太远。

然后她去上学

晚上九点下晚自习，赶最后一班公交回家，到家将近十点。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

晏屿坐在沙发上，抱着本书，等她的门一响就蹭地跳起来，冲过来。

“姐姐！”

晏清然把书包放下，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饭吃了？”

“吃了！舅妈送来的！”

“洗漱了吗？”

“……还没。”

晏清然看着他。

晏屿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我想等你回来一起。”

晏清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往洗手间走。

“走吧，一起。”

洗手间的灯亮起来，水龙头哗哗响。

晏屿站在小板凳上，拿着自己的小牙刷，认认真真地刷牙。

刷两下，扭头看一眼旁边的晏清然，好像确认她还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刷。

晏清然看着镜子里的他。

牙膏沫糊了一嘴，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笑。

她也弯了弯嘴角。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灯光很暖。

牙刷在杯子里轻轻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