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灰砖平顶的房子，门楣上那颗红五星褪了色，边缘的漆皮翘起来。玻璃窗蒙着油汪汪的水汽，看不清里头，只隐约晃动人影。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把手磨得锃亮。

沈清梧推开门，往里走。

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几溜木方桌旁坐满了人，埋头扒饭的，掰开馒头往嘴里塞的，筷子碰着粗瓷碗沿叮当响。

柜台后头，一面大镜子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镜面有些花了。镜子前摆着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海螺的壳子露在汤面上，冬瓜炖得半透明。

沈清梧在柜台前站了快两分钟，那个穿蓝布围裙的服务员阿姐才慢吞吞地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打菜还是吃饭？”

“打菜，打包。”沈清梧把网兜里的搪瓷缸子掏出来。目光在那一排白底红字的木牌上扫过去。文昌鸡，例牌一块二。她顿了顿，手指在那个木牌上点了一下。

“要一个这个。”

阿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沈清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裤腿上还有泥点子。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亮晶晶的东西。

阿姐没再说什么，抓起一个搪瓷盆，往里头夹了几块斩好的鸡肉，底下垫了两片萝卜酸。秤杆一翘：“一块二，收半斤粮票。”

“再来个红烧马鲛鱼，一份五花肉炒咸菜，两盒米饭。”沈清梧想了想，“冬瓜海螺汤，也来一份。”

过了一会，她提着一网兜沉甸甸的搪瓷缸往家走，缸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爸爸，我回来啦。”沈清梧雀跃地推开门，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掏。

盖子一掀开，饭菜的香味立刻窜了出来，浓得化不开。

沈父半靠在床头，看着闺女忙前忙后，眼里带着笑：“今天怎么还从国营饭店打回来这么多菜？不过年不过节的。”

“给你补身子。”沈清梧把筷子递过去，自己则在床沿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米饭。

沈清梧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黄灿灿的文昌鸡、酱色油亮的马鲛鱼，又看了看那碗五花肉炒咸菜，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红，咸菜切成细丝，堆在一起，很是喜人。

犹豫了一下，她夹起一筷子五花肉，放进嘴里。

！！！

沈清梧整个人定住了。

咸、酸、鲜、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层层叠叠地在舌尖上爆开。

她又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肉，嚼了嚼。

鸡皮是脆的。那种脆，像是咬破一层薄薄的、充满香气的膜，紧接着下面就是紧实鲜甜的鸡肉，一丝一丝的。

她喝过无数高级营养液。那一管子下去，营养全面，能量管饱，味道嘛……也就是工业流水线能调出来的、千篇一律的“完美标准”。

沈清梧端着碗，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原来史料上冷冰冰的“饮食文明”四个字，背后竟是这样的东西。

“咋了？”沈父看她愣着，以为她哪儿不舒服，“不好吃？”

“不！”沈清梧猛地回神，使劲摇头，又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真想天天都吃上这样的饭菜啊，可总不能天天往国营饭店跑吧，她这点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要么加倍努力挣钱，要么……

“爸爸。”沈清梧咽下一口饭，放下筷子，目光炯炯，“我想学做饭。”

沈父筷子差点掉床上：“……你？”

“嗯。”沈清梧郑重点头。

要知道，联邦大臣沈清梧生活的世界，压根就不存在“做饭”这个概念。

而原主渔村姑娘沈清梧自幼丧母，被沈父捧在手心里疼爱，也没干过什么家务，进厨房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也就是沈父受伤之后，她一下子成熟起来，几天干了几倍的活，可这做饭嘛，并不是能速成的功夫，水平仍停留在做熟饭，而不是做好饭。

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闺女那亮晶晶的眼神，忽然笑了，摆摆手：“行行行，学，学。”

没有听到沈父的劝阻，沈清梧满意地低下头，又夹起一块红烧马鲛鱼。鱼肉的肌理在筷子间散开，浓郁的酱汁渗进每一丝肉里。她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满足得不得了。

从今天起，她的新目标是：征服厨房那口锅！

晚饭后，沈清梧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的刹那，耳边忽然掠过一丝声响，轻轻扎在她的意识边缘。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