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小说《回家看看你妈吧》,类属于短篇言情风格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阿芬糖糖何翠珍,小说作者为拾玖飞飞,文章无删减精彩剧情讲述的是: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岁,眼睛亮亮的,像什么事都没怕过。现在这门后面,住着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老太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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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翠珍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离婚、没钱、连女儿都养不起。
她不敢回老家看生病的母亲,因为“没混出个人样”。直到她在养老院的夜班里,
遇到了一个把她认成别人的老太太。老太太叫她“阿芬”,拉着她的手说“我等你很久了”。
何翠珍没有纠正她。因为她发现——这是唯一一个握着她手的人。
一个关于等待、逃避和回家的故事。痛是真的,泪是真的,但最后那点暖意,也是真的。
01我又接了一份夜班。准确地说,是第三份。白天在超市理货,周末给人做保洁,
现在又加了养老院的夜班护工。说是护工,
其实就是看着那些老人别半夜摔了、别自己拔管子、别走丢了。工资日结。一晚一百二。
我缺这一百二。晚上十点,我推开养老院三楼的大门。走廊的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
嗡嗡响。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混着药味和尿味的甜腻气息,
像腐烂的水果。护工主管姓刘,四十多岁,眼袋比眼睛大。她带我走了一圈,语速很快。
「三楼都是失智的,半夜闹得厉害。你负责走廊这一排,306到312。有事按铃,
但我建议你学会自己处理。」「为什么?」「因为按了铃也没人来。」她笑了一下,
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上一任干了三天就走了。希望你久一点。」刘姐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本交接记录、一支笔、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上一任留下的,里面还有半杯凉茶。我盯着那半杯凉茶看了一会儿,
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安静。养老院的安静和别处的安静不一样。
你听得到呼吸声、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的声音,
还有——那种没有人说话却到处都是人的感觉。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糖糖发来的消息。
「妈妈,今天数学考了92分。」我打了一行字:「真棒,妈妈下周去看你。」没发出去。
因为“下周”这个词,我已经说了三个月了。
前夫前几天发来一条消息:「糖糖最近情绪不好,老师说她在学校也不爱说话了。」
我回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了。然后呢?我能做什么?我把手机放下,
翻开交接记录。上一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306白天情绪稳定,晚上会喊叫,
不用管。」「308拒绝吃药,哄。」「310……310那个老太太,半夜会出来,
把她送回去就行。她喜欢喊一个人的名字,你别理她。」我看了一眼310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老人的名字:陈玉兰。旁边贴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她。黑白的,
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岁,眼睛亮亮的,像什么事都没怕过。
现在这门后面,住着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老太太。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走廊那头传来声音。先是床板响,然后是拖鞋擦地的声音,慢慢的,一步一顿。
接着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走廊中间。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睡衣,头发全白了,
乱蓬蓬的。脚上是一双毛线拖鞋,左脚那只破了一个洞。她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
像在找什么人。然后她开口了。「阿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清楚。「阿芬,
你在哪儿?」我站起来,走过去。她看到我,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法,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她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阿芬,你怎么才来?」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等你很久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是阿芬。我叫何翠珍。我的手被她攥着,
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我想说「你认错人了」。
但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让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糊涂,没有混乱。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等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的——委屈。「阿芬,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歪着头看我,像一个小女孩。「是我啊,玉兰。」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她门上贴的那张黑白照片一模一样。然后她拉着我的手,
往走廊那头走。拖鞋在地上拖着,一步一顿。她没有回头。我跟着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凌晨三点的养老院走廊,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叫我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有纠正她。因为我忽然发现——这是今晚唯一一个,握着我手的人。
02她把我拉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那里有一把没人坐的藤椅,垫子塌了,
露出里面的海绵。她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也坐。」我没坐。**着墙站着。
她没管我,自顾自地开始说话。「阿芬,你还记得咱们在厂里的时候吗?」我没接话。
她也不需要我接。「纺织厂,三车间。你挡车,我落纱。咱们的工位挨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墙。「那时候多吵啊,
机器轰隆隆的,说话全靠喊。」她忽然笑了。「有一次你喊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嗓子哑了,
说不出话。你比划着告诉我,明天带一个喇叭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刮过枯树枝。
「第二天你真带了一个喇叭。铁皮的,你爸修收音机用的那种。你对着喇叭喊:『陈玉兰,
你中午吃啥?』全车间都听见了。」她转头看我。「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
声音很轻。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后来厂里失火那次,你还记得吧?」
我的后背忽然紧了一下。失火。这个词让她脸上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
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在用力撑着。「那天是七月十八号,我记得。大暑,热得要死。
三车间的电路老化了,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她的语速变快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我也在跑。但是我摔了,不知道谁踩了我一脚,我爬不起来。」「然后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我推出去的。」「你自己……没跑掉。」她停下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架子倒下来,压在你腿上。」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报纸。「后来你的腿就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一个洞的毛线拖鞋。「你瘸了一辈子。」她没再说话。我站在墙边,
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梁很高,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现在皮肤松了,像一块揉皱的布。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没有声音。她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抬起头,又笑了。「你看我,
说这些干嘛。大半夜的。」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阿芬,你别走了。今晚就在这儿陪我。
」我说:「好。」她又笑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陈老太一眼。「她又闹了?」「没有。」刘姐看了看陈老太拉着我的手,皱了皱眉。
「她把你当谁了?」「阿芬。」刘姐叹了口气。「310就这样,天天半夜找阿芬。
你顺着她说就行,别较真。反正她明天就忘了。」刘姐走了。陈老太还拉着我的手,没松开。
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暖过来了。「阿芬,你手怎么这么糙?」她摸了摸我的手指。
「以前你的手可细了。挡车工的手都细,不像我们落纱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子。搬货磨的,拧拖把磨的,拧了一辈子。「干活干的。
」我说。「你受苦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很奇怪。我白天被超市主管骂的时候没哭。
糖糖打电话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的时候没哭。舅舅说妈住院了让我回去的时候没哭。
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说了一句「你受苦了」,我差点哭了。我把头仰起来,
看着走廊天花板的灯。惨白的,嗡嗡响的。别哭。何翠珍。别丢人。她还在说话。
但我听不清了。我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凌晨三点,养老院走廊。
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叫我阿芬。她以为她在等一个老朋友。
但她不知道,她握住的那个人——也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03天亮的时候,
陈老太松开了我的手。她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滑下去,搭在膝盖上。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三秒才站稳。
我把她扶回310房间。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昨晚大概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我把她放平,盖上被子。她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我关了灯,
退出去。走廊里已经有护工在走动。白班的来了,夜班的该走了。我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
天刚亮。六点半。街上的早餐摊子出动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排队买包子,
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坐公交去超市。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手机响了。糖糖发来的语音。「妈妈,
你今天来看我吗?」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姥姥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看她?」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回去看妈?回哪儿去?
回那个我离婚后就没脸回去的老家?回那个我妈说「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的家?
我拿什么脸回去。超市开门了。主管老周站在门口,叼着一根烟,看到我就招手。「何翠珍,
你今天来一下办公室。」「什么事?」「来了就知道了。」办公室很小,堆满了货。
老周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你上周的考勤,缺了两个小时。」「我送孩子去她爸那儿了。」
「规矩就是规矩。这两个小时扣工资,再有一次,夜班也没了。」「知道了。」我没多说。
多说没用。从办公室出来,我去理货。奶粉区,一罐一罐往货架上摆。手很酸。昨晚没睡,
胳膊抬不起来。但我不能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就没法给糖糖交学费。没法给妈寄医药费。
妈住院了,舅舅说的。「肺癌,早期。医生说能治,但要花钱。」舅舅在电话那头说,
「你回来一趟吧,她嘴上说不用,其实想见你。」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卡里只有四千三。我知道这个月房租要交一千八。
我知道糖糖的夏令营费两千二还没交。我知道我回不去。下午三点,
我趴在仓库的纸箱子上睡了一会儿。睡了四十分钟。梦到陈老太。
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辫子,在机器前面站着。她回头看我,
笑着喊了一声——「阿芬!」我醒了。手机上有三条消息。糖糖的:「妈妈,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前夫的:「糖糖问你什么时候来接,你给个准话。
她最近在学校也不说话,老师找我谈了。」舅舅的:「你妈明天第一次化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糖糖在学校也不说话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话多,爱笑,
老师说她上课老跟同桌讲话。现在不说话了。因为我。
然后打了一行字给舅舅:「我下周回去。」发出去之后,我又看了一遍。下周。
我又说了下周。晚上十点,我又去了养老院。刘姐看到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来了。」
「缺钱。」「行吧。三楼,还是那排。」我坐在折叠桌前,打开交接记录。上面多了一行字,
是白班护工写的:「310今天白天状态不好,一直在喊阿芬。没吃午饭。」我站起来,
走到310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陈老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她没穿拖鞋,
光着脚踩在地上。「阿芬?」她没回头。「阿芬,你是不是不来了?」声音很小。
像在问自己。我推开门,走进去。「我来了。」她转过头。看到我的那一刻,
她的眼睛又亮了。和昨晚一模一样。「阿芬!」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硌**。
她拉住我的手,这次没有攥那么紧。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一个怕碎的东西。「阿芬,
我跟你说。」她凑近了一点。「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什么事?」「你以前说过,
你想去海边看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我记了一辈子。」
04我陪陈老太坐到凌晨两点。她今天精神比昨天好,话也多。讲了很多厂里的事,
谁和谁谈恋爱了,谁偷了车间的纱线回家,谁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插队被骂了。她讲得很碎,
东一句西一句。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但我听着。不是因为我是护工。
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一个人跟我好好说话了。超市里全是命令。「搬这个」
「摆那边」「快点」。前夫打电话来全是抱怨。「钱没打够」「糖糖的作业你也不管」
「你这个人就是不负责任」。妈打电话来全是忍着。「没事」「妈挺好的」「你别回来了」。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没有人拉着我的手说这些没用的事情。凌晨两点,她终于困了。
我扶她躺下。她拉着我的手不放。「阿芬,你明天还来吗?」「来。」「真的?」「真的。」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三秒钟就睡着了。我走出310,回到折叠桌前。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舅舅:「你妈今天化疗完,吐了。她说别告诉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吐了。别告诉你。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当年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嫁了个烂人,她骂我,但转头就给我打了两万块钱。
后来我离婚了,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回来吧。」我没回去。
我总觉得等我混好了再回去。等我有钱了,体面了,带着糖糖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我妈看看,
她女儿没有过得很差。但是三年了。我越混越差。从商场导购变成超市理货员。
从租房变成合租。从一个月见一次糖糖变成两个月见一次。我没脸回去。我拿起手机,
翻到糖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我打了一行字:「妈妈要你。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删了。
又打了一行:「糖糖,妈妈下周去看你。」又删了。下周。又是下周。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廊里的灯还在嗡嗡响。隔壁308有人在咳嗽,咳了很久,没有人去管。我趴在桌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陈老太的声音、糖糖的声音、舅舅的声音、我妈的声音。
混在一起。「阿芬,你怎么才来?」「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妈说别告诉你。」
「回来吧。」我睁开眼睛。凌晨四点。养老院的走廊像一条灰色的隧道,两头都看不见光。
我坐直了,拿起交接记录。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310状态:夜间情绪稳定,
进食量少,明日需关注。」写完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和上一任差不多。我把笔放下,
靠在椅背上。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妈。我愣了一下。凌晨四点,
她不可能醒着。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妈?」「……翠珍。」
她的声音很虚,像被砂纸磨过的。「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咬着嘴唇。「你舅舅跟你说了?」「嗯。」「你别担心。医生说早期,能治。」「嗯。」
「你忙你的,别回来。」我没说话。「翠珍?」「在。」「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妈没事。
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糖糖。」「嗯。」「行了,你睡吧。」「妈。」「嗯?」
「我下周回去看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了,
她在哭。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灯还亮着。墙皮还掉着。
空气里还是那股混着药味的甜腻气息。什么都没变。但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等了。明天。
不是下周。是明天。我要去看我妈。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天边有一点点亮。
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但确实亮了。我回头看了一眼310的门。陈老太在里面睡着。
她不知道,今天拉着她手叫她阿芬的那个人——明天就不来了。我拿出手机,
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回来。」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回到折叠桌前,拿起笔,
在交接记录上又加了一行:「310,麻烦今天白班的同事多看着她。她不吃东西的话,
哄一哄。」写完放下笔。天亮了。05我没能回成老家。因为糖糖出事了。早上七点,
我刚从养老院出来,前夫的电话就炸过来了。「何翠珍,你赶紧来一趟。」「怎么了?」
「糖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昨晚哭了一夜。」「为什么?」「我哪知道。
她最近一直这样,在学校不说话,回来也不说话。昨天老师又找我,说她上课走神,
作业也不交。我回去说了她两句,她就——」「行了,我马上来。」我打车去的。
花了三十八块。够我吃三顿早饭的钱。前夫家在城中村,巷子很窄,墙上全是小广告。
我跑上三楼,门开着。前夫站在客厅里,光着膀子,手里夹着一根烟。「你可算来了。」
「糖糖呢?」「房间里。从昨晚到现在,不吃不喝。」我走到糖糖房间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画,是糖糖画的。三个人,手拉手。写着「我的家」。那是我离婚前画的。
我敲了敲门。「糖糖?妈妈来了。」没声音。「糖糖,开门,让妈妈看看你。」还是没声音。
我蹲下来,对着门缝说话。「妈妈知道你在里面。你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过了很久。
门缝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你上次也说来看我。」「妈妈这次真的来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说下周来,然后就不来了。
你说下周来,然后又说不来了。你说下周来,然后电话都不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下周来,说了多少次了?」我数不清。真的数不清。「糖糖,妈妈对不起你。你开门,
妈妈跟你当面说。」「我不开。」「为什么?」「开了你就走了。」这句话像一把刀,
从门缝里捅出来。**在门上,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前夫站在后面,把烟掐了。
「她就是想你。你多陪陪她。」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陪。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拿什么陪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给超市主管发了条消息:「今天请假,孩子生病了。」
老周秒回:「这个月你已经请了三次了。」「我知道。扣钱吧。」「你再这样,
我也保不住你。」「随便。」发完我把手机扔进口袋里。我蹲回糖糖门口。「糖糖,
妈妈今天不走。你开门好不好?」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着我。红红的,肿的。
「真的?」「真的。」门开了。糖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穿着一件印着艾莎公主的睡衣,领口洗得起毛球了。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她长高了。上次见她,她只到我胸口。现在快到我肩膀了。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把脸埋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妈妈忙。」「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我,单眼皮,眼角往下耷拉。但瞳孔的颜色像我妈,浅棕色的,很亮。「糖糖,
妈妈跟你道歉。」「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回来。」「妈妈回不来。」「为什么?」
「因为妈妈要赚钱。」「你可以在这里赚钱。这里也有超市。」我没办法跟她解释。
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没脸回来」?
怎么解释什么叫「混不出个样子没脸见人」?「糖糖,你听妈妈说——」「我不听。」
她推开我,退后一步。「你每次都是这样说。说完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我手心里。是一个存钱罐。粉色的,小猪形状。
鼻子上有一个硬币孔。「这是我的钱。给你。」「什么?」「你不是说没钱吗?
这是我的压岁钱,攒的。给你。」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存钱罐。很轻。摇了摇,
里面有硬币的声音。「妈妈不要你的钱。」「那你别走了。」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妈,你别走了好不好?」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哭。我没有哭。我只是抱着她,
拍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何翠珍,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连自己女儿都养不起。你连陪她都做不到。你连一个存钱罐都要孩子给你。
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下午三点,糖糖睡着了。她拉着我的手睡的,攥得很紧,
和昨晚陈老太攥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别走。」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客厅。前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出来,抬了抬下巴。「走了?」「嗯。」
「她醒来看不到你,又要哭。」「我知道。」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糖糖的夏令营费,
我下个月给你。」「你别给了。我自己出。」「不用。我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出了门,走到巷子里。巷子很暗,墙上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走到巷口,停下来。
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糖糖把存钱罐拍在我手心里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里面塞着的一张纸条。我没当面打开。
现在我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糖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不对,她本来就是小学生。
「妈妈,这是我的钱。你不要用你的钱了。我知道你很累。我爱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
写得很小。「我画的画在存钱罐底下。」我把存钱罐翻过来。底下贴着一张贴纸,
胶带缠了好几层。我撕开。是一张画。三个人。妈妈,姥姥,糖糖。手拉手。
上面写着——「等妈妈回来。」我把画贴在胸口。蹲在巷口,哭了很久。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姑娘,擦擦。」我接过来。
「谢谢。」「不客气。红薯要不要?给你便宜点。」我摇摇头。站起来,把画小心地折好,
放进口袋里。晚上十点。我还是去了养老院。因为缺钱。也因为——310房间那个老太太,
还在等我。06我到养老院的时候,刘姐在门口抽烟。看到我,她把烟掐了。「你今天还来?
」「缺钱。」「你每天都缺钱。」「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我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308的咳嗽声今天没了,不知道是好了还是送医院了。我走到折叠桌前,
坐下。交接记录上多了一行字,是白班护工写的:「310今天没喊阿芬。没吃东西。
喂了半碗粥,吐了。」我把记录本合上,走到310门口。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开门。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陈老太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没盖好,
一半掉在地上。我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阿芬?」她没回头。「是我。
我来了。」「你不是阿芬。」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情。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慢慢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眼眶陷得很深,
颧骨突出来,比前几天又瘦了。「阿芬的头发不是这样的。」「嗯。」「阿芬的头发是卷的。
自来卷。她老嫌不好看,拿火钳夹直。」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你的头发是直的。」
「嗯。」「你不是阿芬。」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手指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那你为什么来?」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为什么来?因为缺钱。因为这是第三份工。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你叫我阿芬。」我说。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叫我阿芬的时候,我觉得……有人在等我。」说完我就后悔了。
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说这些干嘛。但她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叫什么?」「何翠珍。」「多大?」「三十七。」「有孩子吗?」「有。女儿,十二岁。
」「老公呢?」「离了。」她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不像别人,听到「离了」就要追问。
怎么离的?谁的错?孩子归谁?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说了一句:「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又差点哭了。怎么回事。
这个老太太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我鼻子发酸。「你妈妈呢?」她问。「在老家。」
「身体好吗?」我犹豫了一下。「不好。肺癌。」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深的、经历过什么的眼神。「你回去看她了吗?」「还没。」「为什么?」「忙。」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枯木在风里弯折。我扶了她一把。
她坐稳了,看着我。「何翠珍。」她叫我的名字。不是阿芬。是我的名字。「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以前也有一个女儿。」她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年轻的时候生的。那时候我刚从厂里出来,腿坏了,找不到工作。她爸走了。
我一个人带不了。」她的声音很平。「我把她送人了。」房间里很安静。「送人的时候,
她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路。放在别人家门口,我躲在巷子口看着。」她停了一下。「她哭了。
我也哭了。」「后来呢?」「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她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什么?」「不是送走她。是送走她之后,
我没有去找过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觉得我没脸去。我腿瘸了,没钱,没工作。
我去找她,她能认我吗?」「后来我找了。」「什么时候?」「五年前。查到了。她在南方,
结婚了,过得很好。」「你去找她了?」「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过得好就行了。我去找她,是给她添麻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每天都在想她。」「每天。」她的声音很轻。「每天夜里醒了,我就想她。
想她长什么样了,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会不会恨我。」「所以我开始找阿芬。」
「阿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为了救我,腿坏了。我想找到她,跟她说一声谢谢。」
「但是我没找到。」「找了十几年,没找到。」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何翠珍,你回去看看你妈妈。」「别像我一样。」
「等你想去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我坐在床边,说不出话。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很轻。「明天就去。」她说。「别等到下周。」07我答应了陈老太。但第二天我没走。
因为我妈打电话来了。早上八点,我刚从养老院出来,手机响了。「翠珍,你别回来。」
「妈——」「听我说。化疗做完了,医生说效果很好。你回来也没用,我又不能下床陪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天有力气了。但我知道她在装。我妈装了一辈子了。
「你舅舅跟我说你要回来。我说不行。你回来一趟,路费几百块,请假又扣钱。你把钱省着,
给糖糖交学费。」「妈——」「听话。」她挂了。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去了超市。理货,搬箱子,摆奶粉。手在动,脑子也在动。陈老太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回去看看你妈妈。」我想回去。但我怕。我怕回去之后看到我妈瘦了,头发没了,
躺在病床上。我怕我受不了。我更怕的是——我妈看到我的样子。她上次见我是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离婚,还在商场当导购,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化了妆。现在我什么样?黑眼圈,
干裂的手,超市的工作服,指甲缝里永远有灰。我妈要是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会心疼。
她会说「你受苦了」。她会说「回来吧,妈养你」。我不要。我不要我妈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不要我妈心疼我。我已经三十七了。我应该养她。不是她养我。下午,我在仓库里搬货。
奶粉箱子很重,一箱二十罐。我搬了三箱,胳膊发抖。第四箱的时候,手滑了。
箱子摔在地上,奶粉罐滚了一地。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你今天怎么回事?」「没睡好。
」「没睡好就回去睡。别在这儿给我添乱。」我蹲在地上,一罐一罐捡。老周走过来,
踢了一下地上的奶粉罐。「何翠珍,我跟你说个事儿。」「什么?」「下个月开始,
晚班取消了。你只用上白班。」「为什么?」「超市要减成本。晚班不赚钱,砍了。」
我站起来。「那我晚上的时间怎么办?」「你爱干嘛干嘛。跟我没关系。」「我的工资呢?」
「白班工资不变。晚班的没了。」我算了一下。晚班一个月三千多。没了这三千多,
我连房租都交不起。「老周,能不能想想办法?」「没办法。总部的决定。」他走了。
我站在仓库里,看着地上的奶粉罐。头顶的灯管在闪,一明一暗的。我蹲下来,继续捡。
一罐,两罐,三罐。眼泪掉在奶粉罐上,我用袖子擦掉。不能哭。哭了也没用。晚上,
我还是去了养老院。不是去上班。因为晚班没了。我是去看陈老太的。我到三楼的时候,
刘姐在走廊里。「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班。」「我来看看310。」「她今天不太好。」
「怎么了?」「白天一直睡,叫不醒。喂了水,咽不下去。」我走到310门口。门开着。
房间里开着灯,昏黄黄的。陈老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我坐在床边。「陈奶奶?」没反应。「是我,何翠珍。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阿芬……」她叫了一声。很轻。我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的手比昨天更凉了。「阿芬……」「嗯。」「你别走……」「我不走。」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但没力气。我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走廊里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隔壁308又开始咳嗽了。灯管嗡嗡响。一切都很安静。我低头看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