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叫李桂芳，一个臭卖鱼的。下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上有一个不讲理的婆婆。

一个只会和稀泥的老公。每天凌晨四点就醒，这是雷打不动的事。最近嘛，

我的手指比眼睛还醒得早，关节僵起的，一掰就"咔吧"响。

这是二十年鱼腥味腌出来的毛病，大概是治不好咯。我摸黑套上那件围裙，蓝色，洗得发白，

洗不掉的鱼鳞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隔壁床的婆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大气都不敢出，

等她鼾声又起，才像个贼一样溜出门。菜市场的凌晨比黑夜还黑。"桂姐，

今儿又来这么早嗦？"卖豆腐的老王推着车过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味。

"早到早安心嘛。"我蹲下，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拿起刀，这就是我的生活。刮鳞，

开膛。草鱼在案板上弹了一下，血水溅到围裙上。我杀鱼快得很，快得我自己都看不清动作。

买鱼的人来了又走，喊我"大姐""老板"，还有些直接喊"喂"，没哪个问过我叫李桂芳。

他们不晓得，我这个手上全是鱼腥味和裂口的女人，心里头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我的秘密在床底下。一部二手手机，屏幕裂了，像我手上的口子。但它能亮，能打字，

这就够咯。我的乎子号叫"菜场桂姐"。有十二万人关注我，爱看我写菜市场头那些事儿。

昨天发的《菜场最脏的不是鱼，是人心》，稿费二千八。我盯到那个数字，

数了好几遍后面的零。想想在菜市场杀一个月鱼，也就挣这么多。我把手机贴到胸口，

感觉那点微弱的暖，从胸口一直传到指尖。婆婆不晓得。老公王大强更不晓得。

他们只闻得到我身上的鱼腥味。我把今天的卖鱼钱数了数，抽了一百出来，

剩下的塞进一个铁皮月饼盒。盒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桂芳的"，字歪歪扭扭的，

就像——就像我这个别扭的人。儿子王小军放暑假回来咯。我特意留了条最大的草鱼，

鱼鳔鼓鼓的，一按就弹手，给他炖汤补脑子。"小军，喝汤。"我把碗推过去，

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花。他盯到手机，头都没抬："妈，咋个盐又放多咯。

""……晓得咯晓得咯，妈下次注意。"婆婆在旁边剔牙，

眼皮耷拉起："你妈一天到黑就晓得杀鱼，能做出啥子好菜？要我说，还不如点外卖。

"王小军真就掏出手机。我听到他下单的声音，一百二一份的麻辣小龙虾。心里头算了一下，

这是我杀十六条草鱼的利润。那碗鱼汤，最后还是我自己喝咯。汤咸得很，

不晓得是不是眼泪掉到里面去咯。晚上，我躲到小房间里头，手指头粗笨粗笨的，

只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我要写老张，那个卖猪肉的。他儿子遭大厂裁咯，

每天还假巴意思去上班，其实就在商场头蹭空调。老张不晓得，

整天还在菜场头吹："老子儿子出息咯，年底要买车咯。"写着写着，或许是联想到自己，

我鼻子发酸。有些事憋在心头难受。看看别人的事，心里好像就好受点。门突然被推开。

王小军站在门口，眼睛盯到我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妈，你在搞啥子哦？

"我手忙脚乱地想关页面，来不及咯。他看到咯"菜场桂姐"和十二万粉丝。他沉默了几秒，

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写个锤子……让人晓得咯，不怕遭人笑嗦？

"丢人。这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头最软的地方。我没说话，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头是五千块，我攒了两个多月的。"龟儿子，你管我。

""下学期学费。"他接过信封捏了捏。目光扫了一眼我满是口子的手，又移开了。

"以后莫写咯嘛。"他说完，拿起钱转身就走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心口像遭了重重一锤。我看到手机屏幕上没写完的文章，光标一闪一闪的，

好像在问我：李桂芳，你搞这些东西，到底图啥子？我也不晓得。

只晓得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咯，我可能就真的只是菜市场头，

那个浑身腥气、没人多看一眼的杀鱼婆咯。02王大强晓得我写文章，是婆婆告的密。

那天他下工早，一身泥点子进门，脸黑得像锅底。我把饭端上桌，他筷子都不动，

眼睛直直地盯到我。"听说，你还在外面能干起来咯？写笔头？"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婆婆从里屋磨蹭出来，嘴角撇起："就是嘛，天天抱到手机搞啥子，原来是在网上乱讲乱。

""我写的是别个家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别个家的事也不得行！

"王大强一巴掌拍到桌上，碗都跳了一下，"咱们家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噻？

你怎能个抛头露面写这些，老子我脸皮子往哪儿搁？"我盯到他，

这个和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他的脸因为冒火都扭曲咯，眼里头的嫌弃清清楚楚。

"我写的字，换的钱。"我掏出手机，点开后台，放到他面前。月收入：12650。

他盯到那个数字，眼睛都瞪大咯。婆婆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撒？

"婆婆的声音一下就变调咯，眼睛里头冒了光，"桂芳啊，这就是你的不对咯。

这么大一笔钱，你得交出来。我是你的长辈，你得孝敬我。"我没动。

"我每个月给你们的生活费，一分都没少。""那是你该的！"婆婆尖起嗓子喊，

"这稿费是外水，得交公！大强，你说句话嘛！"王大强没开腔，眼睛还盯到那个数字，

忽然一把抓起手机。"你攒了多少？""没攒。""没攒？"他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

"**的是不是有外心了？瞒着老子偷偷攒私房钱？""我写的字，挣的钱，

凭啥子叫私房钱？""凭啥子？"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掀翻了饭桌，"就凭你是我老婆！

"碗碟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鱼汤泼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汤汁混着油腥，流进地砖缝里。

我蹲下身去捡，手被碎片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婆婆在旁边拍着大腿喊："哎哟！活该！

叫你偷偷摸摸的！"我抬起头，盯到王大强。"你妈当年跑了的时候，你咋个不敢掀桌子？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都凝固了。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王大强的脸比锅底还黑。

"你个踹婆娘！"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再说一遍试试？"我没在怕。二十年了，

我杀过多少鱼，流过多少血，还怕他这一下？"我说的是事实。你妈抛下你跑了三十年，

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我挣两个钱，你倒来劲了。"他手上的劲儿松了，我一把推开他。

"离婚！"他吼，"再写就离婚！"我没应声。半夜，我睡不着，

爬起来想查哈房贷还剩好多。这套老破小，是我和他一起买的，写的两个人名字。

每个月三千的月供，都是我卖鱼的钱在还。银行APP打不开，提示信息有误。第二天，

我去了柜台。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李女士，您这套房子的产权人信息已经变更咯。

现在是王张氏（婆婆）单独所有。""啥子时候的事？""上个月23号，

有您丈夫王先生的签字授权。"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出银行，太阳白花花的，

晒得人发晕。我站在马路边，看车来车往，突然不晓得该往哪点儿走。房子没咯。

就咋个没咯？！我和王大强一起攒了十年钱买的房子，现在成婆婆一个人的咯。我回到家，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瓜子吐了一地。"房本的事，"我站到她面前，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搞啥子？你得给我个说法。"她擦了擦嘴，眼皮都没抬："啥子房本？我是娃儿他妈，

房子写我的名字，天经地义。""那房子，是我还了十年贷款。""那是你愿意噻。

"她吐出一颗瓜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嫁到我们王家，你要晓得，

你的东西就是王家的。连你的人都是。

"我盯到这个当年抛下丈夫和襁褓中的娃儿、跟人跑了三十年的女人。她老了，

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点都没变。"你当年跑的时候，

咋个不说你是王家的人嘛？"婆婆的脸一下就拉下来咯。她猛地站起来，

西瓜狠狠摔到茶几上，红色的汁水溅了我一身。"你个杀鱼的烂胚！又说，你又说，

你有锤子个资格说我？！"她冲过来，一把推在我胸口，"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她又扑过来，指甲朝我脸上抓。我没躲。二十年了，

我忍了二十年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婆婆踉跄着退了几步，

一**坐在沙发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敢还手？反咯，都反咯，要谋杀个噻。

""我凭啥子不敢？"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杀鱼时刀刃划过鳞片的声音，"你抢我的个房子，

骂我的人，我还要给你磕头不成？"她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王大强下班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这场面。婆婆立刻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大强啊！你那个媳妇打我啊！

她要打死我啊！"王大强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步步走过来。"你打我妈？""她先动手的。

""她是我妈！"他吼，"她老了，你让着她点咋个了？""我让了二十年了。"我看着他，

"房子也让她咯，你还要我让啥子？"他噎住了。婆婆在地上哭得更大声："我不活咯！

我一个老人家，遭媳妇欺负，讲出去，我还有啥子活头啊！"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小房间。

关上门，打开手机。手指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用力。

我写：《菜场老太说：年轻时抛下孩子跑了，现在回来是讨债还是还债》。写完，点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