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小说《她灭了我的国,我成了她的军师》,采用紧凑的叙事风格,讲述了主角容晏沈惊鸿南陵经历的一系列离奇事件。作者写作的陆惊蛰运用恐怖和悬疑元素,将读者带入了一个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这本书绝对是吸引灵异小说爱好者的佳作。大雪封了北境的路,戎狄退了,前线进入对峙。铁鸢军驻扎在边城渡口,等开春再动。渡口的风比别处更硬,灌进帐缝里呜呜地叫,像什……
章节预览
【壹】城破建元十一年,秋。南陵城的城门是在辰时三刻被撞开的。容晏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刻他正站在宫墙的最高处,手里还攥着一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调兵令。
城门碎裂的声音远远传来,闷的,像骨头断在湿泥里。宫墙上有一块砖松了,
灰浆的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靴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已经毫无意义的纸,
慢慢松开手指,风把它卷走了。纸页翻过城垛的时候刮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南陵完了。
他用了十八岁到二十四岁这六年,替父王修国策、画防线、拟邦交之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陵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水脉、每一座能屯兵的山头。
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算出,南陵撑不过这个秋天。算出来又如何,棋力再高,子不够,
也是死局。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太监宫女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石阶上磕破了额头,
血混着雨后的积水淌进排水沟,侍卫丢了兵器混进人群。他的父王,南陵最后一任国君,
在半个时辰前服了毒。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晏儿,跪下去,能活。"容晏没答话,
他替父王合上了眼睛,把那枚传了九代的王印放进棺中,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现在他站在王宫正殿前的广场上。南陵的皇族宗亲们被燕军赶到了这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人哭,有人抖,有人已经在高喊"愿降大燕"。广场的青石板上有一条裂缝,
从正殿门槛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像一道干涸的伤口。容晏站着。
他身上的衣袍在守城时蹭破了好几处,袖口有干涸的血,不是他的,
是他替一个受伤的老兵包扎时沾上的。灰尘盖了满身,头发也散了一半。但他站得很直,
两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没有在演。他只是觉得,南陵的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不该跪着。
铁骑的声音由远及近。大燕的军队从撞碎的城门涌入,铁甲铿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震得地面发颤。旗帜是玄黑底色,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鸢,铁鸢军的标识。旗面在风里翻卷,
银线被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六年灭三国,这支军队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杀令。
队列在广场前分开,让出一条路。一匹深栗色的战马踏步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铁轻甲,
没有将军惯常的大氅和仪仗,只在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她的头发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颊侧。面容冷而沉静,二十八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刀,不是在威胁,只是天然带着锋刃。沈惊鸿,大燕镇北将军,
铁鸢将军。她骑在马上,目光从那片跪着的人群上扫过。很平淡的目光,
不带轻蔑也不带怜悯。对她来说,这是第四座被她打下的城,和前三座没有什么不同。
跪着的人她见过太多了。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人群最前方,所有人都伏跪在地的地方,
有一个人站着。灰扑扑的,不高不壮,文人身板,手无寸铁。风吹着他破旧的衣袍下摆,
他就那么站在一片匍匐之中,像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孤竹。沈惊鸿的右手搭在剑柄上。
食指抬起,轻轻叩了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副将周樊策马上前:"将军,
南陵皇族已全数俘获,如何处置?"沈惊鸿没回答,她看着那个站着的人。容晏也在看她。
他是第一次见到沈惊鸿,此前他只在战报上见过这个名字,每一次出现,
都意味着又一座城丢了,又一道防线碎了。他研究过她所有的战术,
推演过她每一次行军的路线。他甚至在南陵最后的军议上指出过她的进攻方向,分毫不差。
可南陵还是没能挡住。不是他算得不够准,是南陵的兵力、国力、粮草,
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量级。现在他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马上的她。
秋天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道逆光的轮廓,
和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这个人,"沈惊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留下。"周樊一愣:"将军?""其余人,按律处置。这个人,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带到我帐中。"她拨转马头,走了,始终没多看一眼。
容晏被两个燕军士兵架着往前走的时候,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被扯得硌了一下,
他下意识握住了它。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母亲死的时候他十岁。这根红绳褪了色,磨了边,
系在腕骨上已经像长在肉里一样。他握着它,被带进了大燕铁鸢军的帅帐。
—————【贰】用与辱帅帐比他想象的简素。一张行军桌案,上面摊着地图,一把椅子,
角落里一架兵器架,上面横着一柄长枪和两柄短刀。没有屏风,没有熏香,
没有任何与"将军"这个身份相称的排场。帐布上有旧渍,像是陈年雨水渗过的痕迹,
被风吹干后留下了一圈圈淡黄的水印。容晏站在帐中,环顾了一圈,
视线最后落在桌案上那幅展开的地图上。那是南陵的地图。不,准确地说,是南陵的防线图。
城关、要塞、**、粮道走向,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认出来了,这是他画的。
三个月前,他亲手绘制了这份南陵最高机密的全域防线图,呈给父王,只有三个人看过。
如今它摊在燕军帅帐的桌上,边角还沾着泥土和干了的血,
大约是从某个信使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图上停了很久。帐帘掀开,
沈惊鸿走了进来。她卸了轻甲,里面是一件玄色窄袖长衣,腰间仍佩着剑。她没看他,
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下,拿起地图扫了一眼,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桌案另一侧。
"坐。"她指了一下旁边的一张矮凳。容晏没坐。沈惊鸿也不勉强,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水,搁在桌沿靠他那侧。然后她翻开另一份文书开始看,
像帐里根本没有别人。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帐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燕军扎营的号角声,
一声长一声短。容晏先开了口,声音哑,他从昨晚守城开始就没怎么喝过水,
但语气很稳:"将军留我,是要我做什么?"沈惊鸿头也没抬。"你画的防线图,我看过。
""所以呢。""画得好。"她翻了一页文书,"如果南陵的兵力再多三万,
我要多花两个月才能打下来。"这这是一个将军对另一个谋士的技术评估,
冷静、准确、不带感情。容晏反而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没到眼底。
"将军这是在可惜南陵没有三万兵?""我从不可惜对手。"沈惊鸿终于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我在说,画出这张图的人,杀了可惜。
""所以将军要用我。""铁鸢军参谋处缺人。"容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他没碰腕上的红绳,他不会在她面前暴露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将军是用我,还是辱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道棋题。但这句话的分量不轻,一个亡国王子,
被灭他国的将军招入帐下。这传出去,是做鹰犬、做走狗、做摇尾乞怜的降臣。
沈惊鸿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书。"看你值不值得被用。"说完,她再没开口。
容晏站在帐中,水碗搁在桌沿,冒着微弱的热气。他看了那碗水很久。然后他走过去,
坐在矮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被安排在参谋处的角落里,一张窄床,
一张书案,一盏油灯。和普通参谋的待遇一样,不多也不少。书案的桌面有一道刀痕,
深深的,不知道是谁用刀尖刻的,摸上去手感粗糙得像鱼鳞。消息传出去的那天,
整个铁鸢军炸了。"将军疯了?让亡国余孽给咱们画行军图?""南陵打了我们多少弟兄,
他一个皇族居然还能活着?""万一他使坏、下毒、传消息给残军,
"反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到沈惊鸿面前,她的副将周樊第一个来劝,言辞恳切,
从军心说到风险,从先例说到后患,说了小半个时辰。沈惊鸿听完了,食指叩了一下剑柄。
"本将军用人,不问出身。""可将军,""还有事?"周樊闭了嘴,在铁鸢军里待了六年,
他太清楚,沈惊鸿叩一下剑柄是在听,叩三下是在做决定,决定已经做了就不会改。
容晏在参谋处待下来了,没有人搭理他。路过的将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被拴住的狗,
活着是因为主人暂时觉得有用,哪天没用了就宰掉。第三天,有人往他帐前泼了一桶脏水。
容晏从帐中走出来,靴底踩在泥浆里,咕叽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去,
把被脏水打湿的一沓草稿纸一张张捡起来。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两个小校笑得前仰后合。
容晏捡完纸,起身,拍了拍手。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人,一种极冷极静的东西。
像他在棋盘上审视一步废棋。"你们泼水的角度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是想辱人,
应该泼在帐帘上,晾一天都干不了,味道更持久。泼在地上三个时辰就渗完了,
不过是浪费了一桶水。"两个小校的笑僵在了脸上。容晏把湿透的草稿纸摊在书案上,
一页一页用石头压平,他不在意,他在亡国之前就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南陵朝堂上那些嫉恨他年少得志的老臣、那些背地里骂他"狐媚惑主"的武将,
他早就习惯了在恶意的注视中做自己该做的事。何况现在,他连国都没有了,
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他把那张窄小的书案收拾干净,铺上纸,开始画图。因为,画图的时候,
可以不去想南陵宫墙上的血、父王合不上的眼睛、和那些跪在地上高喊"愿降大燕"的族人。
笔在纸上走,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他的心才能暂时安静下来。
只是每次画到南陵故地的那一片区域时,他的笔尖会顿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
————【叁】三千人铁鸢军的下一场仗来得很快。
西边的戎狄趁大燕主力在南、后方空虚,纠集了两万骑兵侵入边境。
消息传到帅帐的那个晚上,沈惊鸿连夜召集军议。油灯的火苗被帐外灌进来的风压得直晃,
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荡的阴影。容晏坐在末席,他面前摊着戎狄来犯的情报和地形图,
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腕上的红绳,然后停住。"戎狄骑兵快,正面硬碰我们不划算。
"周樊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我的意见是,在落雁谷设伏。两面夹击,一战定胜。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落雁谷是经典的伏击地形,地势狭长、两侧高崖,
戎狄一旦入谷就是瓮中之鳖。教科书般的打法。"不行。"声音从末席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容晏。周樊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落雁谷不行。
"容晏没有站起来,语气不疾不徐。"戎狄这次的统帅是呼延昭,他打过三次伏击战,
全是他设伏别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伏击地形长什么样,你在落雁谷等他,他不会来。
""那他走哪?"容晏伸手把地图拉过来,用手指点了一处,落雁谷以东六十里的一片河滩。
"走这里。河滩开阔,正适合骑兵展开冲锋。他会觉得你把兵力压在了落雁谷,
后方河滩防守薄弱,事实上如果我们真按你的计划走,河滩确实薄弱。两万骑兵冲过河滩,
三天就能打到粮道。"帐中安静了一瞬。周樊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南陵的亡国参谋,
对北方戎狄的了解能有多少?""不多。"容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但我了解地形。河滩上游三十里有一处堰口,秋末涨水期水位刚好漫过河滩半尺。
骑兵冲锋最怕的不是对面有多少人,是脚下打滑。在堰口上游筑一道临时矮坝蓄水,
等骑兵入滩后掘坝放水,不需要淹死他们,半尺深的水加上泥地就够了。骑兵一乱,
步兵两翼包抄。"他说完,把地图推回桌面中央。帐中又安静了,这一次更长。
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刚才那段话。这不是一个粗糙的想法,他连水位涨幅都算进去了。
秋末涨水期、堰口位置、河滩地质,每一个环节都能咬合上。沈惊鸿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剑柄上,一直在听。"就按他说的办。"她开口了。
周樊急了:"将军!此人不可信,""我说了,"沈惊鸿的声音平平淡淡,"就按他说的办。
"食指叩了三下剑柄。决定了。——七天后,河滩。容晏没上战场,他站在后方的高坡上,
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如果他的推算出了偏差,这面旗子是用来传令撤退的。风很大,
旗面抽打着旗杆,发出猎猎的响声。他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僵。他其实不紧张。
棋盘上他从来不紧张。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但他不允许自己去想。呼延昭果然没走落雁谷,
两万骑兵浩浩荡荡冲入河滩,马蹄扬起的沙尘遮了半边天。矮坝掘开的那一刻,
水慢慢漫上来的,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像一只手轻轻覆上了整片河滩。
等骑兵发现脚下的沙地变成了泥浆,已经来不及了。两翼步兵杀出。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呼延昭的两万骑兵折损了六千,余部溃退。铁鸢军的伤亡数字在当天傍晚报上来,
容晏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微微一动。
如果按照周樊原来的方案在落雁谷设伏、留下河滩空当,戎狄骑兵冲入后方的概率超过七成。
那意味着后方辎重营、粮草队、军医营,至少三千后勤兵卒会首当其冲。他的方案,
保住了那三千人。容晏把情报折好放在桌上,起身走出帐外。秋天的风很凉,
带着远处河滩上铁锈一样的腥气,和泥沙被搅浑后的土腥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从那天起,周樊再也没有公开质疑过他。其余将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一条狗,
更像是看一柄来路不明的利刃。好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割伤主人的手。容晏清楚得很,
他只是从"等死的俘虏"变成了"有用的俘虏"。有用就能活,没用就去死。
这个道理他不需要任何人教。那天晚饭时分,一个亲兵端了一碗热汤来他的帐中。
"将军让送的。"亲兵搁下汤就走了。容晏看着那碗汤。羊肉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
碗沿有一道豁口,大概是行军途中磕的。在军中,这算是好东西。他端起来喝了,
汤热得烫嘴,他喝得很慢。碗见底的时候,他发现碗底沉着一小块姜。北方秋天湿寒,
南方人初来容易受不住。姜汤驱寒。,是她吩咐加的,还是厨子随手放的?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坐了很久。手指在袖中慢慢转了一圈腕上的红绳。不去想了。
————【肆】披风那之后又打了两场仗。容晏的策略用了一次半,
第二场仗沈惊鸿只采纳了他方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用了周樊的。两个方案拼在一起,
效果出奇地好。容晏事后在纸上推演了一遍,沈惊鸿没学过任何兵法典籍,
她的战术直觉是战场上磨出来的。他能看出防线的破绽,她能看出人的破绽。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几乎没有短板。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东西。
更像是一个棋手终于遇见了另一个棋手时的那种感觉。说不清,他也不想说清。
入冬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霜降。容晏睡不着。他经常睡不着,白天有事情忙的时候还好,
一到夜里,南陵的事就全涌上来,城破时的声音、父王临终的脸、宫墙上烧了三天的火。
他不做噩梦,他的记忆比噩梦更清晰。他披了一件薄衫走出帐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石头冰凉,寒意透过布料往骨头里渗。月亮很圆,是薄薄的、冷白的,
像一枚被磨平了的玉片挂在天上。南陵在南方,南陵的月亮也是这样的。秋末冬初的时候,
宫里会在院子里摆上桂酒,月光照在酒面上是碎银色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会弹琴。
母亲走后就只有他和父王对坐,有时下棋,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月亮。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的地方。他抬头看着月亮,把身上的薄衫拢了拢。北方的夜风比南陵冷太多了,
像含着细碎的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远处巡营士兵的火把明明灭灭,
像一串落在地上的橙色星子。他不动,冷就冷,他已经失去了比温暖更重要的东西。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见了。军营里的脚步声他已经学会了辨认,士兵巡逻的步伐是均匀的,
周樊走路带风,亲兵们步子碎而快。这个脚步声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沉稳、不急不缓,
靴底踏在霜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沈惊鸿。她每夜都会巡营,容晏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碰上她。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容晏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军也睡不着"太蠢了,"末将见过将军"太假了。
他和她之间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但也绝不是朋友。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响,布料抖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在他身侧的石头上。脚步声重新响起,
渐行渐远。容晏偏头看了一眼。一件披风,玄色的,内衬毛绒,边角磨损了一些,
是沈惊鸿自己的披风。她平时行军不披大氅,只在夜间巡营时会披这件。它被叠得很整齐,
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容晏看着那件披风。她可以给他策略任务,那是利用。
她可以给他食物和住处。那是养活一个有用的人。她可以在军议上替他说话。
那是维护自己的决定。每一样东西他都能找到一个冷冰冰的理由。但一件披风是什么?
夜间巡营的将军,把自己御寒的披风留给了一个坐在石头上吹冷风的俘虏。
这件事没有任何战术上的意义。它不能让他更好用、更忠心、更卖命。它什么都不是。或者,
它什么都是。容晏坐了很久,月亮西沉,露水打湿了他的发梢。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拿那件披风。直到夜风又一次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肩膀微微一缩。
他伸手把披风拉过来,搭在了膝上。没有披上,只是放在膝上,手掌按在上面,
感受着布料残存的一点温度。很淡,但确实是温的。内衬的毛绒已经磨得有些薄了,
摸上去不算柔软,倒是有一种粗粝的、旧物才有的踏实。第二天一早,
他把叠好的披风放在沈惊鸿帅帐门口的矮几上,没有留一个字。沈惊鸿进帐的时候看见了,
她拿起披风搭回架子上。什么也没说,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天军议结束后,
所有人都走了,沈惊鸿叫住了容晏。"参谋处的冬衣发了没有?"容晏微怔了一瞬。"发了。
""穿上。"她低头继续批文书,再没看他。容晏退出帅帐,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绳安静地系在腕骨上,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碰了碰它,
没有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伍】杏花与桂酒入冬以后,战事暂歇。
大雪封了北境的路,戎狄退了,前线进入对峙。铁鸢军驻扎在边城渡口,等开春再动。
渡口的风比别处更硬,灌进帐缝里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漫长的冬天里,
容晏的活计从画行军图变成了画整个北境的地形详图。
沈惊鸿要一份涵盖三郡十二县的全域图,标注到每条溪流、每座桥。这个活儿细碎而庞大,
别人画要半年,容晏告诉她两个月。"你确定?"沈惊鸿看着他。"确定。
"她没有再问第二遍。他确实做到了,代价是整个冬天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
油灯从天黑点到天亮,灯芯烧焦的味道沁进了他的衣袍里,怎么也散不掉。
参谋处的人每天早上路过他的帐子,都能看见灯光。没人说什么,
他们只是开始习惯了这个人,那个来路不正的南陵王子,画图画到天亮,
白天军议时精神却好得很,该发言发言,该闭嘴闭嘴。不争功,不表态,不站队。
像个影子一样存在着,但每次打开他画的地图,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影子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有一天傍晚,容晏在书案前画图画到手僵,搁了笔去帐外活动手指。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规整。他刚走出帐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惊鸿站在他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容晏注意到她的鼻尖被冷风吹红了,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惊鸿身上和"将军"无关的细节。
"给你的。"沈惊鸿把纸包递过来,转身就走。容晏打开纸包,是一包烤干的牛肉,
撕成了细条。军中将领才有的配给。他看着那包牛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铁鸢将军,
灭了三国的铁面将军,亲自给人送零食,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唐。但他没笑出来,
他把纸包放进帐中,继续画图。画了一会儿,拿起一条牛肉干咬了一口。很咸,北方的口味。
他慢慢嚼着,觉得还行。——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
沈惊鸿忽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天她来参谋处看地图的进度,
容晏铺开画了一半的三郡图给她看,指着上面的标注一处一处地说明。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问两个问题,都是实务。说完之后,沈惊鸿本该走了,她确实站起来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南陵是什么样的?"容晏抬起头。这个问题和军务无关,和情报无关,
和整场战争都无关。沈惊鸿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她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吃了吗"一样随便。但容晏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她说的每句话都有意义,她省略掉的话更有意义。她问这个问题,他收回目光,
看着面前的地图。"南陵在南方。"他说了一句废话。然后顿了顿。"春天有杏花。
满城都是。从王宫的城墙上看出去,整个南陵城像泡在粉色的水里。风一吹,
花瓣落下来能铺半尺厚,走上去脚底打滑。"沈惊鸿没说话,她重新坐了下来。
"秋天有桂酒。南陵人自己酿的,用桂花和糯米。很甜,喝着不像酒,但后劲大。
喝两碗就能醉。醉了以后舌头发麻,说话都带甜味儿。"他说着说着,声音变轻了。
是那些记忆太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他需要放轻声音才能靠近它们。"冬天不太冷,
会下雨,很少下雪。偶尔下一次雪,全城的小孩都跑出来看,"他停了。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个南陵,那个有杏花、有桂酒、有孩子看雪的南陵,
已经不存在了。城墙烧过了,宫殿拆过了,百姓成了大燕的子民。
容晏的手指在袖中捏住了那根红绳。"……抱歉,说远了。""没有。"沈惊鸿说。
容晏看向她。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在听汇报。
容晏不知道一下是什么意思,在他观察了这么久的规律里,一下从来没有出现过。
三下是决定,两下是思考,一下,他没来得及想明白,沈惊鸿站起来,走了。
帐帘落下的时候带了一阵风,把桌上的地图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帐外有人在喊换岗,
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容晏坐在原地,手指离开了红绳。
他盯着那张地图上南陵故地的位置。那一小块区域他画了好几个版本,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细、更准确。像在用笔尖一遍遍描摹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他想,
她为什么要问。他想不出理由,或者说,他想出了一个理由,但那个理由太荒唐了,
他不敢认。————【陆】刀与血开春后,战事重启。这一次不是戎狄,是大燕内部的事。
西南有一支叛军据城而守,朝廷调铁鸢军南下平叛。大军拔营的那天清晨,
容晏站在高坡上最后看了一眼北境的旷野。枯草漫天,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地平线处有一缕烟,不知道是哪个村落的炊烟,还是烧荒的野火。"走了。"身后有人说。
周樊骑马经过他身边,没有特意停留,但扔下了这两个字。容晏看了他一眼。
周樊已经走远了。这算是接纳吗?他不确定。但至少不是敌意了。南下的路走了二十天。
容晏的日子没什么变化,白天在参谋帐里看地形、推演、画图,晚上在自己帐里继续画。
行军途中他和沈惊鸿见面的机会反而少了,她忙于统军调度,
有时候一整天只在军议上露一面。但每隔几天,他的帐中会出现一些东西。一包牛肉干。
一罐治冻疮的药膏,罐口封着一层油纸,拧开的时候有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一本北方的地理志,书页被翻过,有几处折角,不知道是谁留的。都没有署名,
亲兵每次只说一句"将军让送的",搁下就走。容晏全收了,冻疮膏涂在手上,
地理志翻了两遍,牛肉干慢慢地吃。他不说谢。她也不等他谢。这种默契让他觉得,不想了。
——抵达西南前线的第三天夜里。容晏照常在帐中画图,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反应很快,放下笔,灭了灯,退到帐角。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压低了、快速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
帐帘被刀尖豁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容晏向旁侧一闪,避开了第一刀。他是文人,不会武,
但他的反应不慢,在南陵做谋士的时候也经历过刺杀。他翻倒了书案挡在身前。
书案上的砚台滚落在地,碎成了两半,墨汁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闻到一股冷涩的松烟味。
刺客一脚踢开书案,刀再次劈下来。这一刀容晏躲不开了。
他看见刀锋带着寒光劈向自己肩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想到,那把刀不是戎狄的制式,
也不是叛军的。是大燕军刀。来杀他的是大燕自己人。然后一道身影从帐帘的裂口闯了进来。
没有声音,没有喝止。没有"住手"。沈惊鸿的动作干净得像她打仗一样,
左手格开了那一刀,右手拔剑抵在刺客喉间。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刀锋在偏转的瞬间划过了她的左臂。帐外的火把光从裂开的帐帘透进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容晏看见沈惊鸿的侧脸,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就好像手臂上正在淌血这件事完全不值得她分出一丝注意力。刺客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剑尖抵着咽喉。那人挣了两下,挣不动。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
"谁派你来的。"是审讯。那人咬着牙,满脸扭曲的恨意:"他是南陵的狗!他不配活着!
我弟弟死在南陵城下,"沈惊鸿把他的话截断了,是用剑柄敲在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