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小蔓第一次注意到那面镜子，是在搬进宿舍的第三天。说“注意到”其实不准确。

镜子就在门口，谁进来都会先看到自己。但前三天她只是照——照脸、照头发、照衣服。

第三天傍晚，她第一次“看”了那面镜子。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比她慢了一拍。

不是那种明显的延迟。是她抬手拨刘海的时候，镜子里的手晚了一点点才抬起来。

像网络卡顿的视频，像延迟了零点几秒的直播信号。张小蔓盯着镜子，手停在半空。

镜子里的她也停了。这次没有延迟。她的手停，镜中人的手也同时停。整齐的，同步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眨了眨眼，转身走开了。【她发现了】【第一个人发现得这么快？

有点意思】【正常，这届观众要求高，拖沓的没人看】【等等，她不会以为是自己眼花吧？

】【她确实以为是眼花，你看她表情】张小蔓没有看到这些字。如果她看到了，

她可能会尖叫着跑出宿舍。但她的视野右上角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二真正让张小蔓感到不安的，是第五天晚上。她在镜子前刷牙。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周小北去图书馆了，另一个室友林楠回家过周末。

水龙头的水流很急，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刷。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从镜子后面传来的。“嗒、嗒、嗒。”像指甲敲玻璃。她抬头。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满嘴泡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因为困倦微微发红。没有别人，没有异常。她低头继续刷牙。

“嗒、嗒、嗒。”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不是水管的声音，不是楼上拖凳子的声音。

就是指甲敲玻璃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得像——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敲。

张小蔓猛地抬头，这次她死死盯着镜子。镜中的她也在盯着她。满嘴泡沫，头发乱糟糟，

眼睛发红。一切正常。她盯着镜中人的眼睛，镜中人也盯着她的。她向左偏头，

镜中人也向左偏头。她向右，镜中人也向右。她龇牙，镜中人也龇牙。同步的。完美的同步。

张小蔓松了一口气，关了水龙头，转身离开。她没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镜子里的“她”没有转身。镜中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过了三秒，

镜中人才转过身去。“嗒、嗒、嗒。”声音又响了。但这次，是从镜子的这一面传出来的。

三第六天晚上，周小北也没回宿舍。张小蔓给她发消息：“你今晚回来吗？

”周小北秒回：“不回了，在闺蜜这儿住。你一个人怕不怕？”张小蔓打字：“不怕，

都大学生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宿舍很暗。窗帘没拉严，

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缝，恰好照在镜子上。镜面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张小蔓背对着镜子躺着，玩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翻了翻朋友圈。

周小北半小时前发了一张**，和闺蜜在奶茶店，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闭眼。睡不着。宿舍太安静了。平时周小北会打呼噜，林楠会说梦话，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能听到——“嗒、嗒、嗒。”张小蔓睁开眼睛。她没有动。她盯着对面的墙壁，

听着那个声音。指甲敲玻璃，三下，停了，又三下，又停了。从镜子那个方向传来的。

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余光里，镜子所在的那面墙一片漆黑。

路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帘缝里什么都没有。“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床尾。从她脚对着的那个方向。张小蔓屏住呼吸，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她不敢动，不敢转头，不敢睁大眼睛。她眯着眼，

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床尾。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被子上自己脚的轮廓。她松了口气，

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呼吸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近，

近到像是在她耳边。不对——不是在耳边。是在——在枕头里面。张小蔓猛地坐起来，

一把掀开枕头。什么都没有。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自己的头压出来的。没有别人，

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她剧烈地喘着气，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过了很久，

久到心跳慢慢平复，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是神经过敏，久到她重新躺下来，

把枕头放回原位——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嗒嗒嗒”。是另一个声音。很轻的，

从镜子里传出来的。笑声。女人的笑声。张小蔓没有开灯。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直直地照向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脸。惨白的、惊恐的、头发散乱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同步的。完美的同步。她盯着镜中人的眼睛，

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久到她几乎要相信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然后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她，嘴角在上扬。她没有笑。张小蔓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死死盯着镜中人——不，盯着那个长着她的脸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的嘴角越扬越高，咧开一个很大的、不可能的笑。嘴巴张开了。镜中人开口说话了。

没有声音。但张小蔓读出了她的口型。“你发现了。”张小蔓尖叫着把手机砸向镜子。

“啪——”手机撞上镜面，屏幕碎了。镜面没有碎。手机沿着镜面滑下来，掉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镜子里只有黑暗。张小蔓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不敢靠近那面镜子，

不敢去捡手机，不敢下床。她就这样坐着，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下床去看镜子。

镜面完好无损。没有裂痕，没有划痕，干净得像新的一样。镜子里站着一个人。是张小蔓。

不是那个笑的东西。是她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发白。看起来很狼狈，

但很正常。张小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她。她向左偏头，

镜中人也向左偏头。她向右，镜中人也向右。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抬手摸脸。

同步的。完美的同步。张小蔓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她，抬的是左手。

她抬的是右手。四张小蔓盯着镜子。镜子里的她也盯着她。一个抬手，另一个也抬手。

一个向左，另一个也向左。看起来完全同步，完全一致。

但张小蔓知道不对——镜子里的影像，左右应该是相反的。她抬右手，

镜中人应该抬左手才对。但现在，她抬右手，镜中人也抬右手。

这意味着——镜中人和她的动作完全一致，而不是镜像。那不是镜子。那是一扇窗。

窗子后面，有一个东西在做和她一样的动作。不是反射，是模仿。是那个东西在学她。

张小蔓慢慢放下手。镜中人也慢慢放下手。同步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镜中人也往后退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镜中人也退了一步。她一直退到床边，

腿碰到了床沿，坐了下去。镜中人也坐了下去。但镜子下面的地面是空的。没有椅子，

没有床，什么都没有。镜中人就那样凭空坐了下去，悬在半空中，双腿曲着，

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张小蔓的表情。是空白的，

空洞的，像一张面具。张小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发不出声音。

镜中人张了张嘴。然后她开口了。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泡过的。

“让……我……出……去……”张小蔓的血液凝固了。不是害怕。

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她的。是张小蔓自己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绝望。

一种沉到海底的、没有尽头的绝望。“让……我……出……去……”镜中人伸出手，

手掌贴在镜面上。张小蔓看到她手掌上有字。黑色的，像是用笔写上去的，但笔迹很乱，

像是用指甲刻的。她凑近去看。镜面上倒映着那些字，反着的，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在里面。”张小蔓愣住。她？谁是她？镜中人的嘴唇又动了。

“我是……”张小蔓没有听清。她往前又凑了一步，脸几乎贴上了镜面。就在这时，

镜中人的表情变了。那张空洞的、面具一样的脸，突然有了表情。是恐惧。

极度的、纯粹的恐惧。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任何声音。

她在看张小蔓的身后。张小蔓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宿舍，两张空床，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她转回来的时候，镜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镜中人。没有手掌。

没有字。只有她自己的脸。惨白的、惊恐的、头发散乱的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也盯着她。张小蔓向左偏头。镜子里的她向右偏头。同步了。镜像回来了。

正常的，完美的，应该有的样子。张小蔓盯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坚硬的。玻璃。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很轻的，从镜子的另一面传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面，也把手放在了同一个位置。

张小蔓把手缩回来。镜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她盯着那个指纹印，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间宿舍，是去年重新装修过的。她搬进来的时候，墙是新刷的，地板是新铺的，

家具是新的。只有这面镜子——只有这面镜子是旧的。她当时问过宿管阿姨，

为什么别的宿舍都换了新镜子，就这间没换。宿管阿姨看了她一眼，说：“那间啊，换过。

换了好几次。每次换了新的，第二天早上就碎了。后来就不换了。”“碎了？”“嗯。

”宿管阿姨低头继续翻她的登记本，“碎得特别碎，渣子飞得到处都是。但奇怪的是，

镜框好好的，玻璃渣子全在镜框外面。像——”阿姨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像有人从里面砸的。”五张小蔓去查了这间宿舍的历史。学校的信息系统她进不去，

但她找到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的微博。

学姐在大三那年发过一条微博：“六号楼412的镜子真的太邪门了，

半夜总能听到敲玻璃的声音。我室友说她在镜子里看到过另一个自己，会笑的那种。

我们申请换宿舍了，新来的学妹祝你们好运。”六号楼412。就是她现在住的这间。

张小蔓继续往下翻。学姐的微博不多，最后几条集中在那一年的十月。

“室友林X今天又在镜子前站了半个小时，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她在跟我说话’。

谁在跟她说话？她不说。”“林X今晚没回宿舍。打电话关机。辅导员说她可能去朋友家了，

但她的书包还在床上。”“林X失踪第三天。警察来问过话了。我昨晚听到镜子后面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