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青梅山写的好微妙微俏。故事情节一环扣一环引人入胜!把主人公林知予沈屿洲苏晚刻画的淋漓尽致,可谓一本好书!看了意犹未尽!内容精选:穿上去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我有雨衣。”她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你确定?”“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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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站在城南一中的校门口,看着大门上褪色的校名。不是那种饱经风霜的褪色,
是本来就没什么颜色的那种。校名是烫金的,但金粉掉了一半,
“城南一中”四个字在九月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像穿了件洗太多次的校服。
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已经被汗浸软了。通知书上写着她的名字、中考分数——632分。
她记得初三班主任说:“你好好考,能上一中的。”一中指的是县城唯一的那所重点高中,
去年录取线687。她考了632,差了55分。55分是什么概念?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12分。英语完形填空多错了五个,10分。
物理最后一道实验题条件没分析好,8分。加起来30分,剩下的25分不知道丢在哪了。
反正就是没考上。她爸骑电动车送她来的。电动车后座夹着她的行李箱,
脚边放着一床被子和一个塑料盆。她妈本来要来的,但超市不好请假,说“你爸去就行,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林知予觉得这句话说的不是报到,是她这个人。
“进去吧。”她爸把行李箱从后座上卸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
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他在公交公司修了二十年车。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行李箱是红色的,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她妈在超市买的,特价99块。轮子不太顺,
走两步就往左偏,她得用胳膊别着。校门进去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法桐,不算老,
但叶子已经黄了边。路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着,
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楼前面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升到顶,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地图——学校发的报到指南上有平面图,教学楼后面是宿舍楼,
食堂在西南角,操场在东边。很标准的一个“回”字布局,所有学校都长这样。
她爸把车停在校门外,拎着被子和盆走进来。“几号楼?”“4号宿舍楼,302。
”她爸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被子挡着他半边身子,她看不见他的脸,
只看见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她爸今年四十五,头发白了一半。4号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
六层,灰扑扑的,和教学楼一个色系。楼门口贴着一张A4纸,
打印着“高一新生住宿安排”,被透明胶带贴了四角,有一角翘起来。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302,6号床。楼梯是水泥的,没贴瓷砖,边角磨圆了。
扶手是铁的,绿色漆皮掉了不少。她爸扛着被子上楼,她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
门上贴着号码。302在走廊中间,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房间比想象的大一点,六张床,上床下桌,不是那种老式的上下铺。桌子是浅蓝色的,
椅子是深蓝色的,窗帘是学校统一的那种灰蓝色,拉了一半。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
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你好!”靠门那张床的女生先开口了,短头发,圆脸,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正在铺床单,床单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我叫苏晚,
从实验中学来的。”“林知予,城南中学。”“城南中学?”苏晚歪了一下头,
“就是城南那个城南中学?”“对。”“哦。”苏晚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笑了笑,“我是考砸了才来这儿的,你也是吧?”林知予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爸已经把被子放在6号床上,开始帮她铺床垫。6号床在靠窗的位置,右边是窗户,
左边是空着的5号床。她走过去,把行李箱塞进桌子下面的空档里。“你爸?”苏晚小声问。
“嗯。”“我妈在楼下帮我买热水瓶。”苏晚说着,从上铺爬下来,坐到椅子上。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高个子,瘦,扎着马尾,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背着双肩包,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4号床前,
把包放在桌上。“我叫赵敏。”她说,声音不大。“我叫林知予。”“我叫苏晚。
”赵敏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在桌上码成一排——不是课本,
是课外书。《从一到无穷大》《时间简史》《苏菲的世界》。林知予瞥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剩下的人也陆续到了。3号床的女生叫陈小鹿,自来卷,齐刘海,
手机壳上贴满了亮片。她妈跟着来的,拎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零食。
她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有事打电话”,陈小鹿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妈又站了一会儿才走。2号床的女生叫孙雨晴,短发,戴牙套,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挡着嘴。
她爸送来的,走之前说了三遍“好好学习”。她嗯了三遍。1号床一直空着。
苏晚说“可能不来了吧”。林知予没说话,继续擦桌子。晚上七点,天黑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会亮。苏晚跺了三下,灯亮了,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
照得走廊像老照片。“咱们去吃食堂吧。”苏晚提议。五个人一起下楼。食堂在一楼,
从宿舍楼后门出去就是。门是铁皮的,推的时候吱呀响。食堂不大,六排塑料桌椅,
窗口已经没什么菜了,剩了几份番茄炒蛋和炒青菜。“阿姨,一份番茄炒蛋。
”林知予把饭卡贴上去——学校发的临时卡,里面充了两百块。番茄炒蛋装在白色塑料盘里,
蛋少番茄多,汁水稀稀的。她咬了一口,不咸不淡,番茄是番茄的味,蛋是蛋的味,
谁也不理谁。“这番茄炒蛋只有番茄没有蛋。”苏晚抱怨。“番茄也少。”陈小鹿说。
孙雨晴没说话,低头吃饭。赵敏夹了一块番茄,嚼了嚼,说:“还行。”林知予没说话。
她想起初三的时候,学校食堂的番茄炒蛋也是这样。可能所有学校食堂的番茄炒蛋都这样。
吃完回宿舍,走廊里的灯又不亮了。苏晚跺了一脚,没亮。又跺了一脚,亮了。
“这灯还得跺两下。”她说。302的门开着。她们走进去,发现1号床有人了。
一个女生坐在1号桌前面,正在整理东西。她很瘦,头发很长,披着,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课本。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不是行李箱,
是那种装化肥的编织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头卡通猪。“你好。”林知予说。
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周瑶。”她说,
声音很轻。“林知予。”“苏晚。”“陈小鹿。”“孙雨晴。”“赵敏。
”五个人轮流报了名字。周瑶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收拾。她把衣服从编织袋里拿出来,
叠好,放进柜子里。衣服不多,两三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外套。都是旧的,
但叠得很整齐。苏晚看了林知予一眼,用嘴型说“她怎么了”。林知予摇了摇头,
表示不知道。晚上熄灯是九点半。宿管阿姨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关灯了——”,
然后灯就灭了。黑暗中,六个人躺在床上。“你们觉得咱们学校怎么样?”苏晚第一个开口。
“普高呗,还能怎么样。”陈小鹿说。“我本来想考一中的,差了几分。”孙雨晴说,
声音从牙套后面传出来,有点含混。“我也是。”苏晚说。沉默。风扇在头顶转,
吱呀吱呀的,像老牛拉车。“周瑶,你呢?”林知予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予以为她睡着了。“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周瑶的声音从1号床传过来,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沉默了。林知予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
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裂缝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初三那年,
她以为考上高中就万事大吉了。现在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之前的人留下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模糊了,
只看得清几个字——“加油”“好累”“不想学了”。她闭上眼。风扇还在转。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好久,没人跺脚。远处好像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分班考试考什么。她不知道三年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她不知道这个宿舍里的人,
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她什么都不知道。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是她妈发的消息:“到了吗?被子够不够?要不要再送一床?”她回:“到了,够。
”她妈又发:“吃饭了吗?”“吃了。”“早点睡。”“嗯,你们也是。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很亮。她想,至少宿舍是上床下桌,
比初中那个上下铺强。至少食堂还有番茄炒蛋,虽然只有番茄没有蛋。至少,她还有三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高二前的分班考试。分班考试考了两天。
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九门,考得人头晕眼花。考完最后一场出来,
苏晚靠在走廊栏杆上说:“我感觉我的脑子被掏空了。”“你本来就没什么脑子。
”陈小鹿说。“你才没脑子!”两个人追着打闹,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林知予靠在墙上,
看着她们,没说话。她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填空题,求椭圆的离心率。她算了两遍,
两个答案。她选了第一个,但她觉得第二个才是对的。分班结果出来是周五下午。
一张A3纸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用宋体字打印着班级和名字。挤了很多人,
林知予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高二(3)班!”苏晚从人堆里钻出来,“我们都在三班!
”“谁?”林知予问。“你、我、陈小鹿、孙雨晴——赵敏也在,周瑶也在,全在!
”苏晚兴奋地挥着手,“三班是重点班!我们都在重点班!”林知予愣了一下。重点班?
城南一中的重点班,大概就是把这群人从一个教室搬到另一个教室,
换一块写着“重点班”的牌子挂上。普高的重点班,重点不在“重点”,在“普高”。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三班,她是,苏晚是,陈小鹿是,孙雨晴是,赵敏是,周瑶也是。
下面还有一堆名字,她扫了一眼,看到一个——沈屿洲。名字有点熟。她想了想,
好像是上次月考年级前三十那个。苏晚又挤过来,贴着她耳朵说:“你知道三班多少人吗?
五十五个。五十五个!一个班五十五个人!”林知予没说话。初中一个班也五十多人,
习惯了。她们都是一个班的,就不需要换宿舍,也挺好。男生宿舍在四楼。
沈屿洲拎着行李箱爬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405,他推开门,里面到了三个。
“你好!”靠门那个先开口,圆脸,戴眼镜,笑起来很和气。“陈一鸣,从二中来的。
”“沈屿洲。”“沈屿洲?”陈一鸣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上次月考年级28那个?
”“嗯。”“厉害。”陈一鸣说,语气里没有夸张,就是陈述事实。沈屿洲没接话,往里走。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人,瘦,黑,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书。抬头看了沈屿洲一眼,点了点头,
又低头看书。“张伟。”陈一鸣替他介绍,“从乡镇中学来的,成绩很好。”张伟没抬头,
翻了一页。“他话少。”陈一鸣小声说。沈屿洲把行李箱放在6号床下面。
6号床是靠窗的上铺,下铺是空的,还没人来。他把被子从编织袋里拽出来,爬上去铺床。
铺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寸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看见他们,
咧嘴一笑:“兄弟们好!我叫刘洋,从城南中学来的。”“沈屿洲。”“陈一鸣。
”张伟没说话,抬了一下手当打招呼。“你是哪个中学的?”刘洋问他。“城南中学。
”“我也是!”刘洋从上铺探下头,“你几班的?”“三班。初三三班。”“我四班!
”刘洋拍了拍床板,“咱们学校考来这儿的多吗?”“不知道。”沈屿洲把被子铺平,
从梯子上爬下来,“应该不多。”“为啥?”“因为咱们学校本来就不好。”刘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你说得也对。”晚上七点,剩下的人也到了。4号床的男生叫李浩然,
个子高,皮肤黑,笑起来一口白牙。这次分班换宿舍,他爸跟着来的,
帮他铺床、挂蚊帐、摆牙杯。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跟刘洋聊天。“你会打篮球吗?
”刘洋问。“会啊。你也会?”“一般般。沈屿洲你会吗?”“不会。”沈屿洲说。
他确实不会。他小时候拆收音机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多。“那你以后跟我们学。
”李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5号床的男生叫王浩,最后一个到的。
他爸开着一辆黑色的SUV送来的,后备箱里搬下来两个大箱子、一个双肩包、一个电脑包。
“这学校宿舍真小。”王浩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了一圈。他爸没说话,把箱子搬进来,
放在5号床下面。他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金色的。
他看了沈屿洲一眼,又看了看陈一鸣,没说话,转身走了。王浩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衣服。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挂满了。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你带电脑来干嘛?”刘洋问。“打游戏。”王浩头也没抬。“学校不让带电脑吧?
”“谁管。”刘洋看了沈屿洲一眼,耸了耸肩。晚上熄灯前,
六个人第一次一起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灯是白的,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你们说,重点班是什么意思?”刘洋问。“就是成绩好的人放在一起。”陈一鸣说。
“成绩好?”刘洋笑了,“咱们学校成绩好是什么概念?年级前十能考一本吗?”没人回答。
“我查过去年的数据。”张伟突然开口,“咱们学校去年高考,一本上线十二个人,
二本上线八十七个人。全年级三百个人。”沉默。“也就是说,在这个学校考进前一百,
才有本科上。”张伟说完,又低下头看书。王浩在玩手机,没听见。李浩然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陈一鸣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刘洋的笑容收了,看着地板。
沈屿洲坐在6号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他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看了两行,
没看进去。“那咱们三班是重点班,”刘洋说,“应该能多出几个吧?”“多出几个什么?
”陈一鸣问。“考上本科的。”张伟没抬头。“三班五十五个人,按比例,
大概能出二十个本科。”“才二十个?”刘洋的声音有点大。“二十个算多的。”张伟说。
王浩终于抬头了。“二十个?”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咱们六个人里,
只有两个人能上本科?”“理论上。”张伟说。又是沉默。日光灯嗡嗡响。走廊里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沈屿洲合上物理课本。他想起中考出分那天,
他爸问“多少分”,他说“648”,他爸说“还行”。648,离一中差了39分。
他爸没说“可惜了”,也没说“没关系”,就说了“还行”。还行。可以。不算好,
但也不差。就是还行。他以为到了高中好好学,能追上去。现在张伟告诉他,在这个学校,
考进前一百才有本科上。他上次月考年级28。按这个算,他是有本科上的。
但张伟说的是“理论上”。“行了行了,”刘洋第一个打破沉默,“想那么多干嘛,
还有三年呢。说不定咱们就是那二十个呢?”“是两年。”张伟纠正他,“高二了,
还有两年。”“两年就两年。”刘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先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灯关了。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人跺脚。
沈屿洲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想起分班名单上那个名字。林知予。年级78。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一件事——上周在走廊上,他帮一个女生捡过书。
她说了谢谢,他说了嗯。他本来没在意,但后来在成绩榜上看到她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刘洋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
晚安。”陈一鸣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李浩然回了一个篮球。王浩回了一个“嗯”。
张伟没回。沈屿洲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闭上眼,
想起他爸的小本子。那个本子他见过,巴掌大,牛皮纸封面,
里面记着从广播里听来的各种信息——哪个专业好就业、哪个学校学费低、哪个城市机会多。
字迹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他爸开出租车,每天听广播,听到有用的就记下来。
上次他回家,他爸把本子翻开给他看:“你看,电子信息工程,这个专业好就业。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爸又说:“不过这是本科的,专科的不知道。”他把本子合上,
说“知道了”。现在他躺在这里,想的是:他爸那个本子上,
有没有记过“普高重点班”这几个字?周一早上,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周站在讲台上,秃顶,
圆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高二(3)班,物生政。
”他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你们是学校的重点班。重点班的意思是,
学校把最好的资源给你们。但最好的资源也就是这样了。”他看了教室一圈,
“物理老师就是我,教了二十年了。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不要怕问,就怕你不问。
”他把成绩单发下来。林知予接过来,扫了一眼自己的排名——年级78,班级22。
她往前翻,找沈屿洲的名字。年级28,班级第3。她把成绩单翻过去,扣在桌上。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是苏晚。“你多少名?”“22。”“我19。
”苏晚看了一眼她扣着的成绩单,“你刚刚在看什么?”“没什么。”苏晚没追问,
转回去了。林知予把成绩单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年级78。中考的时候,
她在全县排三百多名。现在在全校排78。好像进步了,又好像没有。全县和全校,
不是一个概念。沈屿洲坐在靠墙那排,正在看成绩单,表情没什么变化,
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循环。
食堂的菜还是那几样,番茄炒蛋永远只有番茄没有蛋,红烧肉是肥肉丁炒土豆。
宿舍的灯还是要跺两脚才亮。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说:“周末回家注意安全,周日下午返校。住校生不要迟到。
”林知予收拾书包的时候,苏晚跑过来。“你周末回家吗?”“回。”“我也回。一起走?
”“好。她们走到校门口,苏晚的电动车停在外面。她妈来接她,骑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
“林知予,你怎么回去?”苏晚问。“我爸来接我。”“那下周见!”她站在校门口,
等她爸。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低头看手机,她爸发了一条消息:“堵车,
等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好”。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骑电动车走了,有人上了公交车,
有人走路。她看见沈屿洲从教学楼出来,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公交站走。他走得不快,
步子很稳,像什么都不着急。她看着他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又放回口袋。公交车来了,他上去了。车开走的时候,她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看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爸来了。电动车停在她面前,后座夹着她的行李箱。“等久了?
”“没有,刚出来。”她把书包背好,坐上后座。电动车拐进小巷子,颠了一下。
她扶住她爸的后背,手心碰到他的衣服,有点湿,是汗。“学校怎么样?”她爸问。“还行。
”“吃得惯吗?”“还可以。”“宿舍呢?”“上床下桌,挺好的。”她爸没再问。
电动车穿过小巷,拐上大8路。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热乎乎的。
她想起宿舍里的五个人。苏晚爱说话,陈小鹿爱笑,孙雨晴爱用手挡着嘴,赵敏爱看书,
周瑶不爱说话。她们会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她们会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考了年级78,离年级28差了五十个名字。五十个人,她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去。
电动车拐进小区,路灯亮了。她妈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她爸喊回去。林知予从后座跳下来,把行李箱搬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
她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很小,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继续往上走。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床比宿舍的软,被子比宿舍的厚。
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爸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她拿出手机,
翻到成绩单的照片。年级28,沈屿洲。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
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亮很圆。她闭上眼,想:下周要好好学物理。
至少要考过70分。明天是周六,可以睡到自然醒。高二开学一个月后,
十月初的一个周一早晨,老周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换座位。”他把表往讲台上一拍,
“按成绩排的,前面的先选,后面的补位。”林知予的成绩在班里22名,年级78。
轮到她的时候,靠窗那排还有空位。她走过去,坐下来。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是个男生,
短发,瘦,下颌线很利落。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回去了。她认出来了。沈屿洲。
她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桌洞里有一团废纸,她掏出来扔了。抬头的时候,
看见他的后背。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浅浅的线头。十月底的一个晚自习,
她的笔没水了。她翻遍了笔袋,一支能写的都没有。
她拍了拍沈屿洲的椅子背:“能借支笔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来。“谢谢。”“嗯。”她把笔拿在手里,
发现笔杆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沈屿洲”。字迹很硬,横竖都像钢筋。
她把标签撕掉——不是故意的,是握着不舒服。撕完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笔。她回头看他,
他已经在做题了,没注意。还笔的时候,她说“我把你的标签撕了”。他说“没事”。
十一月初的物理课,老周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线圈。
林知予盯着那个线圈看了十分钟,没看懂。她举手问:“老师,这个方向是怎么判断的?
”老周讲了一遍。她还是没懂。“你下课来问我。”老周说。下课铃响了,
她拿着课本去找老周。老周讲了两遍,她终于懂了。回到座位的时候,沈屿洲抬起头,
说:“那个题还有一种解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推了一个公式。她看了,没看懂。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她看懂了。“谢谢。”她说。“嗯。”十二月的一个晚上,
下了很大的雨。晚自习结束,林知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她没带伞。她站了五分钟。
身后有人走过来,把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塞到她手里。“给你。”沈屿洲的声音。“你呢?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雨衣——老式的,像军用水壶那种颜色。“我有雨衣。
”她看着他穿上雨衣。雨衣很大,穿在身上像一只甲虫。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什么?
”“没什么。谢谢。”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雨里了,
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他正伸手去拉。她转回头,继续走。第二天她把伞还给他。
“你没感冒吧?”“没有。”“那就好。”她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把伞,伞下面有两个小人。
她画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她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来,
把纸团捡起来,展开,压平,夹回笔记本里。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林知予的爸来的。会后他站在走廊上,跟老周说了几句话。
林知予站在远处,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周指了指教室里的成绩单,她爸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她爸骑电动车,她坐在后面。“老师说你成绩还行,就是物理差了点。”她爸说。
“嗯。”“他说再努努力,能上二本。”“嗯。”“二本就是本科了吧?”“是。
”她爸没再说话。电动车拐进小区,路灯亮了。她妈在阳台上收衣服。晚上,
她躺在自己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成绩单的照片。年级78。离二本线,还差二十个名次。
她不知道这二十个名次要追多久。她只知道,前面那个人,叫沈屿洲。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周站在讲台上说:“下学期开学就分科了。3+1+2,
物理和历史二选一,再从剩下四科里选两科。你们回去跟家长商量,下学期开学交意向表。
”教室里嗡嗡响。“老师,选什么组合好?”有人问。“看你擅长什么,以后想做什么。
”老周说,“想学工科的,最好选物理+化学。想学医的,物化生。想学文的,
历史+政治+地理。”“那物生政呢?”有人问。“也能报,但专业少一些。”老周顿了顿,
“具体要看每年各高校的招生计划。”林知予在本子上写:物生政,专业少。
她不知道“少”是多少。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她只知道,物理能及格,生物能背,
政治能写。化学太差,地理一般,历史不想背。她能选的,好像只有物生政。
沈屿洲在写什么。她没看见。回家的公交车上,沈屿洲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爸发来一条消息:“选科想好了吗?”他回:“物化地。”他爸发了一个“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学校说物化地可能开不了班,选的人少。
”他爸过了很久才回:“那就选能开的。”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窗户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开得快的时候,灯光连成一条线。
他想起张伟说的:物化生只开一个班,名额满了。物化地可能不开班。物生地可能也不开。
学校化学老师不够,开不了那么多理科班。他能选的,好像只有物生政。或者物生政。
或者物生政。没有别的。开学第一周,选科意向表交上去了。林知予填的物生政。
沈屿洲填的物化地。三月的第一周,分班名单贴出来了。林知予挤到公告栏前,
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二(3)班,物生政。她又往下看,看见沈屿洲的名字。也在三班,
也是物生政。她愣了一下。他不是填的物化地吗?她没问他。后来是刘洋告诉她的。
“物化地没开成班,”刘洋在宿舍说,“选的人太少,学校说排不开课。
沈屿洲被调到物生政了。他还想去走班学化学,试了一个月,作业交不上,老师不认。
最后放弃了。”“那他怎么办?”陈一鸣问。“就物生政呗。还能怎么办。”刘洋叹了口气,
“我也被调了。我本来想选物生地,也没开成。咱们班大部分人都是被调剂的。
学校就开了两个理科班,一个物化生,一个物生政。物化生名额满了,剩下的全塞到物生政。
”张伟难得开口:“我是自己选的物化生。但名额满了是真的。我们班五十五个人,
有一半是调剂来的。”“那学校为什么不给调剂的人换组合?”李浩然问。“换什么?
”刘洋笑了,“就两个理科班,你还能换到哪去?文科班?你选物理就是为了不背历史吧。
”李浩然没说话了。沈屿洲坐在6号桌前面,翻物理课本。他没说话。刘洋说的都是事实。
他试过走班,试过跟年级主任沟通,试过去找教务处。都没用。最后他接受了。
物生政就物生政。物理保底,生物靠背,政治也靠背。他以为背就行。
现在他坐在高二(3)班的教室里,前面坐着林知予。她的马尾扎得很低,
有几根碎发落在脖子上。她在抄笔记,写字的动作很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法拉第定律。他看了三遍,没看进去。窗外有鸟叫,
很吵。高二那年的雨季来得很准时。四月的第一场雨,从早上下到晚上,没停过。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林知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她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她不信。
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今天准了。苏晚从后面走过来,撑着一把碎花伞。“你没带伞?
”“没。”“一起走?”“你宿舍在东边,我宿舍在西边。不顺路。”“那你怎么办?
”“等雨小了再走。”苏晚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先走了”。她撑着伞跑进雨里,
碎花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又翻回来,骂了一句。林知予站在门口,看着雨。雨很大,
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路灯照在水花上,亮晶晶的。她站了五分钟,
脚边的地已经被雨打湿了。身后有人走过来。“给你。”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到她面前。
她回头,是沈屿洲。他背着书包,拉链拉到最顶,像军训的时候站军姿。“你呢?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深蓝色的雨衣——老式的,像军用水壶那种颜色,
穿上去像一只巨大的甲虫。“我有雨衣。”她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你确定?”“确定。
”他穿上雨衣,拉好拉链,戴上帽子。雨衣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帽子太大了,遮住了半边额头。林知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什么?”“没什么。谢谢。
”她接过伞,撑开。伞面是黑色的,伞骨很结实,不像她那些单薄的伞,风一吹就翻面。
她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雨里了,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歪了,
他正伸手去拉。拉好之后,他朝校门口走去,步子很大,踩出来的水花比别人的都大。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小了。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走进楼道。
第二天早上,沈屿洲没来上课。物理课的时候,老周说“沈屿洲感冒请假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那场雨,想起他那件漏风的雨衣,
想起他站在雨里拉帽子的样子。她犹豫了一整天。中午在食堂,苏晚问:“你怎么了?
心不在焉的。”“没怎么。”“你是不是在想沈屿洲?”“没有啊。”林知予夹了一块番茄,
放进嘴里。“他昨天把伞借给你,自己淋雨回去的?”“嗯。”“那他感冒也是因为你。
”林知予没说话。苏晚笑了:“你内疚了?”“没有。就是觉得……他应该穿件厚点的外套。
”苏晚笑得更大声了。下午的自习课,林知予趴在桌上,看着前面的空座位。
沈屿洲的桌面上很干净,只有课本和笔袋,整整齐齐的。她想起他借她伞的时候,
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对他来说可能确实是普通的。
他可能对谁都这样。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屿洲的聊天窗口。他们加过微信,但从来没聊过。
她打了几个字:“听说你感冒了。”删了。又打了几个字:“你的伞我放你桌上了。”删了。
又打:“物理笔记我帮你记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她翻开来看。
沈屿洲:嗯。一个字。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嗯。就一个字。
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谢谢”?还是“别烦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翻开物理课本,看了两行,没看进去。两天后沈屿洲回来了。
他坐在前面,咳嗽了几声。林知予把物理笔记递过去:“这是这几天的笔记。”他接过来,
翻了两页。“谢谢。”“不客气。”他低下头看笔记。林知予转回去,心跳又快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感冒了,她只是帮他记了笔记。这很正常。同桌之间互相帮助,
很正常。五月的春游,学校组织去青梅山。“青梅山?”苏晚说,“不就是个小土坡吗,
种了几棵梅子树。”“应该挺好看的。”林知予说。“你见过?”“没有。但听名字好听。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青梅山确实不大,但比想象中好看。山上全是青梅树,
不高,枝叶很密。青色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翡翠珠子。
空气里有一股涩涩的香,不是甜的,是酸的、清的、凉的,像薄荷和柠檬混在一起。“好香。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酸不拉几的,有什么好闻的。”苏晚捂着鼻子。自由活动的时候,
林知予一个人往山上走。她想去看山顶那棵最大的青梅树。走到半路,
她看见沈屿洲也在这条路上。他站在一棵青梅树下,仰着头看树枝上的果子。“你喜欢青梅?
”她走过去。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嗯。我妈说青梅可以泡酒。”“你会泡?”“不会。
但我妈会。”她笑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根伸缩杆——学校劳技课上做的,
杆子头上绑着一个小网兜。“你随身带这个?”他看着她。“我猜山上会有果树,就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