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蹲在黑风山的林间空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手里攥着沈清玄给她的手帕，把一张干净的素帕揉得皱皱巴巴。

沈清玄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一脸认真地反思自己刚才的说教。

他自认为语气温和、道理通透、循循善诱，既没有呵斥，也没有威慑，更没有拔剑威胁，全程秉持“感化为主、惩戒为辅”的正道原则，怎么就把妖给说哭了？

难道是自己的声音太过严肃？还是道理讲得太深奥，让她产生了心理压力？

沈清玄思来想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定是这狐妖良知未泯，被正道大义深深触动，喜极而泣，顿悟前非。

嗯，一定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更有安全感，弯腰看着还在抹眼泪的狐妖，语气诚恳：“妖族道友，哭泣解决不了问题，唯有正视过错、弥补过错，才是正道。你既已知错，接下来便随我下山，向青溪县的百姓们道歉认错，将功补过，可好？”

狐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狐狸，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吟：“好……我听道士哥哥的……”

她此刻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了。眼前这个道士看着温温和和，可一身正气压得她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更别说对方讲道理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她再顽劣，也扛不住这般正道轰炸。

更何况，她本就没害过人命，不过是嘴馋偷了几只鸡，被这么一劝，心底那点小恶早就烟消云散了。

沈清玄见她答应得爽快，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动作规矩有礼，绝不逾越半分：“不必害怕，只要你诚心悔改，我定会护你周全，不让百姓为难于你。”

狐妖被他扶着站起身，低着头，跟在沈清玄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徒弟，一步一挪地朝着山下走去。

她本名胡月儿，修行三百年才勉强化形，在黑风山安稳度日，平日里也就摘点野果、捕点小兽充饥，直到半年前偶然尝了凡间农户养的鸡，便一发不可收拾，这才走上了偷鸡的歪路。

她活了三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讲道理”的道士，更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耐心地教化，心里既害怕，又莫名觉得有点温暖。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

沈清玄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青云宗弟子服干净整洁，正气凛然；胡月儿低着头，红衣沾了些许尘土，眼眶通红，乖巧得不像话，看上去倒不像是被捉拿的妖物，反而像是跟着师兄下山历练的小师妹。

沿途偶尔遇到上山砍柴的樵夫，见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

这年头，道士斩妖除魔见得多了，可道士牵着妖下山的，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看这妖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妖气森森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樵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看着一人一妖走远，心里暗暗称奇。

沈清玄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看来，带犯错的妖下山认错，乃是正道之举，光明磊落，何须避讳他人目光。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青溪县县城门口。

此时正值午后，县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百姓络绎不绝，当看到沈清玄一身青云宗道服，身后还跟着个娇俏红衣少女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青云宗的仙长！

百姓们顿时眼睛一亮，纷纷露出敬畏之色。青溪县常年受青云宗庇护，百姓们对青云宗弟子向来敬重有加，此刻见到仙长降临，都以为是来降妖除魔的。

可下一秒，当众人看清楚胡月儿身上那淡淡的妖气时，全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惶恐之色。

是妖！

仙长身边怎么跟着一只妖？！

一时间，城门下安静了不少，百姓们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安。

胡月儿吓得往沈清玄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浑身微微发颤。她虽然认了错，可面对这么多凡间百姓，还是忍不住害怕。

沈清玄感受到身后狐妖的紧张，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过身，面向百姓，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青溪县的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此乃黑风山修行的狐妖胡月儿，此前偷盗家禽，扰了大家安宁，现已幡然醒悟，诚心认错，特随我下山，向诸位赔罪致歉。”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百姓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妖偷了东西，还能主动下山赔罪？

道士抓了妖，不杀不抓，还带着来道歉？

这是什么破天荒的场面！

所有人都懵了，站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沈清玄见众人沉默，以为他们还在生气，便轻轻拉了拉胡月儿的衣袖，温声提醒：“月儿，向诸位乡亲道歉吧。”

胡月儿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从沈清玄身后走出来，对着周围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诚恳：“对、对不起……我不该偷你们的鸡，我以后再也不偷了，我会用野果补偿你们的……”

看着眼前这只乖巧认错、毫无凶戾之气的狐妖，百姓们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这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点可怜？

就在这时，县城门口的守卫连忙跑回县衙通报，不过片刻，青溪县县令带着一众衙役，快步赶了过来。

县令姓周，年过四十，为官清廉，平日里对青云宗极为敬重，一听说青云宗仙长驾到，连忙亲自迎接，可当看到沈清玄身边的狐妖时，也是脸色一变，脚步顿住。

“仙、仙长……这是？”周县令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不住地瞟向胡月儿。

沈清玄再次拱手，语气平静：“周县令，此妖犯错已认，诚心悔改，并未伤人性命，依照修仙界规矩与正道法理，不必重惩。今日带她前来，一是向百姓致歉，二是请县衙作证，日后她若再犯，我青云宗必当亲自处置。”

周县令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官差令牌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当了二十年县令，处理过偷盗、抢劫、斗殴、纠纷，还是第一次处理“妖偷鸡自首”的案子！

这流程、这规矩、这场面，他完全没经历过啊！

周县令咽了口唾沫，看着沈清玄一脸正气、无比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乖巧低头、眼眶通红的狐妖，最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仙长所言极是……极是……既然此妖诚心悔改，那、那便不予追究，只是日后万万不可再犯。”

“多谢县令。”沈清玄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胡月儿，“月儿，还不谢过县令宽宏大量。”

胡月儿连忙行礼：“谢、谢谢县令大人……”

周围的百姓见县令都这么说了，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彻底消失，纷纷露出笑容，有人甚至开口安慰：“仙长都说了，知错能改就好，以后可别再偷了！”

“是啊是啊，山里野果也能吃饱，可别再做坏事了！”

胡月儿连连点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一次，却是感动的。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百姓唾骂，被道士斩杀，却没想到，竟然能得到如此宽容的对待。

而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位正直温柔的道士哥哥给的。

处理完偷鸡之事，沈清玄婉拒了周县令设宴款待的邀请，在百姓们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中，带着胡月儿离开了县城门口，准备寻一处地方安顿，再做后续打算。

他本想将胡月儿安排在黑风山深处，远离凡间村落，让她安心修行，不再犯错，可没想到，刚走出县城没多远，路过一片偏僻的山坡时，前方道路突然被人拦住。

只见山坡上冲下来十几个手持大刀、身穿粗布衣裳的壮汉，一个个面容凶悍，气势汹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往路中间一站，厉声大喝：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是山匪！

周县令之前在信中提过，青溪县附近山路偏僻，偶尔有山匪出没，劫掠过往行人，只是山匪人数不多，官府围剿数次，都没能彻底根除。

胡月儿吓得立刻躲到沈清玄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发颤：“道士哥哥，是坏人……”

沈清玄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十几个山匪，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拔剑动手的意思。

在他的正道准则里，山匪也是人，也是生灵，只要没有犯下杀孽重罪，便还有教化改过的机会。

动手解决一时，讲道理才能解决一世。

光头大汉见眼前这个年轻道士不仅不害怕，反而一脸平静地站在原地，身后还躲着个漂亮姑娘，顿时觉得被轻视了，挥了挥手里的鬼头刀，恶狠狠地喝道：“小道士，看什么看？赶紧把身上的灵石、银两、法器全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其余山匪也纷纷附和，叫嚣不断，气势汹汹。

沈清玄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诸位道友，抢劫乃是大错，既违背凡间律法，也触犯天地道义，更是修仙界与凡间共同禁止的恶行。”

光头大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小道士，你怕不是傻了？老子抢的就是钱，跟你讲什么道义？少废话，交钱！”

其余山匪也跟着哄堂大笑，只觉得这道士是个书呆子，中了青云宗的毒，迂腐不堪。

沈清玄丝毫没有因为被嘲笑而生气，依旧一脸认真，语气耐心十足：“道友此言差矣。你等有手有脚，身强力壮，为何不凭力气吃饭？耕田、做工、砍柴、经商，哪一样不是正当营生？何必做这刀口舔血的买卖，今日劫人钱财，明日便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连累家人，败坏德行，得不偿失。”

“我青云宗山下工坊正在招收杂役，包吃包住，每月还有银两酬劳，干活勤恳者，还有机会习得粗浅强身功法，远比在这山中打劫安全体面，诸位为何不考虑一番？”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比私塾先生教书还要认真。

刚才还哄堂大笑的山匪们，笑声渐渐停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凶悍之色淡了不少。

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恰逢灾年，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并非天生恶人，平日里抢劫也只是劫财，极少伤人命，此刻被沈清玄这么一番正道大道理说教，心里竟然莫名有些愧疚。

光头大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握着刀的手松了松，眼神有些闪烁。

他当了三年山匪，遇到过反抗的、求饶的、逃跑的，唯独没遇到过这么耐心给他“找工作”的！

这小道士，到底是来干嘛的？

沈清玄见众人神色松动，知道自己的道理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继续循循善诱：“诸位试想，若你们的家人被人抢劫，你们心中作何感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今日我不与你们动手，也不将你们送交官府，只希望你们能放下刀兵，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若是愿意，我可亲自引荐你们去青云宗工坊当差，从此安稳度日，不必再提心吊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十几个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凶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犹豫、愧疚、还有一丝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片刻之后，为首的光头大汉“哐当”一声，将手里的鬼头刀扔在地上，对着沈清玄深深一拜，声音沙哑：“仙长教训得是！我等知错了！我们不抢了！从今往后，改邪归正，好好做人！”

有了第一个，其余山匪也纷纷扔下武器，对着沈清玄躬身行礼：“我等愿改邪归正！”

“谢仙长指点迷津！”

“我们去青云宗做工！再也不做山匪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在沈清玄的正道说教之下，集体弃恶从善，当场投诚。

躲在沈清玄身后的胡月儿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崇拜地看着身前的身影。

道士哥哥也太厉害了吧！

不仅能劝妖自首，还能劝土匪从良！

这是什么神仙道理！

沈清玄看着眼前集体认错的山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躬身回礼：“诸位能迷途知返，实乃大善。正道之路，从不晚矣，从此往后，好好生活，便是对天地、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青色道袍熠熠生辉，一身正气，耀眼无比。

这一刻，在胡月儿和一众山匪眼中，眼前这个年轻的青云宗弟子，不仅仅是个道士，更是真正的——

正道之光。

而沈清玄自己，只是在心里默默点头。

很好，今日又感化一妖一伙山匪，圆满践行了青云宗门规，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番操作，即将在青溪县，乃至整个东玄域，掀起多大的爆笑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