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人家柳溪村
作者:胡人太子
主角:陈启明刘小麦
类别:都市
状态:已完结
更新:2026-04-17 09:30
免费试读 下载阅读器离线看全本

《山水人家柳溪村》这书还算可以,胡人太子描述故事情节还行,陈启明刘小麦不失品德的描写令人心生向往,主要讲的是:陈老庚在对面坐下,把伤腿架到小板凳上。“能怎么样,骨头断了,接上了,养着呗。就是年纪大了,长得慢。”“伤筋……

章节预览

腊月二十五,丙午马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

陈启明把白色SUV停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柳树下时,天已经擦黑了。车窗摇下一半,寒风裹着湿润的泥土味儿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就是老家柳溪村的味道,混杂着冬日枯草、河塘水汽,还有远处人家飘来的炊烟。

七年了。

上次回来还是己巳蛇年的清明,匆匆两天,只来得及给爷爷上坟。父亲在电话里说腿伤不碍事,他也就信了。直到半个月前,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段视频:六十岁的陈老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步,右腿打着石膏,每走一步眉头就拧成一团。

“你爸不让说,但我看不过去。”姑姑私信他,“工地脚手架塌了,摔下来,断了两根骨头。老板赔的钱不够后期治疗,他就自己忍着。”

陈启明连夜请假,第二天就递了辞呈。上司挽留,说年后有晋升机会。他摇摇头,只打包了两个行李箱。此刻,这两只箱子就躺在后座,陪他走过三百公里高速,又拐了二十多公里颠簸的县道,终于回到这个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的小点。

推门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他愣了愣——记忆里村口是条坑洼的土路,雨天一滩泥,晴天一身灰。现在眼前是平整的水泥路面,虽然不宽,但看得出是新的。路两旁立着太阳能路灯,灯杆漆成深灰色,顶上挑着仿古灯笼造型的灯罩,已经亮起暖黄的光。

变了,又没全变。

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只是枝桠更秃了。树下原本是块光溜溜的磨盘石,夏天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现在磨盘石还在,边上却多了个木头长椅,椅背上红漆刷着“爱护公物”。

“滴滴——”

身后传来电动车急促的喇叭声。陈启明下意识侧身让道,却见那辆绿色电动小三轮不偏不倚,直冲他车尾过来。他急退两步,电动车“吱呀”刹住,前轮离SUV后保险杠只剩半掌距离。

“你这人!车能停这儿吗?”电动车上跳下来个穿军绿色棉袄的身影,声音清脆里带着火气,“挡道了看不见?”

路灯不够亮,陈启明只看出是个女人,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冻得通红。她边说边绕到SUV后头,伸手摸了摸后保险杠,又蹲下看车轮。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到,马上挪。”陈启明忙掏车钥匙。

女人站起来,转身的瞬间,灯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陈启明的手指顿在钥匙扣上。

那脸型,那眉眼,还有生气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像,又不太像。记忆里那张脸要圆润些,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眼前这张脸瘦削了,皮肤也白了,只是那眼神,那股倔劲儿……

“刘……小麦?”他试探着开口。

女人正要继续数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眯起眼,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到陈启明脸上看。陈启明下意识后退,后腰抵在冰冷的车门上。

“陈、启、明?”刘小麦一字一顿,尾音扬起,像在确认什么天方夜谭。

“是我。”陈启明挤出笑容,“好久不见。”

空气凝固了三秒。

“呵。”刘小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她重新跨上电动车,拧了拧车把,车轮没动——刚才刹车太急,前轮卡在了路沿石缝里。她用力又拧了两下,车轮空转,摩擦出橡胶焦味。

“我来帮你。”陈启明上前。

“不用。”刘小麦跳下车,双手抓住车头,腰一沉,想硬把前轮抬出来。可电动车虽小,也有百来斤,她试了两次,轮子纹丝不动。

陈启明已经走到另一侧,双手托住车架下沿。“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发力,电动车前轮离地。刘小麦顺势一推,车轮滚出石缝,落地时却因为惯性往前一冲,车把刮过SUV的车身。

刺耳的“嘎吱——”

两人都僵住了。

陈启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爱车的右侧车门。一道约莫二十公分的刮痕,从门把手一直延伸到后轮拱,在白色车漆上格外扎眼,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底漆。

刘小麦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冻出的那点红晕都没了。

“那个……”陈启明想说什么。

“我会赔。”刘小麦打断他,声音很硬,但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多少钱,你说。不过现在没带钱,明天……不,后天,后天我去镇上取。”

“不用——”

“要赔的。”刘小麦已经重新骑上车,这次动作很稳,“刮了就是刮了。你车停这儿确实挡道,但我也不该没刹住。责任一人一半,修理费我出一半。你问好价钱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村里现在停车有规定,不能乱停。下次停村委会门口的空地,那儿不挡道。”

说完,她一拧车把,电动车“嗖”地窜出去,很快消失在路灯尽头的拐角。

陈启明站在原地,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看车上的刮痕,又看看刘小麦消失的方向,最后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摇头。

“脾气还是那样。”

他钻进车里,重新点火。按照刘小麦说的,往前开了一百多米,果然看见右手边有块水泥空地,竖着牌子“柳溪村公共停车场”。空地不小,能停十来辆车,现在只孤零零停着一辆小货车和几辆摩托车。

停好车,拿行李。两个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村里传得老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拖着影子往家走。

路确实是新修的,平整干净。路两边的人家也都变了模样:记忆中的红砖墙,现在都刷成了统一的白墙灰瓦,墙根还画了水墨风格的墙绘,有荷花,有游鱼,有戴斗笠的农夫。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印着“福”字,在风里轻轻晃。

但再仔细看,那些老门楼还在,只是重新漆过。张家门前的石狮子,李家院里的老枣树,都还立在原来的位置。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牲畜粪肥味儿都没变——这是农村特有的气息,混在风里,钻进鼻腔,勾起遥远的、属于童年的记忆。

陈启明家在村子中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他记得院墙是矮砖墙,夏天爬满牵牛花。现在走近了,才发现院墙加高了,顶上还插着碎玻璃——防盗用的。墙也刷白了,新装了铁门,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上联:蛇舞青山山吐宝

下联:马驰沃野野朝阳

横批:丙午大吉

字是印刷的,金粉在灯光下反光。陈启明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父亲的声音,中气不足,拖着疲惫的尾音。

“爸,是我,启明。”

院子里响起拐杖戳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还有些拖沓的脚步声。铁门“哐当”打开,门后露出陈老庚的脸。

七年不见,父亲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瘦得颧骨凸出,眼袋浮肿,右腿还打着石膏,裹着厚厚的绷带,外面套了只棉拖鞋。他扶着门框,身子往左边歪,把重心放在左腿上。

“爸。”陈启明又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堵。

陈老庚没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从脸滑到行李箱,又滑回来。看了足足半分钟,才侧过身:“进来吧,外头冷。”

院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左边是压水井,井口用木板盖着。右边搭了葡萄架,冬天叶子掉光了,枯藤缠在架子上。正面三间屋,中间堂屋亮着灯,门上挂着厚棉帘。

陈启明拖着箱子进院子,陈老庚在后面慢吞吞关门、插门闩。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小心翼翼,那条伤腿始终虚点着地。

“妈呢?”陈启明问。

“灶屋做饭。”陈老庚拄着拐往堂屋挪,“你吃饭没?”

“在服务区吃了点。”

“那就再吃点,你妈炖了鸡。”

堂屋里,陈设简单。正对门是条案,供着观音像和祖宗牌位。条案前是八仙桌,四条长凳。左边墙摆着旧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右边是台老式彩电,正在放新闻联播。

陈启明把行李箱靠墙放,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嘎吱”响,陷下去一块。他环顾四周——墙重新粉刷过,墙角却还是有漏雨的黄渍。屋顶的节能灯管是新的,但灯罩还是那个塑料莲花造型,边缘都发黄了。

“爸,你腿怎么样?医生怎么说?”陈启明问。

陈老庚在对面坐下,把伤腿架到小板凳上。“能怎么样,骨头断了,接上了,养着呗。就是年纪大了,长得慢。”

“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养。”

“知道。”陈老庚摆摆手,不想多谈,“你工作真辞了?”

“辞了。”

“可惜了。”陈老庚叹气,“听说你在那什么……互联网公司,一个月挣不少?”

“还行,够花。”

“够花你就辞?”陈老庚声音高了些,但很快又低下去,“算了,辞都辞了。回来也好,家里就我和你妈,冷清。”

陈启明没接话。他知道父亲心里矛盾——既想儿子在身边,又怕耽误儿子前程。老一辈都这样,自己吃苦没关系,孩子得往高处走。

棉帘掀开,母亲端着一大碗汤进来。看见陈启明,手抖了抖,汤洒出来些,烫得她“哎哟”一声。

“妈,小心!”陈启明起身去接。

“没事没事,你坐着。”母亲把汤碗放桌上,撩起围裙擦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儿子看。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瘦了,也黑了。在外头没吃好?”

“吃着呢,天天点外卖,胖了才对。”陈启明笑。

“外卖那东西不干净。”母亲摇头,转身又去灶屋,端出来两盘菜:一盘红烧鸡,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饭是白米饭,用大碗盛着,冒尖。

“快吃,趁热。”母亲把筷子塞他手里,自己拖了凳子坐旁边,就这么看着。

陈启明低头扒饭。鸡炖得很烂,咸淡正好。青菜是地里刚拔的,清甜。咸菜酸辣爽口,就着米饭能吃两大碗。他真饿了,高速上就啃了个面包,这会儿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没人和你抢。”母亲笑着,又给他夹了块鸡腿。

陈老庚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烟灰一点点变长。“回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闲着。”

“先照顾你,等你腿好了再说。”陈启明嘴里含着饭,含糊道。

“我不用你照顾,你妈在呢。你该找工作找工作,县里不行就去市里,总比村里强。”

“我想好了,暂时不找。村里现在不也在搞发展吗?我看路都修了,墙也刷了,肯定有能做的事。”

“你能做什么?”陈老庚弹弹烟灰,“种地你不会,养鱼你不行。就会弄那电脑,村里谁用?”

“用电脑的多了。”陈启明放下碗,“爸,你别说,现在农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回来这一路看,好多村都在搞电商、搞旅游。咱们村靠山临水,条件不差,就是缺人弄。”

陈老庚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村里事复杂,不是有想法就行。你看小麦那丫头,当支书三年,头发都熬白几根,也没见搞出什么大名堂。”

陈启明筷子一顿:“刘小麦当村支书了?”

“可不是。你走那年她考上大学生村官,后来老支书退了,她就选上了。一个女娃娃,管几百号人,不容易。”母亲接话,“不过小麦能干,修路、改厕、装路灯,都是她跑的。就是脾气冲,得罪人。”

陈启明想起刚才村口那一幕。是,脾气是冲,刮了车,一句软话没有,张口就是“我赔”。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人时直勾勾的,不躲不闪。

“她还没结婚?”他问完就后悔了。

果然,陈老庚眼睛一亮:“没呢!你说这丫头,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怎么就把自己耽搁了?今年都三十了吧?跟你同岁。你俩小时候还老一块玩……”

“爸。”陈启明打断他,“我吃饱了,有点累,想先收拾收拾。”

“行行,你去。”母亲起身,“你屋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热水在灶上,要洗自己打。”

陈启明的房间在堂屋左边,原来是他和弟弟的房间。弟弟在省城读研,不常回来,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被套是洗干净的,有阳光的味道。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东西不多,几件冬装,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收拾完,他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黑透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村里睡得早,才八点多,已经没什么声响。和城市不一样——城市这个点,夜生活刚开始,车流声、人声、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吵得人睡不着。这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钉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发黑。墙角有个蜘蛛网,蜘蛛一动不动悬在中间。

七年。他在城市读书、工作、租房子、挤地铁,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改方案、开视频会。工资涨了,职位升了,可总觉得脚不沾地,像飘在半空。有时候加班到凌晨,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楼下依旧车水马龙,他会突然恍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然后父亲摔伤腿的消息就来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他想。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同事发微信:“启明,到家了吗?老板今天又问起你,说你要是后悔,随时可以回来。”

陈启明回:“到了,不后悔。谢谢。”

对方很快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他又翻了翻朋友圈,满屏都是年终总结、新年展望、各种聚会照片。滑过去,没什么想点赞的。正要关手机,看见一条新动态,是刘小麦发的。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夜色里的村路,路灯串成一条光链,延伸到黑暗尽头。拍照时间是一小时前。

陈启明点了个赞。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弹出来:“车损多少钱?我转你。”

他愣了一下,回:“不用,我自己处理。”

“说好一人一半。刮痕多长?露底漆没?我咨询了,补漆按面算,一面三百到五百。你车是白色,普通漆,不算贵。一半的话,我出两百。”

陈启明看着这条消息,仿佛能看见刘小麦对着手机认真打字的样子。他笑了,回:“真不用。我车有保险,可以走保险。”

“走保险你明年保费会上涨,不划算。还是我赔你。”

“刘小麦。”陈启明打字,“老同学一场,一道刮痕而已,别这么较真。”

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发来一句:“那算我欠你个人情。还有,车别乱停了,下次停停车场。”

“知道了,刘支书。”

这次回得很快:“少来。”

对话到此为止。陈启明放下手机,闭眼。黑暗中,那个穿军绿色棉袄、脸红扑扑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她跳下电动车,摸刮痕,说“我会赔”,然后骑车窜出去,马尾在风里甩。

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又不太一样。记忆里的刘小麦,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启明哥等等我”。现在的刘小麦,是刘支书,管着一个村,说话干脆,眼神坚定。

变了,都没变。

窗外传来猫叫,细细的,像婴儿哭。陈启明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他和刘小麦在村后的小溪里摸鱼。水很清,能看见鹅卵石。他抓住一条小鱼,举起来给她看,她笑,眼睛弯成月牙。然后画面一跳,是村口,她骑电动车冲过来,他伸手去拦,却抓住一把空气。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远处有鸡鸣,一声接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柳溪村的第一天。

陈启明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堂屋里,父亲已经起来了,正拄着拐在炉子边烧水。炉子是老式煤球炉,铁皮烟囱伸到窗外,冒着缕缕白烟。

“爸,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陈老庚用火钳夹了块新煤球,塞进炉膛,“你妈去菜园了,说摘点新鲜菜。锅里有粥,咸菜在桌上,自己弄。”

陈启明应了声,去灶屋舀粥。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他就着咸菜喝了三大碗,身上暖和起来。

吃完饭,他拎着桶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打水。井把冰凉,他用力压了几下,清水“哗啦啦”流出来,在桶里溅起水花。小时候,这口井是全家人的水源,洗衣、做饭、浇菜,都靠它。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很少用了,但父亲舍不得封,说井水甜。

洗漱完,陈启明在院子里溜达。葡萄架下,父亲养了几盆菊花,已经开败了,枯黄的花瓣耷拉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院墙加高后,视野窄了,只能看见邻居家的屋顶,灰瓦上落着枯叶。

“启明,过来搭把手。”母亲提着一篮子青菜回来,胳膊上还挂着霜。

陈启明忙接过篮子。青菜是霜打过的,叶子绿得发黑,看着就鲜嫩。还有几根白萝卜,带着泥。

“中午包饺子吧,你爸念叨好几天了。”母亲说,“你去村头赵家肉铺割斤肉,要五花,肥瘦相间。再买点葱姜。”

“行。”陈启明应了,回屋拿钱包。

出门时,父亲在身后喊:“穿厚点,外头冷。”

确实冷。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陈启明裹紧羽绒服,沿着水泥路往村头走。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三三两两,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篮子。见了他,都多看两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打量。

“这是……老陈家的大小子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他。

“是我,阿婆。”陈启明认出是村西头的林阿婆,小时候常给他糖吃。

“哎哟,真是启明!长这么高了,差点没认出来。”林阿婆笑出一脸褶子,“回来过年?”

“嗯,回来了。”

“好,好,回来好。你爸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慢慢走。”

“那就好。得空来阿婆家坐坐,阿婆给你腌了腊肉,可香了。”

“一定去。”

告别林阿婆,继续往前走。村头有家小卖部,兼卖猪肉,是赵金富开的。赵金富是村里有名的能人,早年承包鱼塘发了家,后来又开小卖部,儿子赵小海在县城搞婚庆,据说混得不错。

小卖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正围着火盆烤火聊天。见陈启明过来,声音小了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金富叔,割斤五花肉。”陈启明打招呼。

赵金富五十来岁,胖胖的,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案板前剁骨头。他抬头看陈启明,手里活不停:“哟,启明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听说你爸腿摔了,严重不?”

“骨折,养着呢。”

“唉,老陈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去工地。”赵金富摇摇头,切下一块五花肉,上秤,“一斤二两,算你一斤。二十五。”

陈启明掏钱,赵金富接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找给他。

“启明,听说你在城里搞互联网,挣大钱了?”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问,是村里的会计,姓周。

“混口饭吃。”

“谦虚啥。互联网多赚钱,你看那些搞直播的,一天能挣我们一年的。”另一个男人接话,是村东头的李木匠。

陈启明笑笑,没接话。他看见案板边有捆葱,又问:“葱怎么卖?”

“自家种的,拿两根去,不要钱。”赵金富大方地挥手。

“那谢谢叔。”陈启明拿了两根葱,又买了块姜。正要走,赵金富叫住他。

“对了,启明,你回来得正好。明天祠堂开会,商量过年的事,你也来听听。你文化高,出出主意。”

“祠堂开会?”

“是啊,马年春节,村里想热闹热闹,小麦支书说要办‘百家宴’和‘村晚’,叫大家去商量。”赵金富说,“你是见过世面的,给提提意见。”

陈启明心里一动,点点头:“行,我明天去。”

拎着肉和菜往回走,路过村委会。那是一栋两层小楼,新盖的,白墙灰瓦,和村里的风格统一。门口挂着“柳溪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旁边还有块“党群服务中心”的铜牌。楼前就是停车场,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车门上那道刮痕在晨光下很明显。

他走近看了看,刮痕不深,应该抛抛光就能处理。正看着,村委会的门开了,刘小麦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陈启明,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过来。

“看车?我说了会赔。”她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真不用。”陈启明转身,“这点伤,不打紧。”

刘小麦没接话,走到车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刮痕。“去镇上修的话,大概两三百。我出一半,一百五。微信转你。”

“刘小麦。”陈启明无奈,“咱们能别这么见外吗?”

“不是见外,是原则。”刘小麦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刮了车就要赔,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我直接给你爸。”

陈启明知道她干得出来。小时候就这样,她欠他一块橡皮,非要还他两块糖,不收回就偷偷塞他书包里。

“行行行,你转吧。”他投降。

刘小麦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你扫我。”

两人加了好友,刘小麦转了一百五十块钱过来,备注“修车费一半”。陈启明点了接收,心里有点好笑。七年不见,第一面刮他车,第二面给他转钱,这重逢够别致。

“你回来待多久?”刘小麦收起手机,问。

“暂时不走了,我爸腿那样,得有人照顾。”

刘小麦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回来也好,村里缺年轻人。明天祠堂开会,你来吗?”

“金富叔刚说了,我去听听。”

“嗯。你见识多,帮忙出出主意。”刘小麦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陈启明叫住她:“小麦。”

刘小麦回头。

“你……”陈启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陌生。“你这些年,挺好的?”

刘小麦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很淡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就那样。村里事多,忙不完的忙。你呢?在城里应该挺好。”

“也就那样。”陈启明学她的语气。

两人对视几秒,都笑了。那点陌生的隔阂,似乎淡了些。

“对了,”刘小麦想起什么,“明天开会,可能有人会提反对意见,你别往心里去。村里就这样,什么声音都有。”

“什么反对意见?”

“办‘百家宴’和‘村晚’要花钱,有人觉得浪费,不如把钱拿来修祠堂。”刘小麦说,“特别是五叔公,他是长辈,说话有分量。”

陈启明知道五叔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快八十了,在族里很有威信。小时候他最怕五叔公,那老头总板着脸,谁家孩子调皮,他能用拐杖敲地,骂上半天。

“修祠堂也得花不少钱吧?”

“祠堂屋顶漏雨,梁也有点朽,修的话没十万下不来。村里账上没那么多钱,向上头申请也得等。”刘小麦叹气,“可五叔公觉得,祠堂是祖宗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陈启明点点头:“我明天去看看。”

刘小麦走了,脚步匆匆。陈启明看着她背影,黑色羽绒服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单薄。她肩上扛着一个村,那担子不轻。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和面。陈启明把肉和菜放下,洗了手要帮忙,被母亲赶出灶屋。

“你歇着去,坐一天车不累?这儿不用你。”

陈启明只好回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收了几封邮件,都是工作交接的事。他一一回复,又看了看招聘网站,没什么合适的。小县城的工作,工资低,要求倒不低。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邻居家的院子,一个老奶奶在晒太阳,脚边趴着条黄狗。狗懒洋洋地摇尾巴,老奶奶眯着眼打盹。时光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

午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父亲吃了二十个,母亲只吃了十来个,不停给陈启明夹。

“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启明其实饱了,但还是硬塞下去。家的味道,七年没尝过,每一口都是回忆。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灶屋还是老样子,土灶、大铁锅、水缸。水龙头是后来安的,但父亲还是习惯用井水,说自来水有股味儿。

查看完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