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杨觉得自己疯了。

真的疯了。

正常人谁会干这种事？

连续三天，没课的时候就在中文系教学楼附近晃悠，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野猫。

第一天，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还伞。

对，还伞。她借给他的那把透明雨伞，他得还回去。

但那天他在学委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最后没敢敲门就走了。

第二天，他的理由是：问问诗会投稿的事。

对，金秋诗会，她是联系人，他作为中文系学生，去咨询一下投稿要求，合情合理吧？

但他走到三楼，发现学委办公室的门锁着，只好又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天，他的理由已经没有了。

因为那把伞早就还了。

昨天下午，他趁着没人，偷偷把伞挂在了学委办公室的门把手上，还附了一张纸条：“谢谢你的伞。——吕杨”

然后他躲到楼梯拐角，等了半个小时，直到看见郭采诗推开门，拿下那把伞，看了看纸条，笑了笑。

就那个笑，让他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好。

所以今天，他又来了。

没有任何理由。

纯粹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周四下午，阳光很好。

吕杨坐在中文系教学楼门口的花坛边上，假装在看书。

书是他从图书馆借的《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盯着这四行字，盯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一直往教学楼门口瞄。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就是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吕杨吓了一跳，差点从花坛上蹦起来。

转头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正疑惑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看你坐这儿好久了。”

“没、没事。”吕杨赶紧站起来，“我在等人。”

“哦。”男生点点头，走了。

吕杨重新坐下，松了口气。

太丢人了。

他看看手机，下午两点十五分。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等到三点，如果还等不到，就回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两点五十五分。

吕杨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准备放弃。

就在这时，教学楼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本书，跑得有点急。

是她。

郭采诗跑得很快，头发在风里飘起来，脸上带着点焦急的神色。

她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教学楼旁边的侧门方向跑。

吕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动了。

他快步追上去，但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追上去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吧？

眼看郭采诗就要拐进侧门，吕杨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这是他早上特意带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借笔”来着。

现在——

他手一扬，把那支笔扔在了地上。

笔滚了两圈，正好落在郭采诗即将经过的路上。

“同、同学！”

吕杨喊出口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郭采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笔掉了！”吕杨指着地上那支笔，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郭采诗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笔，又抬头看了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

“是你啊。”她弯腰，捡起那支笔，“跑五千米的那个，吕杨对吧？”

吕杨点头，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郭采诗把那支笔递给他：“你的笔。”

“不是，是你的，我看见从你包里掉出来的……”吕杨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郭采诗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谢。”她把笔递到他手里，“但这好像不是我的笔。我的笔是蓝色的，这只是黑色的。”

吕杨愣住了。

郭采诗歪着头看他：“而且，我没有带包，你从哪儿看见我掉的？”

吕杨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吕杨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支笔，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但郭采诗没有笑话他。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在这儿等人吗？”她问。

“啊？对，等人。”吕杨顺着台阶下。

“等到了吗？”

“没、没有。”

“那你继续等。”郭采诗抱着书，往侧门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是来问诗会投稿的事吗？”

吕杨一愣。

“我看你前两天在学委办公室门口转悠。”郭采诗说，“有事找我？”

吕杨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诗会！”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我想投稿，但不知道具体格式要求。”

郭采诗点点头：“截稿是11月15号，作品用A4纸打印，标题黑体三号，正文宋体小四，文末注明姓名、班级、联系方式。交到学委办公室就行。”

“好，好，记住了。”吕杨连连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了。”

“那我先走了，要迟到了。”郭采诗指了指侧门，“现代文学，张老师的课，迟到要扣分。”

她说完就要走。

吕杨鬼使神差地跟上去一步：“那个——”

郭采诗又停下来：“嗯？”

“你……你跑这么急，是快迟到了吗？”

“对，睡过头了。”郭采诗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你快去吧。”吕杨说。

郭采诗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冲吕杨挥了挥手里的书：“《诗经》不错，适合秋天读。”

然后她就消失在侧门里了。

吕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手里的书。

他刚才一直假装在看的，就是这本《诗经》。

她看见了。

她还说“适合秋天读”。

吕杨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暖。

回到宿舍，陈浩正在打游戏。

看见吕杨进来，头也不回地问：“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

“图书馆。”

“图书馆？”陈浩终于转过头来，一脸狐疑，“你？去图书馆？”

吕杨没理他，把《诗经》放在桌上，坐下发呆。

陈浩凑过来：“哟，借书了？《诗经》？你受什么**了？”

“没受**。”

“那你借这个干嘛？写情书？”

吕杨不说话了。

陈浩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郭采诗？”

吕杨还是不说话。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天。”陈浩一**坐在他床边，“兄弟，你真疯了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种女生——”

“我知道。”吕杨打断他，“我知道。”

“知道还……”

“我就是想看看她。”吕杨说，“看一眼就行。”

陈浩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吕杨没说话。

他已经搭进去了。

从那天她在跑道上弯腰看他的那一刻，就搭进去了。

晚上，吕杨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无题

然后他就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半个小时。

他想写点什么。

诗会投稿，她说欢迎投稿，他要是能写一首诗，说不定能让她多看两眼。

但写什么呢？

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弯腰捡笔的样子，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她笑着说“《诗经》不错”的样子。

但这些能写成诗吗？

吕杨搜肠刮肚，终于憋出四句：

秋风起时遇故人，

回眸一笑百媚生。

欲问芳名何处去，

他卡住了。

最后一句怎么写？

想了半天，写了个：

低头捡笔是路人。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太烂了，赶紧删掉。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本书，名字就两个字：采诗。

吕杨愣住了。

他点了“通过”。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吕杨同学，今天那支笔，真的不是我的。”

“但谢谢你。”

“晚安。”

吕杨盯着这三行字，盯了十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心脏快从那里跳出来了。

陈浩在旁边看见了，翻了个白眼：“完了，彻底没救了。”

那一夜，吕杨又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对话框，看那三行字。

“但谢谢你。”

谢他什么？

谢他扔了一支笔在地上？

还是谢他等了三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主动加了他微信。

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他翻出那个相册，又看了一遍她的照片。

看着看着，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她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的那本书，除了《诗经》，还有一本。

那本书的封面，他看见了几个字：宋词三百首。

她喜欢宋词。

吕杨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她喜欢宋词。

记完之后，他又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亮。

他突然想起她写的《秋思》里的两句：

欲寄相思无雁字，

月明空照水晶宫。

他现在的心情，好像就是这样的。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想做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做。

只能让这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失眠。

第二天早上，吕杨被陈浩叫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里还是昨晚那三行字。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句：

“不客气。早安。”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生硬，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

他起床洗漱，去上课。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看手机。

每次震动，他都以为是她的回复。

但每次都不是。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他赶紧打开，是她：

“早。今天还等人吗？”

吕杨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回复：

“不等了。”

“因为等到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

他会怎么回？

手机又震了：

“那明天呢？”

吕杨盯着这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那明天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开玩笑？

还是……也在期待什么？

他想了半天，最后回复了一句：

“明天上课，在教室等。”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怂了。

但郭采诗回复了一个笑脸：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