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时，仿佛都变得安静了几分。

林昭从楼梯转角走上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女生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她穿着校服，明明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她。

姜念，高三（2）班，年级第二。从高一开始就稳稳占据红榜上他名字下面的那个位置。三年了，从未变过。

但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学校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多，无非是“长得好看”“成绩好”“特别冷”。据说她从不多和人说话，对谁都是一个淡淡的表情，男生们私下里叫她“冰山校花”。

林昭以前没在意过。

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苏漫，只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青梅竹马。其他女生是冷是热，是美是丑，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

“让一下。”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昭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姜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极好看，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可偏偏没什么表情，看他的目光和看一棵树、一堵墙没什么区别。

林昭侧身让开。

姜念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阵清冷的香气从她身上飘过，像雪后的松林，转瞬即逝。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方。

“林昭？你站这儿干嘛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同班的男生张伟。

林昭回过神：“没什么。”

张伟凑过来，挤眉弄眼：“看校花呢？别看了，那可是冰山，全校多少男生盯着呢，没一个能让她多看一眼的。”

林昭没说话。

他确实在看姜念，但不是因为张伟想的那种原因。

而是因为——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白色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戴着口罩和墨镜，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悲伤和不忍。

是她。

那个在他生命最后三个月里，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

那个每次来都只是静**着，陪他度过最难熬的化疗时光，却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那个在他死后，据说也从高楼一跃而下的人。

可前世，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交集。

她为什么要来看他？

林昭想不明白。

“行了别看了，走吧，要迟到了。”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昭收回目光，跟着张伟往楼上走。

身后，楼梯转角处空荡荡的，阳光依旧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二

晚上十点，林昭回到宿舍，登录了《苍穹》。

这是他从初中就开始玩的网游，三年了，ID叫“Lin”，是个剑客。技术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前世无数个被苏漫冷落的夜晚，都是靠这个游戏打发的。

刚上线，系统就弹出一条消息。

【小生姜】：师傅！！！你来啦！！！

林昭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小生姜是他上个月收的徒弟，一个小法师，操作菜得令人发指。第一次带她打副本，她死了八次，队里的人都骂她菜，只有他没骂，还教她怎么躲技能。打完她就说要拜师，他随手就收了。

后来经常一起打副本，慢慢就熟了。

【Lin】：嗯。

【小生姜】：师傅今天怎么上线这么晚？

【Lin】：有事。

【小生姜】：什么事啊？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Lin】：副本去吗？

【小生姜】：去去去！师傅带我飞！

两个人组了队，进了副本。

小法师跟在他身后，一边打怪一边叽叽喳喳地发消息：

【小生姜】：师傅师傅，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小生姜】：师傅师傅，这个怪好凶，救命！

【小生姜】：师傅师傅，你刚才那个操作太帅了！怎么做到的？

林昭一边打怪，一边分心看她的消息。明明打字这么快，副本里却没出过一次错。看来这段时间她确实没少练。

一个副本打完，小法师的经验涨了一大截。

【小生姜】：谢谢师傅！师傅最好了！

【Lin】：你进步了。

【小生姜】：真的吗？！！！

【Lin】：嗯，没死。

【小生姜】：……师傅你夸人的方式好特别。

林昭正要打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漫。

【苏漫】：林昭，明天帮我写作业。

林昭看着这行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高中三年，他帮她写了无数次作业。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好，一边和不同的男生交往，故意在他面前秀恩爱。

她发烧，他逃课去给她买药。她想要**版的球鞋，他省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给她。她一个人在家害怕，他大半夜骑了半个小时自行车去陪她。

可她还是当着他的面挽着别的男生的胳膊，笑着说：“林昭，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对我好的样子了。”

直到死，他才明白，他欠她的那条命，根本不是欠她的。

那个真正救他的人，不是苏漫。

那是他重生后才慢慢想起来的。七岁那年他落水，被人救起，醒来后看到的是苏漫。两家人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救人的是她。可后来他才想起，那天苏漫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怎么可能是刚从河里上来的样子？

真正救他的人，另有其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至今没有想起来。

【小生姜】：师傅？你怎么不说话了？

游戏里的消息弹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生姜】：师傅？掉线了？

【小生姜】：师傅？？

林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深吸一口气。

【Lin】：没掉线。

【小生姜】：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突然不见了！

【Lin】：刚才有消息。

【小生姜】：谁啊？这么晚还找你？

林昭沉默了一秒。

【Lin】：不重要。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回苏漫的消息。

【Lin】：继续？

【小生姜】：继续继续！师傅带我刷下一个！

###三

第二天一早，林昭六点半就起了床。

他照例先去操场跑了两圈，然后去食堂吃了早饭，七点二十分走进教室。

桌上放着一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苏漫”两个字，一片空白。

林昭看都没看，直接把练习册放到一边，拿出自己的书开始预习。

七点四十分，苏漫走进教室。

“林昭。”

她站在他桌前，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作业帮我写了吗？”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语气，一样理所当然的态度。

前世的他，看到这个笑容会心跳加速，会立刻点头说“好”，会觉得自己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可现在——

“你自己的作业，为什么要我写？”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漫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帮我写的吗？”

“那是以前。”林昭低下头，继续看书，“以后你自己写。”

苏漫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林昭冷淡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她记事起，林昭就对她言听计从，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昭，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试探着问，“因为昨天我没回你消息？我手机没电了，真的——”

“没生气。”林昭打断她，“只是觉得，你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

苏漫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她只好拿着练习册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路上都在回头看林昭。可林昭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一上午的课，林昭听得格外认真。

中午放学，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走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姜念。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本书，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阵清冷的香气飘过，转瞬即逝。

林昭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下走。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昨晚游戏里小生姜发的那句话：

“师傅师傅，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一个清冷疏离，一个热情活泼。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四

晚上，林昭再次登录游戏。

小生姜已经在线了，看到他上线，立刻弹来消息：

【小生姜】：师傅你来啦！

【Lin】：嗯。

【小生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了顿。

【Lin】：还行。

【小生姜】：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林昭脑海里闪过那道白色身影，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Lin】：没有。

【小生姜】：哦……那师傅你今天开心吗？

【Lin】：为什么这么问？

【小生姜】：因为我想让师傅开心呀！

林昭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Lin】：现在挺开心。

【小生姜】：真的吗？！！！

【Lin】：嗯。

【小生姜】：那我以后每天都问！

林昭笑了笑，正要打字，小生姜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生姜】：师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Lin】：问。

【小生姜】：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林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看着这个问题，脑海里浮现出苏漫的脸，然后是那道白色身影，最后是小生姜那些叽叽喳喳的消息。

【Lin】：没有。

【小生姜】：真的吗？

【Lin】：真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小生姜】：那太好啦！

【Lin】：好什么？

【小生姜】：没什么没什么！师傅我们去打副本吧！

林昭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Lin】：好。

###五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的生活变得简单而有规律。

白天上课，刻意避开苏漫。她来找他说话，他礼貌而冷淡地回应；她让他帮忙做事，他直接拒绝。她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委屈，从委屈到恼怒，他全都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食堂、操场、楼梯转角，偶尔会遇到姜念。每次她都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是空气。

林昭也不在意。

毕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晚上回到宿舍，登录游戏，小生姜总是在线。

她会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她会把自己在游戏里遇到的好玩的事讲给他听，会在他带她打副本的时候兴奋地发一串感叹号，会在他偶尔夸她一句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孩子。

林昭渐渐习惯了每天晚上的这段时光。

习惯了她叫他“师傅”，习惯了她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习惯了她的热情和活泼。

有时候他会想，这个小生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吧。

活泼，热情，话多，还有点傻乎乎的。

和学校里那个冰山校花，完全是两个极端。

【小生姜】：师傅，明天周末，你会上线吗？

【Lin】：会。

【小生姜】：太好啦！那我明天等你！

【Lin】：好。

【小生姜】：师傅晚安！

【Lin】：晚安。

林昭下线，关掉电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前世那些黑暗的日子，想起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想起那双悲伤的眼睛。

那个来看他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再为苏漫浪费任何感情。

至于其他人——

林昭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还残留着和小生姜的聊天记录。

至少，在这个游戏里，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

###六

第二天是周六。

林昭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去图书馆待了半天，下午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小生姜果然在线。

【小生姜】：师傅你来啦！

【Lin】：等很久了？

【小生姜】：没有没有，我也刚上线！

林昭笑了笑。

【Lin】：今天想打什么？

【小生姜】：师傅，我们今天不打副本好不好？

【Lin】：那打什么？

【小生姜】：我们去看风景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看！

林昭顿了顿。

【Lin】：看风景？

【小生姜】：对呀！师傅你玩了这么久，肯定只顾着打怪升级，都没好好看过游戏里的风景吧？我带你去看！

林昭确实没看过。

三年的游戏生涯，他只知道哪个副本掉什么装备，哪个boss有什么技能，从来没注意过游戏里的风景。

【Lin】：好。

小生姜发来一个坐标，林昭操纵着剑客飞过去。

那是一座山顶，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游戏世界。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云海在脚下翻涌，美得像一幅画。

【小生姜】：师傅，好看吗？

林昭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沉默了一秒。

【Lin】：好看。

【小生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想，一定要带师傅来看一次！

林昭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Lin】：谢谢。

【小生姜】：嘿嘿，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游戏里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小生姜】：师傅，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Lin】：问。

【小生姜】：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身边，但你不知道，你会生气吗？

林昭看着这个问题，微微皱眉。

【Lin】：什么意思？

【小生姜】：就是……比如说，有一个人其实每天都和你擦肩而过，但你不知道她是谁，她也没告诉你。后来你知道了，你会生气吗？

林昭想了想。

【Lin】：不会。

【小生姜】：真的吗？

【Lin】：嗯。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理由。

对面沉默了很久。

【小生姜】：师傅，你真好。

林昭看着这四个字，总觉得今天的她有点奇怪。

【Lin】：你今天怎么了？

【小生姜】：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能遇到师傅真好！

林昭笑了笑。

【Lin】：我也是。

【小生姜】：！！！师傅你说什么！！！

【Lin】：下线了。

【小生姜】：别别别！师傅你别跑！你刚才说的话我截图了！！！

林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Lin】：早点睡。

【小生姜】：师傅晚安！

林昭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想起那些话。

“有一个人其实每天都和你擦肩而过，但你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你知道了，你会生气吗？”

林昭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那道从他身边经过的白色身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和她。

完全是两个人。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小生姜，还真是个奇怪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