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总的洋的书真的好好看,这本《烧烤店的爱情故事》的故事情节特别意想不到,跌宕起伏,特别吸引人,《烧烤店的爱情故事》简介:递给她的时候发现口红盖子掉了,膏体磕出了一道印子。“这个好像坏了。”他说。女孩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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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少年离乡云省的夏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六月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
雨水没日没夜地往下灌。郑阳蹲在学校后门的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阳哥,老班在找你呢。
”一个瘦得像猴似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郑阳没抬头,把烟塞进嘴里又拿下来,
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揣回了兜里。他从十五岁学会抽烟那天起,
就答应过他妈一件事——不在她面前抽。虽然这会儿他妈不在跟前,但这个习惯他还是守着。
“找**嘛?又要叫家长?”郑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好像是……你妈来学校了。”郑阳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
步子拖沓地往教学楼走。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他短短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万翠玲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她今年才三十九岁,看着却像五十出头的人。
看见郑阳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
还有一点郑阳最怕看见的东西——失望。“郑阳妈妈,我跟你说实话,这孩子要再这么下去,
高考都不用想,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敲桌子。“打架、逃课、上课睡觉,能犯的他一样没落下。
”万翠玲一直在点头,嘴里说着“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她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郑阳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他突然发现,
母亲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一些。从学校出来,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惨白的光。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那条路是土路,
下雨天泥泞不堪,万翠玲的塑料凉鞋陷进泥里,她拔了一下,鞋带断了。她弯下腰去捡鞋,
郑阳看见了,快走两步过去,蹲下来。“我来。”他把凉鞋从泥里抠出来,
鞋带已经彻底断了,没法再穿。万翠玲光着一只脚站在泥地上,说:“没事,我拎着走。
”郑阳没说话,把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脱下来,放在母亲面前。那是一双仿版的耐克,
他在集市上花六十块钱买的,已经穿了快一年,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你穿上,我赤脚就行。
”“不行,你……”“妈,穿上。”郑阳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把鞋放在母亲脚边,
自己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万翠玲看着儿子,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回到家,那栋老旧的土坯房在雨里泡了几天,
墙角渗出一道水渍。堂屋里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罩着一个纱罩,
下面是一碗酸菜和半盘炒黄豆。郑阳去井边打水洗脚,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
手里拿着那双断了带的凉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在琢磨能不能修好。“妈,别修了,
回头我找活干,给你买双新的。”万翠玲抬起头,看着他:“你先把书读好,比买什么都强。
”郑阳没接话。他在母亲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天慢慢暗下来,
远处的山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那天晚上,郑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知道母亲在哭什么。
一个月前,父亲郑德厚正式和母亲离了婚,净身出户,去了外省,从此再没打过一个电话。
十五岁的郑阳对父亲的记忆不算模糊——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过年回来几天,
喝醉了酒就摔东西,清醒的时候倒也不坏,但总归是沉默寡言的。离婚是母亲提的。
原因很简单,父亲在外头有人了,而且不止一年两年。郑阳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只记得有一天晚上,父母在房间里吵了一架,第二天母亲就去镇上找了律师。从那以后,
郑阳就变了。他开始打架,开始逃课,开始和镇上的混混混在一起。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心里堵着一团火,找不到出口。
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谁——他不在乎了。但那天晚上,听见母亲的哭声,
他心里那团火突然灭了一下。一个月后,七月中旬,学校放暑假。郑阳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跟母亲商量,自己买了一张从云省到深城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临走那天早上,他把一张纸条压在堂屋的桌上:“妈,我不读书了,去深城赚钱。别找我,
我会寄钱回来。”他本来想写更多的,但笔尖戳在纸面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最后就这些了。万翠玲那天去镇上帮人摘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看见纸条,
她愣了很久,然后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整夜。郑阳在火车上也没睡着。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把背包抱在怀里,
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布鞋,
还有母亲藏在枕头底下的三百块钱——他把钱拿走了,但留了张纸条说“借的,以后还”。
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望不到头的城市。深城,他要来了。
十七岁的郑阳,身上揣着三百块,一个背包,和一身的倔强。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待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让母亲一个人扛着那些眼泪了。火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深城站。
郑阳背着包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楼、霓虹灯、车流、人海,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发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接了。
“阳阳……”电话那头只有这两个字,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妈,我到了。你别担心。
”“……照顾好自己。”“嗯。”挂了电话,郑阳深吸了一口气。深城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咸咸的,湿湿的,和他从小闻惯的山里的泥土味完全不同。他迈开步子,
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夜色里。第二章深城摸金深城,城中村。郑阳到深城的头一个星期,
就明白了什么叫“现实”。三百块钱,在云省的镇上够花半个月,在深城连三天都撑不过。
他找的第一间房子在宝安区一个叫“西乡”的地方——当然不是真正的西乡,
是城中村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大概六平米,放一张单人床就剩一条过道,月租四百五,
押一付一。他兜里只有三百块。“小伙子,没钱租什么房?”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
讲着一口郑阳听不太懂的普通话,眼神里带着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审视。郑阳站在门口,
攥着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说:“阿姨,我先交半个月的行不行?我找到工作就补上。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眼神里的什么东西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最终叹了口气:“半个月两百五,不能再少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交齐剩下的。
”郑阳住进去了。六平米的隔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墙上一块霉斑,
像一朵灰色的云。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找工作是头等大事。
他初中都没毕业,没有学历,没有技术,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他在街上转了两天,
看见餐馆门口贴的“招服务员”就进去问,看见工地招小工也去问。
最后是白石洲的一家湘菜馆要了他。老板姓刘,湖南人,四十出头,胖墩墩的,说话嗓门大。
他上下打量了郑阳一遍:“做过没有?”“没有。”“多大了?”“十七。
”刘老板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头:“试用期一个月,两千二,包吃。
住的地方……你自己解决。”郑阳点头。服务员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累。早上九点上班,
晚上十一点下班,中间休息两个小时。端盘子、擦桌子、拖地、洗碗,什么都干。
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他的手从握笔的手变成了端盘子的手,
指节变粗了,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泡出来的白屑。但他没叫过一声苦。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
两千二。他留了五百块交房租和买日用品,剩下的一千七全部寄回了家。
他在邮局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想到了母亲收到钱时的表情。
万翠玲收到钱后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发颤:“阳阳,你自己留着用,妈不缺钱。”“妈,
你别去帮人摘菜了,那个活太累。”“……你瘦了没有?”“没有,胖了。
”他其实瘦了十几斤。服务员干了三个月,郑阳觉得工资太低了。
他听说送外卖比做服务员赚得多,就去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花了八百块。车是旧的,
电池不耐用,跑不了多远就要换电瓶。但他还是干上了。送外卖的日子,
是他来深城后最苦的一段。无论刮风下雨,太阳暴晒,只要手机响了就得出发。
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梭在深城的大街小巷,有时候一天跑十几个小时,
从早上七点跑到凌晨一两点。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车把。最怕的是下雨天。
雨大的时候,雨衣根本没用,浑身湿透,外卖箱里的餐要护着,不能让客人吃到泡水的饭。
有一次台风天,系统派了一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风大得电动车骑不稳,
他被吹倒在一个路口,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把餐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看,
还好,没洒。那单送到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客人是个年轻女孩,
开门的时候一脸不耐烦:“怎么这么慢?”“对不起,路上摔了一跤。”女孩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膝盖上的血,没再说什么,接过餐关上了门。郑阳站在楼道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血已经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他扯了点卫生纸按在上面,然后下楼,
骑上车,接下一单。送外卖的这几年,他攒不下什么钱。
房租、车子的维修和换电瓶、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个两三千就不错了,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母亲的腰不好,他让她少干活,多休息。万翠玲嘴上答应着,但郑阳知道,
她还是在帮人摘菜、缝衣服,一天也不肯歇。后来他又进过工厂。在龙华的电子厂做流水线,
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把一个小小的零件插到电路板上。
工厂的车间里永远嗡嗡响,空气里飘着焊锡的味道。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脑子放空,
手指机械地动着。工厂比送外卖稳定,但更磨人。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
让人感觉时间停住了。他在工厂干了八个月,存了一点钱,
但最后还是走了——不是吃不了苦,是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变钝。二十岁那年,
他又回去送外卖了。至少送外卖的时候,他在路上跑着,能看见不同的风景,能吹到风,
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活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了六年。六年间,他从十七岁长到了二十三岁。
个子没怎么长,还是一米七出头,但身体结实了不少,胳膊上有了肌肉线条,
皮肤被晒成了深色。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来深城时那种怯生生的、带着点倔强的目光,
而是变得沉稳了一些,
但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这座城市刻在每一个底层打工人脸上的那种疲惫。
他换过三辆电动车,住过四个城中村,从宝安到龙华,从龙华到福田的上下沙,
最后搬到了南山区的一个城中村里。房间还是一样的小,但比最早那间好一点,
至少有窗户了。这些年他谈过一次恋爱,准确地说,算不上谈恋爱。是工厂时期的一个女工,
湖南妹子,比他大两岁。两个人一起上下班,一起在工厂食堂吃饭,周末偶尔出去逛个街。
处了大概三个月,女孩回老家了,临走前跟他说:“郑阳,你人挺好的,但你没钱。
”他没生气,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楼的灯亮着,能看见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炒菜。
油烟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两万三千块。六年了,
他就存了这么多。郑阳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在想,
自己这六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送外卖、做服务员、进工厂,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
像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沙子,落不到根。但他很快就没再往下想了。不是想不通,是不敢想。
想多了容易丧气,丧气了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没钱。这个逻辑很简单,也很残忍。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跑早高峰的单子。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
第三章雨夜相遇二〇二三年,深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十一月的夜晚,
空气里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郑阳骑着电动车穿过南山区的大街小巷,
车后座的保温箱里还有最后一份外卖——一单送到深城大学附近的城中村。
这是今晚的第五十三单,也是最后一单。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已经连续送了十四个小时,从早上十一点开始,中间只吃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猪脚饭。
腰酸得厉害,但他已经习惯了。六年的外卖生涯给了他一副还算结实的身体,
也给了他腰间盘突出的毛病。最后一单送完,他在路边停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他把杯子拧上,正准备骑车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郑阳回头,
看见路边的一棵榕树下蹲着一个人。是个女孩子。她蹲在树根旁边,一只手扶着树干,
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
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拉链开着,
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本笔记本、一个充电宝、一支口红。郑阳犹豫了一下。
在深城这种地方,凌晨的街头,一个陌生人向你求助,你第一反应应该是警惕。
他见过太多事情了——碰瓷的、借钱的、甚至更糟的。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你没事吧?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惊艳,
但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郑阳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书卷气。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
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我……我胃疼得厉害……”她的声音在发抖,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点药……或者叫个车……”郑阳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是城中村旁边的一条小路,这个点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经过。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
这个点肯定关门了。“你能站起来吗?”他问。女孩试着站起来,但刚直起身就晃了一下,
差点摔倒。郑阳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夜晚,
她的手却像冰一样。“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郑阳说。“不用……就是胃病犯了,
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女孩摇头,但语气明显没什么底气。郑阳想了想,
说:“你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的药店。”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
他知道深大附近有一家药店,有时候开到凌晨两点。他骑了大概十分钟,
果然看见那家药店的灯还亮着。他停好车跑进去,跟药师说了症状。
药师问:“以前有过胃病史吗?”“我不知道,是别人,一个女孩子,她说老毛病。
”药师拿了一盒奥美拉唑和一盒铝碳酸镁片,又给了他一瓶水。郑阳付了钱,
把钱和药装进口袋,骑车往回赶。他怕那个女孩还蹲在路边,怕她出了什么事。到的时候,
女孩还在。她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帆布包被她抱在怀里,头垂得很低。郑阳走过去,蹲下来,
把药和水递过去。“先吃一粒这个,药师说止疼的。”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警惕,但更多的是意外——她大概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外卖员真的会回来。
她接过药和水,倒出一粒奥美拉唑,就着水吞了下去。然后靠着树干,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
郑阳没有走。他在旁边蹲着,把电动车支好,等药效上来。大概过了十分钟,
女孩的脸色好了一些。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多了……谢谢你。”“没事。
”女孩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外卖服,又看了看他的电动车,说:“你是在送外卖吗?
”“刚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去的。”“这么晚还在跑?”“嗯,夜班单价高一点。
”女孩没再说话,低头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回包里。郑阳帮她捡起那支口红,
递给她的时候发现口红盖子掉了,膏体磕出了一道印子。“这个好像坏了。”他说。
女孩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让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没事,
反正也是个便宜的。”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这次稳多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郑阳说:“我叫张佳佳,今天真的谢谢你。药多少钱?我转给你。”“不用了,没多少钱。
”“不行,你一定要收。”张佳佳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你扫我。
”郑阳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好友申请发过去,张佳佳通过了,
然后转了五十块钱过来。“多了。”郑阳说。“多的算跑腿费。”张佳佳把手机收起来,
背上帆布包,“那我先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郑阳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郑阳。”“郑阳,谢谢你。”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还有些虚,
但比刚才稳多了。郑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
带着榕树叶子沙沙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一条转账记录和一句“你已添加了张佳佳,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想发点什么,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的路上,
他脑子里一直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因为她蹲在树下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东西——像一只迷了路的猫,蜷缩在角落里,
明明疼得要命,却还硬撑着说“没事”。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他点开张佳佳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
但半年里她只发了三条朋友圈——一条是六月份的,拍了一张毕业照,配文是“毕业了,
前途未卜”。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站在一座教学楼前面,笑得很灿烂,
和今晚那个蹲在树下捂着肚子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一条是八月份的,
拍了一杯咖啡和一沓简历,配文是“第37份简历,第12次面试,加油”。
还有一条是十月份的,只有四个字:“有点累了。”郑阳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她的朋友圈。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太亮了,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陌生人多说过几句话了。在这个城市里,
每天擦肩而过的人成千上万,但真正开口说话的,少之又少。他关了灯,
黑暗中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楼下的狗叫声。张佳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系统发的“今日天气晴朗,适合跑单”,另一条是张佳佳发来的——“郑阳,
昨晚的药真的管用,今天好多了。再次感谢!”郑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打字回复:“不客气,以后注意饮食。”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像个老妈子。
但他没有撤回,也没有再发别的。他穿上外卖服,下楼骑上电动车,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张佳佳也在看手机。
她等着那条回复等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把手机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了五六次。
“以后注意饮食”——她看着这条回复,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卖员,
在凌晨的街头给她买药、送她回家,然后发来一句像长辈一样的叮嘱。她想了想,
又打了一行字:“你一般什么时候休息?我想请你吃个饭,正式感谢一下。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不用这么客气,小事。”“对我来说不是小事。你哪天有空?
”那边沉默了很久。张佳佳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
消息弹了出来——“周六晚上吧,我一般八点后收工。”“好,周六见。”张佳佳放下手机,
走到窗前。她租的房子在深大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和两个女生合租,房间很小,
但胜在干净。窗外能看到深大的校门和那条种满榕树的路。她今年二十二岁,
六月份刚从深城大学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按理说深城大学不算差,
但今年的就业形势太差了——互联网公司在裁员,房地产在暴雷,传统行业在收缩,
应届生像下饺子一样往人才市场里跳,能捞到一个坑位的算运气好。
她已经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十四家公司,收到的offer要么是底薪三千的销售,
要么是“你回去等通知”然后杳无音信。毕业即失业,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昨晚的胃疼是因为她一整天只吃了一碗泡面。不是没钱吃饭,是没心情吃。
下午又收到一封拒信,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出门想走走,
走到半路胃就开始痉挛了。如果不是遇到那个送外卖的……她想起郑阳的脸——晒得有点黑,
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谁似的。
他蹲下来递药给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好几道疤,指甲剪得很短,
手背上有一片被油烫过的痕迹。那是一双干活的手。张佳佳从小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
父母都是小县城的工薪阶层,供她读完大学已经不容易了。她对“苦”这个字不算陌生,
但她知道,她吃过的苦和郑阳吃过的苦,大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周六很快就到了。
第四章一顿饭的距离约定的地点在深大附近的一家湘菜馆,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
但干净实惠。郑阳到的时候,张佳佳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
和那天晚上的狼狈完全不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等很久了?”郑阳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张佳佳放下手机,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我什么都行,不挑。”张佳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自己点了几道菜——小炒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不贵。等菜的时候,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他们毕竟只见过一面,说熟谈不上,
说不熟又确实有过一次交集。这种时候,聊天就成了一个技术活。“你还在送外卖?
”张佳佳先开了口。“嗯,干了几年了。”“累不累?”郑阳笑了笑,那种笑不是高兴,
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应答:“还行,习惯了。”“你多大了?”“二十三。”“比我大一岁。
”张佳佳说,“我今年刚毕业。”“我知道,看你朋友圈了。”郑阳说完就有点后悔,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翻人家的朋友圈。但张佳佳没在意,
反而笑了一下:“你翻我朋友圈了?”“就……看了一眼。”“那你应该也看到了,
我是个无业游民。”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不太会安慰人,
尤其是关于工作的事。他自己初中都没毕业,对大学毕业生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
“会找到的。”他说,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佳佳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种特别的本事——他说的话都很简单,简单到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就是让人听着舒服。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也没有那种“我比你懂”的说教。菜上来了。小炒肉的辣椒炒得焦香,土豆丝切得细细的,
酸辣爽口。张佳佳吃了两口,忽然问:“你老家哪里的?”“云省。”“云省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说说看。”“……临江县。
”张佳佳想了想:“确实不知道。但云省的风景应该很好吧?”“山多,树多,
没什么特别的。”郑阳夹了一块肉,“你呢?”“我湖省的,一个小县城,
也是说了你也不知道的那种。”两个来自小地方的人,在深城这样的大城市里,
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着彼此听不懂的地名。这画面说不上有多特别,
但有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们都懂那种“说了你也不知道”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大城市折叠起来的小地方人的集体默契。“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跑到深城来了?
”郑阳问。“大学就在这儿上的,毕业了就想着留下来试试。
”张佳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老家没什么好的工作机会,回去的话……也不太甘心。
”郑阳点点头。不甘心——这个词他太熟了。六年前他离开老家的时候,也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待在那个山沟沟里,不甘心像父亲一样在外面打一辈子工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去。
虽然他现在混得也不算好,但至少,他在深城。“你呢?怎么不读书了?
”这个问题让郑阳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读不进去。
”他没有说父母离婚的事,没有说自己打架逃课的事,没有说母亲一个人在家哭的事。
这些事太重了,不适合放在一顿饭的桌上。张佳佳看出来他不想多说,就没再追问。吃完饭,
两个人走出餐馆。深城的夜晚还是很热闹,街上的行人不少,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烟火气,
烤串的香味飘过来。“你住哪儿?我送你一段。”郑阳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张佳佳看了一眼那辆电动车,犹豫了两秒——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在想自己要不要坐上去。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不麻烦,顺路。”其实不顺路。他住在城中村的另一边,
骑过去要绕一大圈。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了“顺路”。
张佳佳侧身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位边缘。郑阳骑得很慢,
不像他送外卖时那样风驰电掣。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张佳佳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有几缕飘到了郑阳的肩膀上。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郑阳,”张佳佳在后面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想过,但不知道换什么。”“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郑阳想了想:“以前想过开个店什么的,但没本钱,也不知道开什么店。”“什么店都行?
”“也不是,就是觉得……给人打工永远存不到钱。”张佳佳没说话,似乎在琢磨他这句话。
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郑阳停下来。张佳佳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郑阳。”“谢我什么?你请的饭。”张佳佳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自然多了:“那就算扯平了?”“嗯,扯平了。”“那……以后还能联系吗?
”郑阳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点了点头。“能。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开始聊得很浅。
张佳佳会发一些面试的吐槽——“今天面试了一家公司,HR问我五年规划是什么,
我连下个月的规划都没有”。郑阳会回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说“我连明天的规划都没有”。
后来慢慢聊得多了。张佳佳发现郑阳虽然读书不多,但脑子不笨,说话很实在,
从不装模作样。郑阳发现张佳佳虽然是大学生,但没有那种让他不舒服的优越感,
说话做事都踏踏实实的。有一次,张佳佳面试又被拒了,心情很差,
给郑阳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读了四年大学,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郑阳正在送外卖,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不是没用,
是时候没到。我当年刚来深城的时候,连个服务员都差点没干上。”“真的吗?”“真的,
那老板嫌我瘦,怕我端不动盘子。”张佳佳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过来,
然后说:“那你后来证明给他看了?”“证明了啊,**了三个月,辞的时候他还想留我。
”“那你为什么不干了?”“送外卖赚得多一点。”这条消息发完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张佳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自己最艰难的过往,不卖惨,
不煽情,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坦荡,比她见过的很多光鲜亮丽的人都要可贵。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佳佳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小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月薪四千五,
试用期三个月。她第一时间给郑阳发了消息:“我找到工作了!!!”三个感叹号。
郑阳看着那三个感叹号,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恭喜,什么工作?
”“广告公司,写文案的。工资不高,但先干着呗。”“挺好的,慢慢来。”“嗯!
等发了工资请你吃饭!”“又请?”“上次是你请我的好不好?这次该我了。
”“上次不是你请的吗?”“上次是你付的钱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单你以为我不知道?”郑阳笑了一下。那天吃完饭他去上厕所的时候,
顺手把单买了。张佳佳后来发现的时候,在微信上跟他理论了半天,
最后郑阳说“下次你请”,才把这事翻过去。“行,等你发工资。
”第五章靠近日子就这么过着。郑阳继续送他的外卖,张佳佳上她的班。
两个人的生活轨迹看似没什么交集,但微信上的聊天记录一天比一天长。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聊几句,后来变成了每天都会说话。有时候是张佳佳发一张办公室的照片,
配文“又在加班,想死”。有时候是郑阳发一张夜宵的照片,配文“今晚的猪脚饭不错”。
有时候什么都没发,就是一句“今天怎么样”。这种对话看起来毫无营养,
但两个人都在认真地回复每一条消息。有一次,郑阳在送餐途中下起了暴雨,
他被淋成了落汤鸡,电动车还爆了胎。他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才找到一个修车铺,
修车的师傅说换胎要一百二,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他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张佳佳听,
发了一段语音。张佳佳听完之后没有笑,而是打了一通语音电话过来。“你在哪儿?
现在怎么样了?”“没事,车修好了,正准备接着跑呢。
”郑阳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沙哑,可能是淋了雨的缘故。“你淋雨了会不会感冒?
有没有带伞?”“带伞也没用,风那么大,伞都吹翻了。”“……你回去吧,别跑了,
今天雨这么大。”“不行,今天的单还没跑够呢。”“郑阳!
”张佳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下来,“你能不能……算了。”“算了什么?
”“没什么。你注意安全。”挂了电话,张佳佳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同事叫她一起去吃饭,她说没胃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按理说,
郑阳淋不淋雨、感不感冒,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朋友——甚至算不上多熟的朋友,
认识才两个多月。但她就是难受。一想到他在暴雨里骑着电动车穿行的样子,
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天晚上,她给郑阳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郑阳回了消息:“到了。”“淋了一天的雨?”“嗯,
不过喝了姜汤,没事。”“你哪来的姜汤?”“楼下超市阿姨给的,
她看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给我泡了一杯。”张佳佳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一点。她回了一个“好,早点睡”,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对郑阳太好了?或者说,
她是不是对郑阳有超出朋友范围的关心?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张佳佳,
你清醒一点。你跟他才认识两个多月,你们的生活圈子完全不同,你一个大学毕业生,
他一个送外卖的……她不是看不起郑阳,而是她知道,
这个社会对“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有多执着。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她的亲戚,
会怎么看待这段关系?她不敢往下想。但感情这种东西,
从来都不是“不敢想”就能控制得住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
张佳佳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了,身上也没带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