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小说《故梦依旧》,采用紧凑的叙事风格,讲述了主角沈蘅华宋予怀石榴树经历的一系列离奇事件。作者拾依一运用恐怖和悬疑元素,将读者带入了一个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这本书绝对是吸引灵异小说爱好者的佳作。小周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走出饭店,站在台阶上。雪还在下,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脸上冰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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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民国二十六年,腊月的南京,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宋予怀死的那天,
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那天我坐在中央饭店的咖啡厅里,
等一个从上海来的客户。咖啡凉了,服务生来续了一杯,又凉了,又续了一杯。
续到第三杯的时候,门口跑进来一个人,是《中央日报》的记者小周,帽子都没戴,
头发上全是雪。他说,沈**,宋先生没了。我说哪个宋先生。他说宋予怀,宋家的二公子,
昨晚在中央医院走的。我把咖啡杯放下,杯碟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咖啡厅都安静了。
我说哦,知道了。然后我把账结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拿忘在椅子上的围巾。
小周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走出饭店,站在台阶上。
雪还在下,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街上没什么人,
黄包车夫缩在车棚底下抽烟,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灯在风里晃,光影一摇一摇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一个巡警过来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说这么晚了,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安全。我说嗯。他看了看我,走了。后来我叫了一辆黄包车,
说了宋公馆的地址。车夫拉着我在雪里走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宋公馆门口挂着白灯笼,
门房认得我,说沈**,您来了。我说嗯,我来看看。他说二少爷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家里设了灵堂,您要不要进去?我说不进去了。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白灯笼,在雪里晃着,光晕是昏黄的,照在地上,雪变成了淡黄色。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宋予怀二十五岁。我们认识十五年,订婚两年,退婚一年。
他等了我十五年,我没赶上。2我第一次见宋予怀,是民国十一年。那年我八岁,他十岁。
我父亲在宋家的纱厂里做账房先生,母亲在宋家帮佣,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宋家后院的倒座房里,三间小屋,一间灶房,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宋家的宅子在城南,是个五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写着“宋府”两个字。我每次从那块匾下面走过,都要仰着头看,觉得那两个字好大,
大得能把人压扁。宋予怀是宋家二房的独子。宋家老爷子有三个儿子,大房从政,二房经商,
三房留洋。宋予怀的父亲宋维钧管着家里的纱厂和钱庄,是南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
宋予怀是宋家孙辈里最小的一个,上面有堂哥堂姐,下面没有弟弟妹妹,所以全家人最宠他。
但他不跋扈。宋家的孩子都不跋扈,这是宋老爷子的规矩——穷不能酸,富不能骄。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挖蚯蚓。那天刚下过雨,泥地湿漉漉的,
蚯蚓都钻出来了,我拿一根树枝往泥里戳,戳出来一条又肥又长的,用叶子包了,
准备拿去钓鱼。这时候头顶上有人说,你在干什么?我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我面前。
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毛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白,眼睛很亮,鼻梁很高,
嘴唇薄薄的,抿着,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高兴,他就是那个表情,
天生的,看着像在生气,其实什么都没想。我说我在挖蚯蚓。他说挖蚯蚓干什么。我说钓鱼。
他说你还会钓鱼?我说我不会,我爸会,我挖了给我爸。他说哦。然后蹲下来,
看着我手里的蚯蚓,说,它动了。我说蚯蚓当然会动。他说它疼不疼?
我说你被钩子钩住疼不疼?他想了一下,说疼。我说那它肯定也疼。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那你别钓了。我说不钓鱼吃什么?他说你家没饭吃吗?我说有饭吃,但我想吃肉。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说明天我让厨房给你送肉。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第二天中午,
厨房的王妈端了一碗红烧肉到我家。我妈吓了一跳,说王妈你这是干什么?
王妈说二少爷吩咐的,说给沈家的丫头吃肉。我妈愣了半天,晚上我爸回来,把我说了一顿,
说你怎么能要人家的东西?我说我没要,他自己给的。我爸说那也不行,明天把碗还回去。
第二天我把碗还回去的时候,在二进的月亮门那儿碰到了他。他站在门边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我,说肉好吃吗?我说我爸不让我要,让我还回来。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爸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他想了想,说那你帮我做件事,就不算白拿了。
我说什么事?他说你教我挖蚯蚓。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需要我教他挖蚯蚓。
他就是想找个借口跟我说话。他这个人,从小就拐弯抹角的,想说什么从来不直接说,
绕来绕去绕半天,最后绕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这个毛病他一辈子都没改。3从那以后,
他经常来找我。有时候是下午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后院来,站在石榴树底下喊我。
沈蘅华!沈蘅华!我跑出来,他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有时候是星期天,早上我还没起床,
他就来敲门,我妈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说阿姨,我带蘅华去夫子庙玩。我妈说好,
你等我给她梳个头。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不急不躁的,有时候等上半个钟头也不催。
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夫子庙、秦淮河、中华门、鸡鸣寺。他最常带我去的是鸡鸣寺。
从宋家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南京城,他走得不快不慢,我跟着他,一路走一路说话。
他说他在学校里的事,说先生又骂他了,说同学又欺负他了——当然不是真的欺负,
他是宋家的二少爷,没人敢欺负他。他就是觉得人家对他不够好。他这个人,
对别人好的时候掏心掏肺的,但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觉得欠了人家的,浑身不自在。
走到鸡鸣寺的时候,他会买两柱香,一柱给我,一柱自己拿着。我们跪在大殿里拜佛,
他拜得很认真,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我问他你跟菩萨说了什么?
他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我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迷信?他说这不是迷信,是诚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去鸡鸣寺,求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件事他求了十年,菩萨没有答应他。
民国十四年,我父亲病倒了。是在纱厂里晕倒的,送到鼓楼医院,大夫说是肺痨。
那时候肺痨是治不好的病,只能养着,吃好一点,住暖一点,看能不能熬过去。
宋家老爷子心善,不但没辞退我爸,还让账房把他的月俸涨了,
又让厨房每天给他炖一碗银耳莲子羹。我妈跪在宋家老太太面前磕头,老太太把她扶起来,
说你们在宋家做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人,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但我爸还是没能熬过去。
拖了大半年,民国十五年春天,他走了。走的那天是三月,石榴树刚发芽,
嫩红的芽尖从枝头冒出来,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到最后像一张宣纸。宋予怀是晚上来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说王妈让我送来的,
是鸡汤。我说谢谢。他站在那里没走,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沈蘅华,你别难过。我说我没难过。他说你哭了。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那是风吹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说,你喝点汤,
别饿着。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看了大概有几秒钟,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那碗鸡汤。我坐在我爸床边,握着他已经凉了的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来拉我,说蘅华,你爸走了,你让他安生地走吧。我松开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站不稳,扶了一下床栏。我妈扶着我的肩膀,说你想哭就哭出来。我说我不想哭。
她看着我的脸,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那年我十二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哭过。4我爸走后,我妈还在宋家帮佣,我继续念书。宋家老爷子说,
沈家的丫头聪明,让她念书,学费宋家出。我妈又要磕头,被老太太拦住了。老太太说,
你男人在宋家做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钱算什么。宋予怀那时候已经上了中学,
在金陵中学,穿制服,打领带,人长高了,也瘦了,下巴尖尖的,喉结突出来,
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低了,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破音,他自己不好意思,用手捂着嘴咳一下,
然后继续说。他每次放学回来还是会来找我,站在石榴树底下喊我。沈蘅华,沈蘅华。
我从屋里出来,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我说我要做功课。
他说做什么功课,你才上小学,功课有什么好做的。我说我上了中学了。他愣了一下,
说你上中学了?我说嗯,宋家老爷子出的学费,我上了汇文女中。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表情有点奇怪。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那年我十三岁,他十五岁。
他说我长大了。我自己没觉得。我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头发黄黄的,脸上有雀斑,
衣服是我妈用旧布料改的,穿着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小妹妹,带着那种大孩子的优越感,好像什么都比我懂,
什么都比我强。但那天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了。民国十七年,宋予怀考上了金陵大学,读国文系。他其实想读建筑,
但他父亲说学什么建筑,家里有纱厂有钱庄,你学那些有什么用,不如学点正经的,
将来回来帮我管生意。他没有争辩。他这个人,从来不跟人争辩。他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
点完了该干嘛还干嘛。他不是不听话,他是阳奉阴违。面上答应得好好的,
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他父亲拿他没办法,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没用。他皮厚,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就是不改。他上大学以后,来找我的时间少了。
有时候一个星期才来一次,站在石榴树底下喊我,沈蘅华,沈蘅华。我从屋里出来,
他看着我,说,走,带你去吃饭。我说去吃什么?他说去老正兴,我请你吃蟹粉小笼。
我说你又乱花钱。他说不是乱花,是稿费,我在报纸上发了一篇文章,得了两块大洋。
我说你还会写文章?他说你以为我就会挖蚯蚓?那是他第一次请我吃饭。老正兴在夫子庙,
门面不大,但生意好,人声鼎沸的。我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秦淮河,
河里停着画舫,挂着红灯笼,灯光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小笼包端上来,一笼八个,
皮薄得透亮,能看到里面的馅料和汤汁。他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说,小心烫。我咬了一口,
汤汁溅出来,烫了嘴。他笑了,说叫你小心你不听。我说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也愣了一下,
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看菜单,耳朵根子红了。那天吃完饭,
他送我回家。走到我家门口,他停下来,说沈蘅华。我说嗯。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什么话。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我说你又来了,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他说不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那就别说了。他说不行,得说。我等了一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沈蘅华,我喜欢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秦淮河里的桨声盖过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我们两个站在石榴树底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紧张,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回答。我说,宋予怀,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是宋家的二少爷,我是沈家的丫头。
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不会答应的。他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他愣住了。我说,宋予怀,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是你,我是我。
你是天上的人,我是地上的人。我们不是一路的。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生病了的白,
是那种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的白。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很久,他说,
沈蘅华,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答应我?我说不是不答应,是不能。他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大了。不答应是我不想,不能是我不配。他说你放屁。他从来没骂过人。
这是第一次。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沈蘅华,你等着,我会让你答应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在隔壁屋里咳嗽,咳了很久,咳得我心疼。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倔强,
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他说我会让你答应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在被窝里哭了。哭了一整夜,但没有出声。我妈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从那以后,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5宋予怀说到做到。他用了三年时间,让我答应了。那三年里,
他做了很多事。他每个星期给我写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写在宣纸上,叠得整整齐齐,
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沈蘅华亲启”。信里写他的大学生活,写他看的书,
写他写的文章,写他在报纸上发表的豆腐块,写他走过的一条街,吃过的一碗面,
见过的一朵云。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小学生描红。
信的结尾永远是同一句话:“蘅华,你最近好不好?”我给他回信,用钢笔写的,
写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潦草,有时候写到一半懒得写了,就画一个句号,
表示结束了。他从来不嫌我敷衍。收到我的信,他能高兴好几天。有一次他来信说,
你上次信里写了一个错别字,“踌躇”写成了“筹躇”。我说你管我呢,看得懂就行。
他说不行,你是汇文女中的学生,不能写错别字。我说你是我先生吗?他说我不是你先生,
但我想做你先生。我骂他不要脸,他回信说,脸是什么,能吃吗?他每个星期天来我家,
风雨无阻。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站在石榴树底下跟我说话。我妈在屋里做针线,隔着窗户看他,笑吟吟的。我妈喜欢他,
从第一次见他那天就喜欢。她说这孩子心善,对你好。我说妈你别瞎想。她说我没瞎想,
我眼睛亮着呢。民国十八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是肺炎,烧到四十度,
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月。我妈急得团团转,请了郎中,抓了药,但不见好。宋予怀知道了,
从家里偷了一株老山参出来,让他家的厨子熬了参汤,用保温壶装着,送到我家来。
他站在门口,把保温壶递给我妈,说阿姨,给蘅华喝这个,补气的。我妈接过来,眼眶红了,
说予怀,你这孩子,你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他说没事,我跟我爸说了,他说应该的。
我知道他没跟他爸说。他爸要是知道他从家里偷东西,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但他不说,
我也不问。我喝了那参汤,不知道是参汤的作用还是郎中的药的作用,烧慢慢退了。
**在床上,看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眼睛老往我这边瞟。
我说你看什么呢?他说看你。我说你不好好看书。他说书没你好看。我被他逗笑了。
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他在身后说,沈蘅华,你笑了。
我说没有。他说我看到了,你笑了。我说你看错了。他说我没看错,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的脸烫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别的什么。他说,你以后多笑笑。我说你管得着吗?
他说管得着。我说凭什么?他说凭我喜欢你。我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说,沈蘅华,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继续等。我说你等多久?他说等到你答应为止。
我说如果我一直不答应呢?他说那我就一直等。我说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到你老了,
头发白了,牙掉了,走不动了,你总得答应了吧?我说那时候我都快死了。
他说那就等到你死。你死了我还在等。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他坐在那里,
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但笑里有一点苦。他说,沈蘅华,你别想那么多。
什么你是天上的我是地上的,什么你父亲不答应,什么配不配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喜欢不喜欢我?我没有回答。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我。
从你八岁那年挖蚯蚓的时候就喜欢我。你不承认没关系,我知道就行。那天他走的时候,
在门口站了一下。他说,沈蘅华,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鸡鸣寺。
我说去鸡鸣寺干什么?他说去还愿。我说你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他走了以后,我妈进来收拾碗筷,看着我,说,蘅华,这孩子对你是真心的。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犹豫什么?我说妈,你不懂。她说我有什么不懂的?你怕宋家看不起你?
我说不是。那你怕什么?我说我怕他因为我跟他家里闹翻了。他为了我跟他父亲闹翻了,
他以后怎么办?他妈怎么办?他妈身体不好,不能生气。我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蘅华,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想得太多了。你爸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才把自己想垮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你抓住了,是你的福气。抓不住,
是你的命。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他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件事。
想他站在石榴树底下喊我的样子,想他蹲在地上看蚯蚓的样子,
想他坐在鸡鸣寺的大殿里拜佛的样子,想他说“等到你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第二天他来看我的时候,**在床上,对他说,宋予怀。他说嗯。我说我答应你。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说你说什么?我说我说我答应你。他站在那里,
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吓到的猫。过了好几秒钟,他说,真的?我说真的。
他说你不是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你骗过,你说你没哭的时候骗过。
我说那是小事。他说这不是小事,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不说了。他说求你了,再说一遍。
我说我答应你了。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嘴角往上翘,
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
手心有汗,但很热。他说,沈蘅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说多久?
他说从你八岁那年就开始了。我说那时候我才八岁。他说八岁怎么了,八岁就不能喜欢人了?
我说你变态。他说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蘅华,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过好日子,让你吃肉,让你穿新衣服,
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说你别吹牛。他说我没吹牛,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走了以后,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答应了?我说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
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6民国二十年,我和宋予怀订了婚。订婚那天是个晴天,
宋家在夫子庙的得月楼摆了两桌酒。来的人不多,都是两家的至亲。
宋予怀的父亲宋维钧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恼,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妈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蘅华,予怀这孩子脾气犟,你多担待。
我说阿姨您放心。她说还叫阿姨?我愣了一下,改口叫了妈。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宋予怀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脖子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肥皂沫。我小声说你是不是没洗干净?他摸了摸脖子,说哪儿?
我说这儿。他搓了搓,说洗干净了没?我说没有,还有。他又搓了搓,说现在呢?我说算了,
就这样吧。他说不行,得弄干净。他站起来,说我去洗洗。他妈说怎么了?
他说脖子没洗干净。他妈看了看,说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邋遢。
他在外面洗了半天才回来,脖子红了一大片,像是搓掉了一层皮。我忍着笑,
说你是不是把皮搓掉了?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红。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
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我不能邋里邋遢的。订婚之后,他更黏我了。以前一个星期来一两次,
现在天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中午来一次,晚上来一次。我妈说予怀你不用上课吗?
他说今天没课。我妈说昨天你也说没课。他说昨天确实没课。我妈说那前天呢?
前天你也来了。他说前天下午没课。我妈说你是不是逃课了?他说没有,
我就是把课调了一下。我妈说你把课调了来干什么?他说来看蘅华。
我坐在屋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又好笑又生气。他出来以后,我说宋予怀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什么病?我说相思病。他说是,晚期了,没救了。我说你别贫。他说我没贫,我说真的,
一天不见你就难受。我说你以前不是一星期来一次吗?怎么现在天天来了?他说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以前你还没答应我,我不敢来太勤,怕你烦。现在你是我未婚妻了,
我想来就来。他说“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得意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我骂他不要脸,他嘿嘿笑。民国二十一年春天,
宋予怀大学毕业了。他父亲让他回纱厂帮忙,他说行。但他私下跟我说,他不想做生意,
想写文章。他说他已经在《中央日报》上发了十几篇文章了,副刊的主编很欣赏他,
想让他去报社做编辑。我说那你跟你爸说了吗?他说没有。我说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他肯定不会答应。我说你不说怎么知道?他说我知道,他这个人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他爸确实不会答应。宋维钧是个生意人,一辈子跟纱锭和银元打交道,
觉得写文章是不务正业。他要的是儿子接班,管纱厂,管钱庄,把宋家的生意做大。
宋予怀不敢跟他爸说,也不敢跟他妈说,只能偷偷地写,偷偷地发,用的还是笔名。
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怀蘅”,怀是宋予怀的怀,蘅是沈蘅华的蘅。我说你这是什么笔名?
他说你不知道什么意思?我说我知道,但你这也太明显了,你爸要是看到怎么办?
他说他不会看的,他不看报纸。但宋维钧到底还是看到了。不是他自己看的,
是他的一个生意伙伴看到的。那个人在饭局上举着报纸说,维钧兄,令郎的文章写得好啊,
这个“怀蘅”是不是就是予怀?宋维钧拿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回家以后把宋予怀叫到书房,关了门,骂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在后院的倒座房里,
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到他爸的骂声。宋予怀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石榴树底下,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蚂蚁发呆。我走过去,说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说你爸骂你了?他说嗯。他说什么了?他说不让我去报社,让我去纱厂。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榴树底下,一直坐到很晚。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
喝了一口,说凉了。我说我去换一杯。他说不用了,凉的好喝。他端着那杯凉茶,
看着天上的月亮,说,沈蘅华,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说不是。他说我就是没用。
我想做的事做不了,我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我想去的地方去不了。我说你想去哪里?
他说想去北平,想去上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说你可以去啊。他说我不能去。我走了,
我妈怎么办?你怎么办?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说,算了,不想了。
去纱厂就去纱厂吧,反正都是做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我说好。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说,沈蘅华,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早点睡。
我说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站在石榴树底下,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他难过。他是宋家的二少爷,锦衣玉食,
什么都不缺。但他不快乐。他从来都不快乐。7民国二十二年,宋予怀去了纱厂。
他父亲让他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干活。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
晚上七八点才回来,身上全是棉絮和机油的味道。他的手磨出了茧子,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脸晒黑了,人也瘦了。但他从来不抱怨。
他每天下班以后还是会来找我,站在石榴树底下喊我,沈蘅华,沈蘅华。我从屋里出来,
他看着我,笑一下,说,走,带你去吃饭。我说你累了一天了,还出去吃饭?他说不累,
看到你就不累了。我说你少贫。他说我没贫,我说真的。他站在那里,身上全是灰,
脸上也有灰,但眼睛是亮的,看着我,像小时候一样。那年秋天,宋予怀的母亲病了。
是肺上的毛病,咳血,在鼓楼医院住了两个月。宋予怀天天在医院陪床,下了班就去,
有时候连饭都不吃。他妈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予怀,你跟蘅华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他说快了,妈你别操心。她说我不操心不行啊,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