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书已备好,今夜朕就要离家出走这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讲述了萧景沈知微的故事,看了意犹未尽!内容主要讲述:他不管了,继续往前爬。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腥臭,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他终于钻了出去。萧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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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萧景在龙椅上坐了三年,才发现自己只是个被参汤养大的傀儡。他要休皇后,
却连"休"字都说不出口;他要出宫,却发现满城都是"沈记"的招牌。
那个给他下药的女人在城门口等着他,手里捧着他遗忘的陶埙,说下次记得带上这个。
他不知道这是控制还是深情,只知道那支埙被他放在了龙椅扶手上——随时能拿起,
也随时可以放下。第1章:朕要写休书子时,御书房。萧景坐在龙椅上,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他的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很久,久到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才终于开口:"朕要写休书。
"沈知微正在批折子,笔尖没停,"陛下想休了谁?"萧景张了张嘴。他想休了谁?
这个问题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憋了一整晚的气,从晚膳时就开始酝酿,
到她例行来御书房批折子时达到顶峰。他想说"朕受够了",想说"朕要出宫",
想说"朕不想再当这个傀儡皇帝"——结果到头来,他连"休皇后"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他能休了谁?满朝文武听她调遣,六宫事务她一手揽下,
连他每日的膳食、睡眠、如厕时辰,都是她定的规矩。他若写下休书,明日早朝,
大臣们会跪满丹陛,哭着求他收回成命。沈知微终于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陛下?
""朕……"萧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朕手疼。"她放下笔,朝他走来。
萧景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龙椅的雕花硌着他的背。他看着她在他面前蹲下,
去捡那只他刚才摔碎的茶盏。她的动作从容得像在拾花瓣,一片,两片,
三片——碎瓷在她掌心泛着冷光。"别捡了。"萧景说。她没停。"朕说别捡了!
"沈知微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托盘,站起身,垂眸敛衽,"陛下手疼,该传太医。
""朕不疼!""那为何摔盏?"萧景瞪着她。她永远是这样。恭恭敬敬地称他陛下,
永远垂着眼,永远敛着衽,永远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他要走的路堵死。他想发火,
却像一拳打进棉花里;他想骂人,却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朕要笔墨。
"他硬邦邦地说。沈知微看向门口,"福顺,给陛下备笔墨。"太监福顺弓着身进来,
没看萧景,先看沈知微的脸色。等她微微颔首,他才去端砚台。萧景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可笑。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可他要一支笔,都得等她点头。"朕要出宫。"他说。
"好。"沈知微重新坐下,翻开一本折子,"陛下想去哪里?"萧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去、去城外。""今日风大,
"沈知微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娘娘——臣妾吩咐过,今日不宜出城。"萧景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她不会说"不准",她只会说"不宜"。她不会说"朕不许",
她只会说"臣妾吩咐过"。她把他架在一个高高的位置上,然后告诉他,
这个位置上的所有决定,都得经过她的"吩咐"。"朕是皇帝。"萧景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空洞,"朕想出宫,不需要谁吩咐。"沈知微终于停下了笔。她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说得是。那臣妾这就去传令,让禁军备马,
再传十二名侍卫随行,另外通知京兆尹清道——""不用了。"萧景打断她。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宫墙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远处。他伸手去推窗,
窗棂纹丝不动。锁着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锁上的。也许是酉时,也许是戌时,
也许是她进来的那一刻。总之,这扇窗现在打不开。"陛下?""朕想透透气。"萧景说。
"臣妾让人开窗。""不用!"萧景猛地转身,"朕不想透了!"沈知微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她的折子。萧景站在窗边,手指攥着冰冷的窗棂。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上,很轻,很淡,
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那水面下藏着什么,他看不透。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太子,她还是太子妃。先帝驾崩那夜,她端给他一碗参汤,说"殿下喝了,
才有力气守灵"。他喝了,然后睡了十二个时辰。醒来时,他已经坐在龙椅上,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高呼万岁。他问她,"朕怎么睡着了?"她说,"陛下太累了。
"他问她,"朕什么时候登基的?"她说,"今日凌晨,臣妾代陛下受礼。礼已成,
陛下便是天子。"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那碗参汤里有什么。他知道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
看着满朝文武对她毕恭毕敬——他忽然意识到,没有她,这个皇位他坐不住。三年了。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没喝那碗汤,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早就死了,
死在哪个兄弟的刀下。也许他还能坐在龙椅上,但坐得比他现在还狼狈。"陛下,
"沈知微忽然开口,"该歇息了。"萧景没动。"明日还有早朝。""朕不想睡。
""那臣妾陪陛下说话。"萧景转过身,看着她。她还在批折子,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
仿佛真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在陪她的丈夫处理政务。可他知道,那些折子上写的什么,
她根本就不会告诉他。她只会说"陛下放心,臣妾已处置妥当"。"知微。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沈知微的笔尖顿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陛下?
""朕……"萧景张了张嘴,"朕手真的疼。"她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里跳动,
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传太医?""不用。""那陛下想怎样?"萧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烧上来。他大步走到书案前,
抓起另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碎瓷四溅。沈知微垂下眼,看着地上的碎片。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萧景喘着气,等着她发怒,等着她尖叫,
等着她像寻常妇人一样扑上来打他——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蹲下去,
开始捡那些碎片。一片。两片。三片。她的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落在白瓷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别捡了!"萧景说。她没停。"朕说别捡了!你聋了吗?
"沈知微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托盘,站起身,用帕子按住手指上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丝帕,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陛下,"她说,"夜已深了。"萧景看着她。他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渗血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两簇跳动的火焰——他忽然觉得,她也在忍。和他一样,
在这张龙椅、这座宫殿、这场婚姻里,忍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朕要走了。"他说。沈知微看着他,"去哪里?""出宫。""陛下不是说笑?
""朕从不说笑。"沈知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以为她会叫人来拦住他,
会再端给他一碗参汤,
会用她那套"臣妾已吩咐"的说辞把他钉在原地——可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想从哪个门走?"萧景愣了一下,"……什么?
""宫门有东西南北四座,"沈知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陛下想走哪一座?
"萧景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陷阱的痕迹。可她没有表情,没有眼神,
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解读的东西。"正门。"他说。沈知微微微挑眉。"朕要走正门。
"萧景重复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朕是皇帝,朕出宫,自然要走正门。朕倒要看看,
皇帝出宫,谁敢拦。"他说完,等着她的回应。等着她说"陛下不可",
等着她说"臣妾去传令",等着她说"今日不宜"——可她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地,
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让萧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好。"她说,
"陛下请。"她侧身让开,垂眸敛衽,一副恭送他离开的姿态。萧景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脚底发虚。他准备了整晚的说辞,摔了两只茶盏,
憋了一肚子的火——结果她就这么让他走?"陛下?"沈知微抬起头,"不是要出宫吗?
"萧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他走过她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沉水香,
混合着一点墨汁的苦涩。那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味道,是这座御书房的味道,
是龙椅、奏折、和这座金笼子的味道。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很淡:"陛下。"萧景没回头。"夜凉,"她说,"记得添衣。
"萧景的手指攥紧了门闩。他想回头质问她,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但他没有。他拉开殿门,走进了夜色里。今夜,
他要从正门出去。他倒要看看,这宫门,到底能不能拦住一个皇帝。
---第2章:朕去云游了萧景站在寝殿中央,看着那张龙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包。当太子的时候,东西都是内侍收拾。当了皇帝,
更是连衣裳都有人替他穿。现在他要离家出走,
却发现自己连一件换洗的里衣该往哪里塞都不知道。他试着把一件外袍叠起来,叠了三次,
越叠越厚,最后成了一个奇怪的球。"陛下?"门外传来福顺的声音,
"奴才进来伺候您更衣?"萧景手忙脚乱地把那团衣服塞进被子底下,"不用。
""那奴才给您送些点心?""不用。""那……""朕想一个人待着。"萧景说。
门外安静了。萧景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叠衣服。这一次他决定不叠了,
直接团成一团往怀里塞。塞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没有钱。
准确地说,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钱。他翻遍了寝殿的抽屉、柜子、甚至枕头底下,
只找到几块压箱用的玉佩,和一张写着"陛下御用"的纸条——那是去年中秋,
沈知微批给他买桂花糕的额度,还没用完。萧景坐在床边,看着那几块玉佩。
有一块是她送的。登基那年,她亲手系在他腰上,说"陛下戴着,保平安"。
他摸了摸那块玉,温润光滑,边角处有一小道划痕,是他某次生气时摔的。
他把它塞进了怀里。其他的,他放回了原处。接下来是干粮。萧景想了想,
决定先去御膳房顺几个馒头。他像做贼一样溜出寝殿,贴着墙根走。路过一个转角时,
两个值夜的宫女打着灯笼过来,他急忙躲进一盆万年青后面,等她们走远了才出来。
万年青的叶子扎得他脸疼。御膳房还亮着灯。萧景扒着门缝往里看,
看见御厨张德全正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十几道菜,冒着热气。萧景咽了咽口水。
他本来只想拿两个馒头就走,但那香气让他的脚不听使唤。他轻轻推开门,猫着腰溜进去。
"这个火候……"张德全背对着他,正在尝一口汤,"再炖半刻钟。
"萧景伸手去拿蒸笼里的馒头。"陛下?"萧景的手僵在半空。张德全转过身,看见他,
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奴才参见陛下!陛下怎么亲自来了?"萧景直起身,
把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朕……睡不着,随便走走。""陛下一定是体恤奴才!
"张德全突然激动起来,眼泪汪汪的,"亲自来试吃新做的菜式!奴才这就给您呈上来!
""不用——""这道清蒸鲈鱼,是江南进贡的!这道蟹粉狮子头,是奴才祖传的方子!
这道……"萧景被按在了椅子上。十八道菜,一道接一道地摆在他面前。"陛下尝尝这个。
""陛下再尝尝这个。""这个凉了不好吃,陛下趁热。"萧景想说"朕不饿",
但张德全的眼神太过热切,像一条等着主人摸头的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怎么样?""……还行。"张德全更激动了,"那陛下再尝尝这个!"萧景又夹了一块。
然后是一块,又一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三碗饭,喝了两个汤,
打了六个饱嗝。"陛下还要吗?"张德全充满期待地问。萧景靠在椅背上,
感觉胃里的东西已经顶到了喉咙口。他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个装满了米的麻袋。
"那奴才送陛下回寝殿?""不用。"萧景挣扎着站起来,"朕……自己走。
"他扶着墙往外走,每一步都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晃荡。回到寝殿时,
他已经撑得弯不下腰了。萧景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塞在被子底下的衣服,忽然觉得很累。
但他不能睡。他今晚要出宫。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写留言。萧景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朕去云游了。"他看了看,不满意。太简单了,显得他很仓促。
他揉掉,重写。"朕意已决,今日出宫,勿念。"还是不满意。太像个负气出走的孩子。
再写。"朕此次离宫,实有要事,归期未定,尔等好自为之。"萧景读了一遍,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做作了。他又写了几遍,每一遍都不满意。
纸上堆满了"朕去云游了"、"朕走了"、"不必寻朕"之类的句子,
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朕去云游了。御膳房的菜太咸,朕受不了。
"他把这个也揉掉了。"朕去云游了。皇后管得太严,朕要透气。"这个太危险。他烧掉了。
"朕去云游了。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萧景看着这句话,觉得还行。有点神秘感,
又不会暴露太多。他刚要把纸条折起来,门突然开了。"陛下,"福顺弓着身走进来,
"选秀的名单送来了,娘娘让陛下过目——"萧景下意识地把纸条塞进嘴里。福顺愣住了。
萧景嚼了两下,发现纸的味道不太好。但他咽了下去。"陛下……"福顺的声音发颤,
"您、您在吃什么?""桂花糕。"萧景面不改色地说。"……陛下,那是纸。""朕知道。
"萧景说,"朕喜欢吃纸。"福顺的脸色变了,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他。萧景清了清嗓子,
"名单放下,朕会看。""是……"福顺把名册放在书案上,倒退着往外走,
眼睛一直盯着萧景的嘴,好像怕他再掏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吃。门关上后,萧景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他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的纸团,上面还隐约能看见"云游"两个字。算了。
不留言了。他站起身,从被子底下掏出那团衣服,
塞进一个布袋里——那是他从一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是装茶叶的,
现在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撑得滚圆的肚子。时候差不多了。
萧景走到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他轻轻拉开门,
探头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萧景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路过一个转角时,
他听见两个侍卫在说话。"……娘娘说,今晚各门都要加紧。""出什么事了?""不知道,
反正听娘娘的准没错。"萧景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他不敢走正门了。
他决定从偏门出去。偏门在御花园的西边,平时很少人用,只有运送柴炭的马车会走那里。
萧景绕了一大圈,走了两刻钟,终于看到了那扇小小的偏门。门是关着的。他深吸一口气,
走上前去。守门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跪下,"陛下?""开门。"萧景说。
侍卫没动。"朕说开门。"侍卫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陛下,
这个时辰出宫……""朕要出宫。""是……"侍卫犹豫了一下,"陛下可有令牌?
"萧景愣住了。令牌?他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他出宫,从来都是沈知微安排好的,有侍卫,
有仪仗,有清道。他只需要坐在马车里就行了。"朕是皇帝。"萧景说。"陛下恕罪,
"侍卫低下头,"没有令牌,末将不能开门。这是……这是规矩。""谁的规矩?
""娘娘的规矩。"萧景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裳,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这个,"他说,"够了吗?
"侍卫看着那块玉,认出来了。那是皇后的玉,她赐给陛下的。侍卫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看看玉,又看看萧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陛下,"他最终说,
"这块玉……很值钱。但末将还是不能开门。"萧景收回玉佩,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寝殿,
而是在宫里转悠。他记得听人说过,宫墙上有狗洞,有暗道,有各种各样能出去的路。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他路过冷宫,路过藏书阁,路过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偏院。
那里的树长得乱七八糟,像一团团黑色的乱发。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角门。门锁锈死了,
门缝里长满了草。萧景试着推了推,推不动。他试着踹了一脚,门发出一声巨响,
但还是没开。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墙角有一个洞,被一些杂草盖着。他蹲下去,拨开杂草。
那是一个狗洞。不大,但应该能钻过去。萧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那些宫殿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在嘲笑他。
他趴下去,开始往洞里钻。衣服被勾住了,他扯了一下,嘶啦一声,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管了,继续往前爬。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腥臭,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他终于钻了出去。萧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站在宫墙外面。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站在宫墙外面。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远处是沉沉的夜色,
和一条通向城门的石板路。自由。他张开嘴,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然后他发现,
自己忘了带出城令牌。萧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空如也,
除了几道被宫墙擦出来的红印子。他忽然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沈知微说过的话:"陛下若想出城,请容臣妾传令备马,
再传十二名侍卫随行……"他当时说不用。他现在确实不用了。因为他出不去。萧景直起身,
擦了擦眼角。他看了看宫墙,又看了看那条通向城门的石板路。没有令牌,城门不会开。
他可以回去拿,但他不想回去。他好不容易才出来。他也可以在这里站到天亮,
然后等城门开了,混在人群中溜出去。但他站不住了。他的腿在发抖,
他的胃还在消化那十八道菜,他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在夜风里灌满了寒气。
萧景找了一个背风的墙角,坐了下来。他抱着那个装满茶叶香的布袋,
看着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他想起他写的那些纸条。"朕去云游了。
"他现在确实在云游。在这个离宫门不到三十丈的墙角,闻着垃圾堆的气味,
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上面有一道划痕,是他的痕迹,不是她的。
萧景闭上眼睛,决定先睡一会儿。等天亮了,他想,等天亮了再说。他靠着墙,
慢慢地滑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四更了。
---第3章:狗洞与月光萧景坐在宫墙外的墙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青砖。他饿了。
那十八道菜早就消化完了,胃袋空得发慌。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里面只有那团散发着茶叶香的破衣服,和一块边角有划痕的玉佩。没有吃的,没有钱,
没有出城令牌。但他在宫外。这个念头让他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变成打嗝,
一股蟹粉狮子头的味道从胃里反上来。他捂住嘴,等那阵恶心过去。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景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转角处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正在清扫并不存在的落叶。"那个……"萧景开口。扫地的人停下来,转过身。是个老太监,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只蚊子。"陛下?"老太监眯着眼看了半天,"哟,真是陛下。
""你认识朕?""这宫里,不认识陛下的人不多。"老太监把扫帚靠在墙上,
动作慢得像在摆一件古董,"陛下这是在……消食?
"萧景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里撕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衬里。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手泥。"朕在熟悉地形。"他说。老太监点点头,"熟悉得好。这宫里啊,
能出去的人都不想出去,想出去的人……都出不去。"萧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知道狗洞吗?""知道几个。""告诉朕。"老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蚯蚓爬过泥地。"这是……地图?
""洒家四十年画的。"老太监指着其中一个圈,"这儿,冷宫后面,洞口朝南,能钻。
就是有点窄,陛下记得先伸头,别先伸脚,容易卡住。"萧景接过地图,
发现上面还标注着"此处有野猫,会挠人"、"此处味道不好,憋气"之类的批注。
"为什么给朕?""陛下是第一个问的。"老太监重新拿起扫帚,
继续扫那片没有落叶的地面,"以前那些想出去的,都觉得自己能找到,不需要问。
"萧景把地图塞进怀里,"谢了。""陛下客气。"老太监头也不抬,"对了,
冷宫那洞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上有个鸟窝,陛下别碰,那鸟记仇。"萧景点点头,
转身走了。他按照地图上的蚯蚓线路往前走,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宫墙在这里矮了一些,
墙根的杂草长得乱七八糟,像一团团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路过一个荒废的院子,
听见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野猫窜过去,尾巴竖得笔直,眼睛在暗处发亮。
萧景继续走。冷宫的墙根下果然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果然有个鸟窝。他绕开那棵树,
在墙角找到了那个被乱石堵住的洞。石头不多,但很重。搬第二块的时候,
他的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光。萧景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
继续搬。洞露出来了。很小,大概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洞口长满了青苔,
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沤了很久。他趴下去,先把头伸进去。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洞壁上的泥土蹭着他的脸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腥甜。
他试着往前蹭,肩膀卡住了。他缩回来,侧过身子,重新钻。衣服被勾住了,
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不管了,继续往前爬。洞里的空气很闷,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萧景的手摸到了一些软软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苔藓,可能是别的。他没敢多想,
只是继续往前拱。终于,他看见了月光。洞口的另一端,银白的月光照在一片荒草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萧景奋力一挣,整个人从洞里滚了出去。他躺在草丛里,大口喘气,
星星在他头顶闪烁,像一些遥远的、不认识的眼睛。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
衣服又破了一道口子,这次在腰间。他摸了摸,发现衬里露出来了,是蓝色的,
上面印着一些小碎花——那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冷宫外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
远处的宫墙矮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样子。萧景走了几步,
发现前面有个小身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过去。是个小宫女,
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块揉皱了的手帕,正在小声啜泣。"喂。
"萧景说。小宫女猛地抬头,看见他,吓得往后一缩,**坐在地上,"谁?""我。
"萧景顿了顿,补充道,"朕。"小宫女眯着眼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她认出来了,
眼睛瞪得溜圆,"陛、陛下?""嗯。"小宫女扑通跪下,"奴婢参见陛下!奴婢该死,
奴婢不该在这里……""起来吧。"萧景说,"你哭什么?""奴婢……奴婢迷路了。
"小宫女抽噎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本来该去尚衣局送东西,结果走进了这个院子,
转了半天出不去,天又黑,奴婢害怕……"萧景看了看四周。杂草长得一样高,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确实容易迷路。"朕带你出去。"他说。小宫女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突然点亮的灯笼,"真的?""嗯。"萧景走在前面,小宫女跟在后面,
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她太害怕了,忘了这是大不敬,手劲儿大得把那块破袖子又扯长了一点。
萧景没说什么。他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走,但这里的路和他在高处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转了两个弯,发现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面。"陛下……"小宫女的声音发抖,
"我们是不是……也迷路了?""没有。"萧景说,"朕在确认方向。"他又走了一遍,
这次换了条路,终于看见了一盏灯笼的光。是巡夜的侍卫。"什么人?""朕。"萧景说。
侍卫走过来,看清是他,跪下,"陛下?您怎么……""散步。"萧景说,
"这是尚衣局的宫女,送她回去。"侍卫看看他,
又看看那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紧紧抓着皇帝袖子的小宫女,表情有些微妙。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是。""还有,"萧景说,"别跟皇后说。
"侍卫的表情更微妙了,但还是低头,"……是。"小宫女被带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萧景一眼,突然挣脱侍卫的手,跑回来,在萧景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真是个好人!"她的额头沾着泥土,眼睛亮得惊人,"奴婢、奴婢给您磕头!
"然后她被侍卫拉走了,身影消失在杂草丛生的暗处。萧景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人。他当皇帝三年,听过很多人说他"圣明"、"睿智"、"仁德"、"英明",
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好人"。"圣明"的人不会深夜在荒地里转悠,
"睿智"的人不会钻狗洞,"仁德"的人不会把袖子扯破。但好人可以。好人可以迷路,
可以迷路之后还帮别人找路。萧景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痒。他转身继续朝城门的方向走。
路上又遇到了两拨巡夜的侍卫,每一拨看见他都跪下,叫他陛下,问他是否需要护送。
他说不用,他们就真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宫里,
他说"不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真的听他的。福顺会继续问要不要点心,
沈知微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侍卫会"护送"他回寝殿——不管他想不想回去。但在这里,
这些穿着盔甲的人,他说不用,他们就真的不用。萧景走到一条小河边,蹲下去洗了洗手。
水很冷,刺骨的,但他觉得舒服。他看着水里的倒影,
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破了两道口子、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的人。这不像皇帝。但这是他。
萧景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继续往前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他看见城门的轮廓了,就在前方,高大的城墙上亮着几盏灯笼,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的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还是只有那块玉佩,没有令牌。但没关系,他想,他可以等天亮,
可以混在人群里,可以想办法。他走了这么远,从御书房到御膳房,从狗洞到荒地,
从迷路到找到路。他一定可以走出去。萧景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真正的旅人,或者一个真正的逃犯。城门就在前方,
不到一里路了。他甚至能听见守城士兵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