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南汐已经把自己扔进了那张超大尺寸的圆形床，四肢摊开呈大字型，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啊——这个床好软！妈妈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床搬回家？”

沈知意正在开行李箱，头也不抬：“搬不回去。”

“那我们把外婆家的床换掉！换成这个！”

“外婆不会同意的。”

南汐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那我们下次还住这个酒店！我记住名字了！”

沈知意失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夜色中的海市像一块镶嵌着无数钻石的黑色丝绒。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北川从进门就没闲着。他蹲在书桌前，把带来的装备一件件摆出来：平板电脑、便携键盘、充电宝、数据线、一个看起来像U盘但明显更高级的东西。摆完后，他爬上椅子，打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北川，”沈知意走过去，“先收拾行李，待会儿再看。”

“马上。”北川头也不抬，“我在查明天的天气。”

“查天气干什么？”

“户外婚礼需要天气参数。”北川调出一个界面，“明天晴，东南风三级，紫外线指数中等，适合户外活动。”

沈知意愣了一秒。

北川已经切换到下一个界面：“大教堂的婚礼预定信息在官网上是公开的。明天下午三点，顾夜尘和林若雪。林若雪，女，二十八岁，籍贯海市，无固定职业，社交媒体账号三个，粉丝总数两万三。”

“……”

“她三个月前才开始密集更新，之前的帖子很少。内容主要是健身、旅游、下午茶，典型的网红人设。”北川调出一张照片，“但是看这里，这张脸。”

他把照片放大。

沈知意看到了那张脸——和广告牌上一样，和她一样。

“我用面部识别软件比对过，”北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作业，“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这个数据意味着，要么她是你的双胞胎姐妹，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整过容。”北川推了推墨镜，“而且整容模板，是你。”

沈知意沉默了。

北川继续操作平板：“我黑进了顾氏的内部系统，调出了顾夜尘这五年来的所有公开行程。你看。”

屏幕上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图表。

“他这五年，每年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目的地包括：泰国、缅甸、越南、老挝、菲律宾、马来西亚……全是东南亚国家。”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的目的地每次都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地方，都是当年那场空难的搜寻范围。”北川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沈知意，“妈，他这五年，一直在找你。”

南汐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下来，趴在桌边看着屏幕：“哇，哥哥你好厉害！”

北川面无表情：“基本操作。”

沈知意看着那张时间线图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指尖微微发凉。五年，几十次出入境，数百个日夜——他在那片海域找了多久？在每一个可能找到她的地方停留了多久？

她不敢想。

“还有更重要的。”北川切换到下一个页面，“这个林若雪，三个月前开始活跃，五个月前和顾夜尘‘偶遇’第一次被拍到，六个月前整容——时间线对得上。”

沈知意明白了：“所以她是……”

“被刻意培养的。”北川合上平板，“至于是谁培养的，我还在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南汐打破沉默：“那明天我们怎么办？”

两个孩子同时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汐已经兴奋起来：“我们去婚礼现场吧！我想看看那个长得像妈妈的阿姨！我想看看帅叔叔！”

“不可以。”沈知意下意识拒绝。

“为什么？”

“因为……”

南汐眨巴着眼睛等她回答。北川也在等。

沈知意找不出理由。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她又不是去做坏事，她只是……只是想看看那个人。五年了，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为什么娶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想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恨她。

“妈，”北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意没有否认。

南汐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跳下椅子，跑到自己的小行李箱前，拉开拉链，开始翻衣服：“去婚礼要穿漂亮的！我要穿那条粉色的公主裙！还有我的水晶发卡！还有亮闪闪的小皮鞋！”

“现在都快九点了，”沈知意看了看时间，“明天再说。”

“不行不行，现在就要准备好！”南汐抱出一堆衣服，“哥哥你也准备！你不能穿这个卫衣，太丑了！”

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卫衣：“这件很好。”

“不好不好！你穿那件小西装！就是妈妈上次给你买的那件！”

“太正式了。”

“婚礼就要正式！”

“我又不是去结婚。”

“但是你要去见帅叔叔呀！第一印象很重要！”

北川推了推墨镜，懒得和妹妹争辩，继续低头看平板。

沈知意看着两个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该阻止的，她应该告诉他们不要去，应该把这件事轻轻放下，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完成工作，然后带着孩子离开。

可是她没有。

因为她也想去。

不是想破坏什么，只是想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沈知意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

【带着孩子离开，否则五年前的事会重演。】

附了一张照片——夜色中一条小巷，路灯昏黄，雨丝斜织。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匆匆跑过，身后是模糊的追光。

沈知意的血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她跑出顾家老宅的那条巷子。她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那个雨，记得身后追来的车灯。

可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妈？”北川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沈知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北川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手指已经点开了自己的平板：“号码我查一下……空号，虚拟运营，查不到来源。照片我分析一下元数据……”

“不用查了。”沈知意收起手机，“我知道是谁。”

周震南。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五年了。

“是谁？”北川问。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些追光，想起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要用她的器官去救另一个女儿的人。

“妈？”北川又叫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发现南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翻衣服，正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容，“骚扰短信而已，删掉就好了。”

“可是……”

“北川，”沈知意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明天我们去婚礼现场。但是你要答应妈妈一件事。”

北川推了推墨镜：“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到什么，你都要保护好妹妹。能做到吗？”

北川看了她三秒，然后点头：“能。”

“还有，”沈知意看向南汐，“明天你要听哥哥的话，不能乱跑，不能乱说话，知道吗？”

南汐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我超听话的！”

沈知意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顾氏大楼亮着灯，顶层的某个窗户里，会不会有人也正在看着这座城市？

她不知道。

但她明天就会知道了。

“妈妈，”南汐抱着她的粉色公主裙跑过来，“你看这件好看吗？”

“好看。”

“那帅叔叔会喜欢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

南汐满意地抱着裙子跑回行李箱边，开始认真叠衣服——虽然叠得乱七八糟。北川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帮她重新叠好，换来妹妹一个甜甜的“谢谢哥哥”。

沈知意看着他们，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短信。

五年前的事不会重演。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知意了。

她有了要保护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这座城市的喧嚣还在继续，而明天，会有一场全城瞩目的婚礼。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南汐已经叠好了衣服，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妈妈，明天我们几点起床？”

“八点。”

“那现在快睡觉吧！不然明天会有黑眼圈！”

“好。”

北川也爬上另一张床，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妈，你也早点睡。”

“嗯。”

沈知意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张照片又浮现在眼前——那个雨夜，那个背影，那些追光。

还有那条短信：五年前的事会重演。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会的。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

旁边床上传来南汐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北川的呼吸也很平稳，似乎也睡着了。但沈知意知道，他没睡——这个孩子总是这样，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顾夜尘。

这个名字又在心里翻涌起来。

明天，他就要娶别人了。娶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真的移情别恋，还是另有隐情？那条短信和周震南有没有关系？林若雪到底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沈知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夜色渐深，城市终于安静下来。酒店房间里，母子三人各自沉睡，为明天的“作战”养精蓄锐。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顾氏大楼的顶层，一盏灯亮到了深夜。

那里有个人，也正在看着这座城市。

看着同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