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九八七年的冬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北风卷着雪沫子，

呼呼地刮过青瓦屋顶，把胡同里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吱呀作响。天还没亮，

胡同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桂枝裹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

缩着脖子，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快步走到院角的水龙头下。冰冷的水刺得她手指一缩，

她咬咬牙，还是把盆接满，端着快步走回屋里。屋里不大，一进门就是灶台，

灶膛里烧着柴火，噼啪作响，勉强把寒气挡在门外。炕上躺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女儿林晓梅十二岁，中间的儿子林晓军九岁，最小的丫头林晓雅才五岁，

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床厚厚的旧棉被里，睡得正香。林桂枝把水盆放在灶台边，拿起铁勺，

轻轻敲了敲锅沿，动作轻得怕吵醒孩子。她今年三十四岁，脸上已经刻上了生活的纹路，

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干裂，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磨出来的。

她男人赵建国，是机械厂的普通工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还要照顾乡下年迈的婆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胡同里的规矩，小年要吃糖瓜，要扫尘，

要给孩子添一件新衣裳，哪怕只是一块布头缝的小褂，也是个念想。

可林桂枝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心里一阵发酸。这个月，晓军发烧打了针，

晓雅长了口疮，家里的煤块也快用完了，赵建国的工资还没发，

手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买糖瓜。她叹了口气，往锅里舀了几勺玉米面，开始熬粥。

玉米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灶火的暖意，让小小的屋子多了一丝生气。她轻轻走到炕边，

看着三个孩子熟睡的脸。晓梅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晓军睡觉不老实，

半个胳膊露在外面；晓雅最小，嘴巴微微嘟着，像在找奶吃。林桂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日子。她咬咬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

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一共三块二毛钱，是她平时省吃俭用，

从菜钱里一点点扣出来的。今天，她要给孩子买糖瓜，买一点肉，

再给最小的晓雅扯一块最便宜的花布，做个小棉袄。粥熬好了，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却冒着热气。林桂枝把灶膛里的火压小，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大女儿晓梅：“梅梅，醒醒，

该上学了。”晓梅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大人一样，伸手就去摸弟弟妹妹的被子：“娘，

冷不冷？”“不冷，娘烧着火呢。”林桂枝笑着给她穿上旧棉袄，棉袄是去年的，

短了一大截，手腕都露在外面，“快洗漱，吃完饭跟娘去趟供销社。”“去供销社干啥？

”晓梅眼睛一亮。在那个年代，供销社是孩子眼里最神奇的地方，有糖，有饼干，有花布，

还有各种各样稀罕的物件。“今天小年，给你们买糖瓜吃。”晓梅一下子就精神了，

蹦蹦跳跳地爬下炕，去叫弟弟晓军。晓军是个皮实的小子，一听说有糖瓜吃，立刻就醒了，

嚷嚷着要吃甜的。只有晓雅，还赖在炕上，眯着眼睛不肯醒，小脸蛋冻得微微发红。

林桂枝心疼地把小女儿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她，给她喂了几口热粥。晓雅咂咂嘴，

终于醒了，搂着林桂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娘，吃糖，吃糖瓜。”“好，

给我们小雅买最甜的糖瓜。”林桂枝在女儿小脸上亲了一口，心里的酸涩，

被这一声“娘”冲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晓梅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牵着晓军的手，

准备去上学。林桂枝把晓雅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拿起那个红布包，锁上门，

往胡同口的供销社走去。雪还在下，落在头上，瞬间就化了。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林桂枝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火。她是这个家的娘，是顶在最前面的人，只要她不垮，

这个家就永远暖烘烘的。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是个脸圆圆的大姐，姓王，

跟林桂枝是老熟人。看到她进来，王大姐笑着打招呼：“桂枝，来买年货啊？”“王姐，

给我称二毛钱的糖瓜，再割半斤肥肉，还有……给我扯一块最便宜的花布，

给小丫头做件棉袄。”林桂枝把红布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钱。

王大姐看着她手里那点皱巴巴的钱，又看了看她怀里冻得小脸通红的晓雅，心里一酸，

称糖瓜的时候，特意多抓了一大块，又把花布按最便宜的价格算，还送了一根水果糖，

塞到晓雅手里。“桂枝，拿着，孩子爱吃。”王大姐轻声说，“日子难，熬一熬就过去了，

你家三个孩子都懂事，以后有福气呢。”林桂枝眼眶一热，连忙道谢：“谢谢你王姐，

谢谢你。”拿着糖瓜、肥肉和花布，林桂枝抱着晓雅，慢慢往回走。晓雅剥开水果糖，

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兜里。“娘，甜。”晓雅笑着说。

林桂枝看着女儿甜甜的笑脸，也笑了。是啊，甜。日子再苦，只要有孩子的笑脸，

有家人的陪伴，就有甜，就有盼头。回到家，她把糖瓜放在灶台上，等着孩子们放学回来吃。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扫尘，擦桌子，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年扫尘，

扫掉一年的晦气，迎来新一年的好日子。这是老规矩，也是林桂枝心里的念想。傍晚时分，

放学的晓梅和晓军跑回了家，一进门就闻到了糖瓜的甜香。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盯着灶台上的糖瓜，咽着口水，却不敢伸手拿。“娘，我们能吃吗？”晓梅小声问。“吃吧，

一人一块，吃完还要写作业。”林桂枝笑着把糖瓜掰成小块，分给三个孩子。糖瓜又甜又黏，

粘在牙齿上，甜在心里。三个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糖渣，笑得开心极了。晓雅最小，

吃得满嘴都是糖，伸出小舌头，不停舔着嘴唇，样子可爱极了。林桂枝坐在一旁，

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对她来说，孩子的甜，就是她的甜。这时，

院门响了，赵建国回来了。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

手里却拎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一进门，他就把纸包递给林桂枝：“桂枝，今天厂里发了福利，

半斤白面，还有一块红糖，给你补补身子。”林桂枝接过纸包，看着男人疲惫却温柔的眼神，

心里一暖。这个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挣大钱，却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家里，

留给她和孩子。雪还在下，屋里的火越烧越旺。一家五口围在小小的灶台边，

吃着稀稀的玉米粥，就着一小块肥肉，嘴里含着甜甜的糖瓜。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新衣服，

没有热闹的鞭炮。可屋里的笑声，却盖过了窗外的北风。一九八七年的冬，很冷。

可林桂枝的家，很暖。第二章缝纫机的声响转过了年，春天就慢慢来了。

胡同里的树枝抽出了新芽，墙角的小草偷偷冒出头，冰雪融化，汇成细细的水流，

顺着胡同的青石板路流淌。天气渐渐暖和，孩子们脱掉了厚厚的棉袄，在胡同里跑着、闹着，

笑声传遍了整条巷子。林桂枝却更忙了。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晓梅要上初中，

晓军要交学费，晓雅要吃饭穿衣，赵建国那点工资，实在捉襟见肘。林桂枝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天天琢磨着，怎么才能多挣一点钱，补贴家用。她想起自己年轻时，

在乡下学过裁缝，会做衣服，会缝补，针脚细密，街坊邻居都夸她手巧。只是进城这些年，

忙着照顾家，早就把这手艺放下了。隔壁的张婶，家里有一台旧缝纫机，

是她男人早年给她买的，现在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很少用。林桂枝琢磨了好几天，

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张婶借缝纫机。“张婶，您那缝纫机……能不能借我用用？

我想给人家缝补衣服，挣点手工钱。”林桂枝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张婶是个热心肠，

立刻就答应了：“桂枝，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用，放着也是放着。你手巧，肯定能挣到钱！

”林桂枝千恩万谢，把那台黑色的旧缝纫机搬回了家。缝纫机很沉，她搬得气喘吁吁，

却笑得合不拢嘴。这台缝纫机，就是她挣钱的希望，是家里的盼头。她把缝纫机放在炕边，

擦得干干净净，上了油，试了试针脚，依旧顺畅。当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

赵建国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林桂枝就开始踩着缝纫机，给街坊邻居缝补衣服。

“吱呀、吱呀……”缝纫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响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缝一件补丁衣服五分钱，改一件衣服一毛钱，做一件小孩的褂子两毛钱。钱不多，

可林桂枝做得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格外细密，绝不糊弄。胡同里的街坊邻居，

知道林桂枝手巧，又实在，都愿意把衣服拿来给她做。东家的孩子破了裤子，

西家的大娘要改棉袄，前院的婶子要做新围裙，小小的屋子，渐渐热闹起来。

林桂枝每天忙完家务，照顾好孩子，就坐在缝纫机前，一直踩到深夜。赵建国心疼她，

每天下班回来，主动包揽了做饭、洗衣、照顾孩子的活，让她安心做手工。“桂枝，

别太累了，钱够花就行，别把身子熬坏了。”赵建国常常劝她。

林桂枝总是笑着摇头：“没事，我不累。多挣一点，孩子们就能吃得好一点，梅梅上初中，

也能买几支新钢笔。”她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眼睛也因为熬夜变得通红，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晓梅懂事，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

就帮着娘扫地、择菜、照顾弟弟妹妹。晓军也不再调皮，会帮着爹搬煤块、收拾院子。

晓雅最小，却知道心疼娘，常常拿着一块水果糖，跑到娘身边，踮着脚，

把糖塞进娘的嘴里：“娘，吃糖，甜。”林桂枝含着女儿递过来的糖，心里甜得发酸。

有这么懂事的孩子，这么体贴的男人，再苦再累，都值得。三月里，晓梅要考初中了。

那时候，初中不好考，一个胡同里，能考上的孩子没几个。林桂枝把所有的心思，

都放在了大女儿身上。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晓梅做吃的，哪怕只是一个鸡蛋，一碗白面粥，

也要留给晓梅。她不再熬夜踩缝纫机，每天早早收拾好，陪着晓梅写作业，给她扇扇子，

给她倒水。“梅梅，别紧张，好好考，考上了，娘给你做新衣裳。”林桂枝摸着女儿的头，

轻声鼓励。晓梅点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她知道，娘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吃了太多苦。

她一定要考上初中，不让娘失望。考试那天，林桂枝特意给晓梅煮了一个鸡蛋，

揣在她的口袋里：“拿着，考试有力气。”晓梅抱着娘，在她耳边轻声说：“娘，

我一定考上。”成绩出来那天，晓梅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

眼泪都笑出来了：“娘，我考上了！我考上初中了！”林桂枝接过通知书，手都在发抖。

她看着上面的名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的女儿，有出息了。赵建国也高兴坏了，

特意从厂里买了一斤猪肉，回家给孩子们炖了一大锅肉。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得开开心心，

林桂枝却悄悄抹了眼泪。这是高兴的泪，是欣慰的泪。当天晚上，林桂枝踩着缝纫机，

熬了一个通宵，给晓梅做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褂子针脚细密，大小合适，

是晓梅最喜欢的颜色。第二天早上，晓梅穿上新褂子，站在镜子前，笑得像一朵花。“娘，

真好看！”林桂枝看着女儿，心里满是骄傲。缝纫机的声响，依旧在夜里响起。那声响里，

藏着一个母亲的爱，藏着一个家的希望，藏着旧时光里最温柔的甜。

第三章院子里的葡萄架夏天到了，胡同里的槐花开了，满巷都是淡淡的香气。

林桂枝的裁缝活，越来越顺手。她不仅缝补衣服，还开始给人做新衣服，手艺好，价格实在，

来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宽裕了一点。

她不再只给孩子们吃稀稀的玉米粥，每隔几天，就会买一点肉，买一点白面，

给孩子们改善伙食。晓梅的书包里，常常会有娘给装的水果糖，晓军的手里，

会有娘给买的小玩具，晓雅的身上，总有穿不完的小碎花衣裳。

赵建国看着家里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在厂里更加卖力干活，

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人，工资也涨了一点点。这天，赵建国从乡下回来，

手里拎着一棵小小的葡萄苗，兴高采烈地对林桂枝说：“桂枝，你看，

我从咱娘院里挖的葡萄苗，咱栽在院子里，等明年结果子，孩子们就能吃葡萄了！

”林桂枝看着那棵细细的葡萄苗，笑着点头：“好，栽上，以后咱院里也有葡萄吃了。

”一家人动手，在院子的墙角，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葡萄苗栽了进去。晓军提着小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