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难产疼。撕心裂肺的疼。肖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她听见产婆慌乱的喊声，

听见丫鬟碧桃的哭声，听见有人在喊“夫人用力啊”。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五年，

四个孩子。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

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夫人！夫人您不能睡啊！

夫人——”碧桃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肖涵想说自己没有睡，她只是太累了。她好想休息一下。就一下。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个时辰。

肖涵觉得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

什么都没有。她很累，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样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软软糯糯的，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还带着奶气，

嫩得能掐出水来。“娘亲……娘亲……”谁？

“娘亲你什么时候醒呀……囡囡好怕……”谁在说话？

“娘亲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囡囡一个人……”那个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像一根细细的线，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上拽。那根线很细，却出奇地坚韧，怎么都扯不断。

肖涵的手指动了动。“娘亲！”那个声音陡然雀跃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

又怯怯地压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娘亲你要醒了吗？

你醒了能不能看看囡囡……囡囡好乖的，囡囡好乖……”肖涵用尽全身力气，

眼皮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帐幔的顶，藕荷色的绸帐上绣着缠枝莲纹，是她亲手挑的料子。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烛火昏黄，大约是夜里。“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碧桃的声音炸开，带着哭腔。

紧接着是脚步声、瓷器碰撞声、有人喊“快去请大夫”的声音。肖涵没有理会这些。

因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清晰了百倍——“娘亲！”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

是从脑子里，从心底里，从每一寸骨血里。“娘亲你终于醒了！

囡囡好怕好怕……她们说你不会醒了，她们说娘亲流了好多好多血……囡囡不想要娘亲死，

囡囡才刚见到娘亲……”肖涵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床榻内侧，

一个小小的襁褓安静地躺在她身侧。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

五官还没长开，眼睛紧闭着，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嘴微微噘着。

这是她刚生下的第四个女儿。可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分明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肖涵瞳孔猛地收缩。她听见了。她能听见这个孩子的心声。“娘亲在看囡囡！娘亲看囡囡了！

可是囡囡现在好丑……娘亲会不会不喜欢囡囡……姐姐们生下来的时候都比囡囡好看，

爹爹都不来看囡囡，是不是也觉得囡囡丑……”肖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像砂纸，好半天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囡囡。

”“娘亲叫我了！！！娘亲给囡囡起名字了吗？囡囡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字，

比大姐二姐三姐的都好听……”肖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

颤巍巍地——那只手白得像纸，骨节分明，腕骨凸起——轻轻触了触婴儿的脸颊。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水润润的，

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定定地望着她。那样专注，那样依恋。

“娘亲的手好凉……娘亲是不是冷？囡囡给娘亲暖暖……”婴儿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细得像豆芽菜，软绵绵地搭上了肖涵的指尖。肖涵终于没忍住，呜咽出声。

碧桃急得团团转：“夫人，您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啊——”肖涵没有理她。

她只是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听着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娘亲不哭，囡囡在这里，

囡囡会一直陪着娘亲的。”“囡囡最喜欢娘亲了。”肖涵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

才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碧桃端了红糖小米粥来，服侍她喝了半碗。

她没什么胃口，但知道要养好身体才能照顾孩子，硬是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孩子就放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肖涵侧头看着她，

听着她细细的、软软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前三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

她也很高兴，但那是一种“完成任务”的高兴——情节里该有的孩子，她生了，任务完成了。

可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能听到她的心声。这个孩子是活的，是有灵魂的，

是她真真切切的骨肉。她正想着，那个软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娘亲……囡囡饿了……”婴儿的嘴开始拱来拱去，像一只觅食的小动物。

肖涵连忙让碧桃把孩子抱起来喂奶。奶娘进来，熟练地接过孩子，解开衣襟。

肖涵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吃奶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说出来的内容，让肖涵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娘亲，你不要信爹爹。

”2晴天霹雳肖涵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顾不上了。她死死地盯着正在吃奶的女儿，脸色煞白。“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碧桃吓了一跳。“出去。”肖涵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都出去。把孩子留下。”“……是。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婴儿——囡囡——吃饱了奶，

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被奶娘放回了肖涵身边。她的小嘴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娘亲，

囡囡不想让爹爹靠近……爹爹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味道……”肖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什么女人？”她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问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能知道什么？

的话一样——“就是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爹爹经常去找她……爹爹身上总是有她的味道，

香香的，但是囡囡不喜欢……”栗色头发。肖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她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她在杨绍的衣服领口发现了一根长发。颜色不是她的黑色，

而是微微泛黄的栗色。她当时问了一句，

杨绍说可能是军营里同僚的家眷来送东西时不小心沾上的。她信了。她居然信了。

……大姐的娘亲住在城南的一个大宅子里……二姐也说爹爹经常带他们去那里……三姐哭了，

说想那个娘亲了，但是爹爹不让说，说了会打手心……”肖涵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城南。大宅子。另一个娘亲。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五年来的无数细节像走马灯一样掠过——杨绍每个月总有七八天夜不归宿，说是军营里有事。

杨绍偶尔带孩子们出去踏青，从不让她跟着，说是“你在家好好歇着”。

大女儿杨锦瑟有几次无意中说起“爹爹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被她追问时，

杨绍笑着岔开话题。还有那次——那次她在杨绍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当票，

当的是一支白玉簪子。她问起来，杨绍说手头紧，当了旧物换军饷。她还心疼了好一阵子，

偷偷把那簪子赎了回来。现在看来，那簪子怕是给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买的吧。

肖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生产完的虚弱和柔软，而是一种淬了冰的冷静。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囡囡，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囡囡，大姐、二姐、三姐……都不是娘亲的孩子？

”囡囡的心声响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毫不作伪的笃定——“嗯！大姐说过的，

她们的娘亲不是娘亲……她们的娘亲住在城南，她们叫那个娘亲‘娘’……但是爹爹不让叫，

说只能在心里叫……”肖涵闭上眼睛。五年。五年的婚姻，五年的付出，五年的真心。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交易，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动了真心。杨绍每一次为她披衣的动作，

每一次为她夹菜的习惯，每一次深夜归来轻手轻脚为她掖被角的温柔——她以为那是爱，

至少是某种程度的在乎。原来都是假的。连那三个孩子，都是假的。她深吸一口气，

又问：“囡囡，你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吗？”囡囡沉默了半晌——一个婴儿的沉默，

不过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声音响起来，

一种奇怪的笃定：“沈……沈什么……囡囡听不太清……但是爹爹叫她……棠棠……”沈棠？

沈若棠？肖涵不知道。但她会查清楚的。她低头看着囡囡，这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

此刻正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清泉。“娘亲，囡囡会保护娘亲的。

”“囡囡虽然很小，但是囡囡什么都知道。”“娘亲不要难过，囡囡在呢。

”肖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的，是冰冷的，是淬了毒的。

她抱着囡囡，轻轻地说：“囡囡，娘亲也会保护你的。”“从今以后，

谁也别想伤害我们娘俩。”当天夜里，肖涵趁着碧桃不在，从枕下摸出一枚铜哨。

那是她和父亲肖万全之间的暗号。肖万全是大梁朝首富，生意遍布全国，

这枚铜哨是他专门找人打造的，哨声人耳几乎听不见，

却能传遍整个肖府——肖府里养了几只特制的信鸽，听到哨声就会飞来。

肖涵把铜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三声。片刻之后，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棂上。

肖涵从床头摸出一截炭笔，

撕了一块襁褓的布条——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纸——颤抖着手写下几个字：“爹爹，

查城南杨宅，住何人。速回。”她把布条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推开窗户，放飞了鸽子。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肖涵裹紧了被子，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囡囡。

“娘亲好厉害……娘亲还会叫小鸟送信……”囡囡的心声迷迷糊糊地响起来，

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肖涵弯了弯嘴角，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囡囡。

娘亲在呢。”两天后，肖万全亲自来了。大梁朝首富肖万全，年近五十，身材微胖，

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看着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个人能在商场上纵横几十年，靠的绝不只是运气。他坐在女儿床前，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

心疼得直皱眉。“涵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杨绍呢？他有没有来看过你？”“来过一次。

”肖涵的声音很平静，“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军营里有急事。

”“什么急事比老婆孩子重要？”肖万全冷哼一声，“这个杨绍，越来越不像话了。

”肖涵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看了一眼碧桃，碧桃会意，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爹爹，”肖涵压低声音，“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肖万全的脸色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肖涵，声音也压低了：“查到了。城南杨宅，是杨绍三年前买的。

里面住着一个女人，姓沈，叫沈若棠。”肖涵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但表情纹丝不动。

“还有呢？”肖万全犹豫了一下，

看着女儿的眼神带着心疼和愤怒：“那宅子里……还有三个孩子。大的七岁，是男孩。

第二个五岁，是女孩。第三个三岁，是男孩。”肖涵闭上眼睛。七岁、五岁、三岁。

她的“长子”杨承安，今年七岁。她的“长女”杨锦瑟，今年五岁。她的“次子”杨承平，

今年三岁。时间对上了。每一个都对上了。“涵儿……”肖万全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三个孩子……”“不是我的。”肖涵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杨承安、杨锦瑟、杨承平，都不是我生的。是那个沈若棠生的。

杨绍把她的孩子抱到我身边，让我以为是我亲生的。”肖万全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一声倒在地上。“我杀了他——”“爹爹！

”肖涵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别冲动。”“涵儿！

他欺人太甚！”肖万全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在发抖，“我肖万全的女儿，嫁给他一个穷武夫，

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居然——”“我知道。”肖涵握紧了父亲的手，“我都知道。

但是现在不能动他。”“为什么？”肖涵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要查清楚一件事。”“什么事？”“我怀的第四胎，

到底是不是女儿。”肖万全愣住了。肖涵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囡囡，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怀这一胎的时候，

所有的症状都跟怀承安的时候一模一样——爱吃酸的，肚子尖尖的，脉象也是男胎的脉象。

但是生下来，是个女儿。”她抬起头，眼神冰冷：“爹爹，我不信。

”肖万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所有的愤怒都沉淀成了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杀意。“涵儿，

你等着。爹爹一定给你查清楚。”“嗯。”肖涵点头，“爹爹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你放心。”肖万全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沙哑，“爹爹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杨绍，还翻不了天。”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消瘦的肩膀、还有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又红了。“涵儿，

是爹爹不好。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肖涵摇了摇头：“不怪爹爹。是我自己选的。

”肖万全走了。肖涵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着囡囡细细的呼吸声。

“娘亲的外公好凶哦……但是囡囡喜欢他……他对娘亲好好……”肖涵忍不住笑了。是啊，

她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爹爹。这就够了。3狸猫换太子肖万全的手段，

比肖涵想象的还要快。三天之后，一个消息送到了肖涵面前。不是通过信鸽，

而是通过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当日给肖涵接生的产婆，王婆子。

王婆子是被肖万全的人从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请”回来的。

据说杨绍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连夜离开京城，躲得越远越好。

但肖万全的人比杨绍的人快。王婆子被带到肖涵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肖涵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囡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婆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在肖家做了多少年接生的事了？

”“回……回夫人，老奴在肖家做了……做了十五年了……”“十五年。”肖涵点点头，

“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是你接生的，对不对？”“是……是……”“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王婆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夫人！

夫人老奴没有——老奴冤枉啊——”“冤枉？”肖涵的声音依然很轻，“那我问你，

我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王婆子不抖了。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肖涵看着她，等着。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碧桃忍不住想开口呵斥，被肖涵一个眼神拦住了。终于，王婆子“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嚎啕大哭起来。

…夫人老奴对不起您啊……老奴是被逼的……他们给了老奴一千两银子……还说要是不答应，

就要了老奴全家的命啊……”肖涵闭上眼睛。“说清楚。”王婆子哭着，

断断续续地把一切都说了。她怀的确实是男胎。杨绍和沈若棠提前买通了她，

让她在接生的时候把孩子换走。

提前准备了一个女婴——据说是从城外一个穷苦人家买来的——让王婆子在肖涵昏过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