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藤
作者:爱吃的小蜗牛
主角:贺云清林玉竹赵秀英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更新:2026-04-22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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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清林玉竹赵秀英是小说《苦瓜藤》中涉及到的灵魂人物,近期在网络上非常火爆,作者“爱吃的小蜗牛”正在紧锣密鼓更新后续中,概述为:他教她读文章,读到一段写江南水乡的文字,里面有句话:“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章节预览

六十年代现实文,两个小苦瓜的互相救赎。写的是亲人的故事,略加修饰,

如有不想看的宝宝可划走,不要攻击,谢谢。一林玉竹学会生火那年,三岁。准确地说,

是三岁零四个月。母亲走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村里人说三月三是个好日子,

她挑了个好日子走,说明她不是狠心,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林玉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母亲不在身边,炕头凉了,灶台凉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后来她管那个女人叫娘。后娘姓赵,叫赵秀英,

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儿子,比林玉竹小一岁,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赵秀英不是坏人,

但也不是好人。她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把自己的孩子看得重,

把别人的孩子看得轻。这种轻不是打骂,不是虐待,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分粥的时候给自己的儿子多盛一勺,

过年做新衣裳的时候先紧着自己的孩子。林玉竹从三岁起就开始学做家务。先从烧火开始,

人还没灶台高,搬个小凳子踩上去,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出来的时候燎了她的刘海,

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她没有哭。

后来是扫地、喂鸡、洗衣服、和面、擀面条、蒸窝头、炒菜。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会,

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

但自己把根扎进石头缝里那一点点土里,硬是活了下来。到了十二岁,

她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早上五点钟起来生火做饭,喂猪喂鸡,

然后把弟弟妹妹叫起来吃饭,自己扒拉两口,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接着干活,

和面、切菜、烧火、刷碗、扫院子、给猪剁草,一直忙到天黑,才能点起煤油灯写作业。

赵秀英从来不夸她。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是“你妈走了,我替她养你,

你还这么不省心”。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来回地锯,天长日久,

也能把人锯出血来。林玉竹的爹林大有是个木匠,在镇上的木器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他话少,沉默,回家就是吃饭、抽烟、睡觉。他对林玉竹不是不好,是顾不上。

一个养着四口人的男人,每天在锯末和刨花里挣工分,累得回家连鞋都不想脱,

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一个女儿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林玉竹觉得,

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个物件。一个会干活、会做饭、会带孩子的物件。好用,顺手,

不吵不闹,所以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灶台边上的那口铁锅,每天都要用,

但从来没有人会去问一口铁锅今天开不开心。二贺云清第一次见到林玉竹,

是在一九六二年的冬天。那年他十七岁,在县里的师范学校读书,

寒假回村的时候路过供销社,看到一个女孩蹲在门口捡散落的煤球。那天天很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

露出手腕上一截冻得发紫的皮肤。她蹲在地上,把碎煤球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动作很仔细,连指甲盖大小的碎渣都不放过。供销社的售货员站在门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她,说了一句:“林家大丫头,你后娘又让你来捡煤球?

你们家不缺这点吧?”女孩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了句:“捡回去烧火,不浪费。

”声音不大,但贺云清听到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

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像在某个冬天的傍晚,你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天快黑了,风很大,你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然后你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

蹲在路边,和你一样被风吹着,被冷着,但还在认真地做着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忽然就不那么冷了。他没有走过去跟她说话。

十七岁的贺云清还不是一个会主动跟女孩子搭话的人。他在师范学校读了两年书,

学会了教课、学会了板书、学会了怎么跟学生打交道,

但没有学会怎么跟一个蹲在路边捡煤球的女孩说第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家里,贺家的老房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整齐。这是他父亲贺长庚在世时修的,贺长庚是个泥瓦匠,手艺好,

方圆几十里的人盖房子都找他。但手艺好不顶饿,一九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

贺长庚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儿子,自己饿出了浮肿病,后来转成了肝炎,拖了两年,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走了。贺云清跪在父亲的坟前,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把所有的眼泪都在母亲走的那年流干了。母亲姓刘,叫刘秀兰,

生下他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后来又连着生了两个孩子都没保住,身体就彻底垮了。

贺云清五岁那年冬天,母亲咳嗽了整整三个月,咳到最后咳出了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云清,好好念书。

”第二天早上,她就没了。贺长庚没有再娶。一个泥瓦匠,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

又当爹又当妈,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两件事上——挣钱和养儿子。他把贺云清送进学堂,

说:“你妈让你好好念书,你就好好念。念出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

”贺云清念书确实好。小学的时候年年考第一,考上了县里的初中,

初中毕业又考上了师范学校。师范不要学费,还管饭,毕业包分配,这是他能走的最好的路。

贺长庚死的时候,贺云清在师范读了一年,听到消息从县城赶回来,看到父亲躺在门板上,

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掀开来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

去灶房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面条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他没有哭出声。

五岁那年他就学会了,哭是没有用的。哭不能把母亲哭回来,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不能让任何东西回来。唯一有用的,是好好念书,毕业,当老师,挣工资,活成一个人样。

三贺云清师范毕业是一九六三年夏天,被分到了公社的中心小学当老师,

教四年级的语文和算术。一个月工资二十二块五,加上粮票布票,够一个人过活了。

他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偏房里,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放着一个煤炉子,自己生火做饭。日子清苦,但稳当。每天早上起来,

在煤炉上热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两口,然后去教室上课。下午放学后批改作业,备课,

天黑以后点上煤油灯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快不慢,

不早不晚。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一个人,一间屋,一个煤炉子,一辈子的书。

他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至少比蹲在路边捡煤球要好。

但他又想起了那个蹲在供销社门口捡煤球的女孩。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

也许是在某个备课备到深夜的晚上,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照在课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那截冻得发紫的手腕。也许是某个冬天的早晨,他蹲在煤炉前生火,

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划着,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捡煤球的背影,那么认真,

那么仔细,连指甲盖大小的碎渣都不放过。他想,她生火一定很熟练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听到售货员叫她“林家大丫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村子虽然不大,但他是老师,白天在学校,

周末偶尔回一趟老房子,和她的生活轨迹像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的可能。

但一九六三年的冬天,这两条线交上了。那天是腊月十六,学校放了寒假,

贺云清回村里过年。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围在老槐树底下,吵吵嚷嚷的。

他走近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根针,扎得人耳朵疼。“你个死丫头,

让你看着弟弟,你看到哪里去了?他掉进水沟里你知不知道?这大冬天的,

冻出个好歹来我饶不了你!”贺云清拨开人群,

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女孩低着头站在人群中间,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女孩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浑身湿淋淋的,

被一件大人的棉袄裹着,正在抽抽噎噎地哭。“我不是故意的,弟弟跑到沟边上去玩,

我在家里和面,不知道他出去了……”女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和面和面!

就知道和面!你是死人啊?和面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我跟他说了让他别出去……”“说了有什么用?你是姐姐你不会拉住他?

”女孩不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棉袄的下摆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一片,

像落了霜。贺云清认出了她。就是去年冬天在供销社门口捡煤球的那个女孩。一年过去了,

她好像又瘦了一些,棉袄还是那件,袖口更短了,露出的手腕还是那么细,

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站在那里,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不是同情,

不是怜惜,是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把他钉在原地的感觉。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但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在一群看热闹的村人面前,能说什么呢?那女人又骂了几句,

然后拽着男孩的手,转身走了。人群散了,女孩站在原地,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往家的方向走。贺云清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房子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土坯房的屋顶在月光下露出一道道裂缝,

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低着头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挨骂的时候没有哭。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骂成那样,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不是坚强,这是习惯了。

一个人要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咽到连自己都以为没有眼泪了。

贺云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好好念书”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母亲已经凉了的身体。五岁的他不知道死是什么,

只知道母亲不在了,没有人给他热粥,没有人抱着他唱那些他听不懂的歌谣。他站在炕边,

看着大人们把母亲抬到门板上,他没有哭,因为他还不懂哭。但后来他懂了。懂的那天,

他也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四贺云清第二次见到林玉竹,是一九**年的春天。

公社中心小学要搞勤工俭学,组织学生到各村去捡粪积肥。

贺云清带着四年级的学生到林家庄,安排他们分散到各户去借粪筐。

他站在村口等学生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挑着两桶水从井台那边走过来。水桶很大,

压在她肩上,扁担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水桶里的水几乎没有晃出来。贺云清看着她走近,认出了她。她这次穿了一件碎花布衫,

但花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雾。裤子是直筒的,又宽又大,

裤脚挽了两道,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他。“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

“请问这是林家庄吗?”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看清了她的脸——瘦,

尖下巴,颧骨有些高,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干净、冷清,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是,”她说,

“往前走,过了那棵大槐树就是。”“谢谢。”她没有再说什么,挑起水桶继续走。

扁担在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着她脚步的节奏,像一首很老的歌。

贺云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这次他看清了她家的方向——过了大槐树往右拐,第二家,

院墙矮矮的,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后来他找机会打听了一下,

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玉竹,那年十五岁,在家里排行老大,

下面有一个后娘带来的弟弟和一个后娘生的妹妹。后娘姓赵,叫赵秀英,

在村里的缝纫社上班,她爹林大有在镇上的木器厂,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林家那丫头可怜,

”跟他说话的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奶奶,“三岁就没了亲娘,

后娘进门以后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洗衣做饭带孩子,什么都干。她后娘倒是不打她,

但那心眼偏得呀,啧啧……”王奶奶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去年冬天,

她弟弟掉进水沟里,她后娘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她,骂得那个难听。那丫头一句话都没回,

低着头站在那里,跟个木头人似的。我看着都心疼。”贺云清听着,没有说话。

“不过那丫头争气,”王奶奶又说,“学习好,在公社中学念书,成绩排前几名。

她后娘不想让她念了,说她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下来干活。

是她爹说了句话,说让她念完初中再说。要我说,这丫头要是生在一个好人家,

以后肯定有出息。”贺云清回到学校以后,好几天都睡不好。躺在偏房的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个挑着水桶的瘦小身影。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水桶里的水映着天光,晃啊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这么上心。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

这些年一个人过下来,他已经把自己锻炼得足够坚硬,足够冷静,

足够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无动于衷。但林玉竹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人或事,

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的感觉。一个五岁失去母亲的人,

和一个三岁失去母亲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们都懂得什么是沉默,

什么是隐忍,什么是在最冷的日子里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这种懂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同类之间的辨认。

就像两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河,各自蜿蜒,各自沉默,但它们流的是同一种水,

走的是同一条路,最终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五一九**年的夏天,林玉竹初中毕业了。

她没有继续念书。不是成绩不够好,是赵秀英不让了。“一个女孩子,念到初中就够用了,

再念下去有什么用?家里这么多活,谁干?你弟弟妹妹谁管?”赵秀英坐在堂屋里,

手里纳着鞋底,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玉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三岁那年开始,她就知道,在这个家里,

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吃的是别人吃剩的,穿的是别人穿旧的,

连念书的机会都是别人施舍的。现在人家不想施舍了,她就得停下来。她没有争辩。

争辩是没有用的,就像跟一面墙说话,你说得再多,它也不会回应你。她只是点了点头,

说:“好。”赵秀英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嘴里嘟囔了一句:“懂事就好。

”懂事的林玉竹从那天起就不再上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喂猪喂鸡,

洗衣服,扫院子,剁草,和面,蒸窝头,炒菜,刷碗,哄弟弟妹妹,一直忙到天黑。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但她没有把书本扔掉。

那些初中的课本,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的木箱子里,晚上忙完了所有的活,

在煤油灯下偷偷地看。有时候看的是课本,有时候看的是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小说,

有时候看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旧杂志。她什么都看,像一棵干渴了很久的树,

拼命地吮吸着每一滴能碰到水。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帮她改变什么。但她就是忍不住。

书里的那些世界,那些人,

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火车、轮船、高楼大厦、大学校园。

它们像一扇扇打开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那个天地很大,很亮,很遥远,

远到她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但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闷了。同年秋天,

贺云清从公社中心小学调到了林家庄的小学。说是调,其实是他自己申请的。

校长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离老家近一些,方便照顾家里的房子。这个理由不算充分,

但也不算牵强,校长就批了。林家庄小学只有两间教室,一间给低年级,一间给高年级,

一共四个年级,两个老师轮着上。贺云清教高年级的语文和算术,另一个老师姓孙,

教低年级,兼着体育和音乐。学校离林玉竹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贺云清每天从学校门口出来,往东走,过了大槐树,就能看到她家的院墙。

有时候他能看到她从院子里出来,倒水或者抱柴火,但她从来没有注意到他。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跟她说话。但说什么呢?他是老师,她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联系,没有任何可以顺理成章搭上话的理由。

他总不能走过去说“你好,我是贺云清,我在供销社门口见过你捡煤球”。那太奇怪了。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了整个秋天,整个冬天,一直看到第二年的春天。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机会来了。林家庄小学缺一个勤杂工,

负责打扫卫生、生炉子、给老师们烧水热饭。一个月八块钱,外加一些粮票。

校长在村里贴了告示,林玉竹看到了,回去跟赵秀英说了一声,就去报了名。

赵秀英没有反对。八块钱不是小数目,家里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而且勤杂工的活不重,

不耽误家里的活——这是林玉竹说的,赵秀英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对她有利。

林玉竹到学校上班的第一天,贺云清站在教室门口,看到她拿着扫帚走进来,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好,”他说,“我是贺云清,教高年级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和上次一样,干净、冷清、沉静。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林玉竹。”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贺云清后来想,如果那天他不是站在教室门口,

而是坐在办公室里,他们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它把所有看似偶然的时刻串联在一起,等回过头去看的时候,

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必然的节拍上。六林玉竹在学校的工作确实不重。

每天早上去把两间教室和办公室扫一遍,把炉子生起来,烧一壶开水,

中午帮老师们热一下带的饭。下午放学后再扫一遍,把炉子封上,就可以回家了。

她做事利索,干净,从来不偷懒。扫过的地连一个纸片都找不到,炉子生得又快又好,

火苗旺旺的,办公室里很快就暖和起来。孙老师跟贺云清说:“这小林姑娘,

干活真是一把好手,比她后娘说的强多了。”贺云清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背后评价她,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高兴她被人认可,高兴她在这个小小的学校里,终于不用挨骂了。

他开始找机会跟她说话。早上她来生炉子的时候,他会提前到学校,假装在办公室里备课,

等她进来的时候就问她吃早饭了没有。中午她热饭的时候,他会端着饭盒到灶房去,

坐在灶台边上跟她一起吃。下午她扫地的时候,他会拿着一本书站在走廊里,

等她扫完了再走。话不多,都是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但每一次对话都像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但杯子在慢慢地满起来。

他知道了她今年十六岁,比他小四岁。知道了她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但家里没有,

只能借。知道了她其实想继续念书,想考县里的高中,想以后当一个老师或者一个医生,

但这些想法她从来没有跟家里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你现在还想念书吗?”他问。

她正在灶台边上擦灶台,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想,”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想了。

”“这两个‘想’不一样?”“前一个是心里想,后一个是实际上想。心里想是没用的,

实际上想才有用。”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如果你还想学,”他说,“我可以教你。我这里有课本,有资料,

你下班以后可以来办公室,我给你补课。不耽误你家里的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喜,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好像不太敢相信的……希望。“真的?”她问。“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擦灶台。擦了几下,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贺老师,

你为什么对我好?”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贺云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

想说“没有啊,我对谁都这样”,但这句话太假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想说“因为你值得”,但这句话又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最后他说:“因为我懂。”她没有再问。从那天起,

林玉竹每天下午放学以后都会到贺云清的办公室里来补课。

他教她语文、数学、一些基本的常识。她的底子不差,初中的知识学得扎实,

只是没有继续往下学。他把自己师范的课本拿出来,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她学得很快,

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扔进水里就拼命地吸。有时候学着学着,天就黑了。他点上煤油灯,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灯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他教她读文章,读到一段写江南水乡的文字,里面有句话:“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她读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说:“我以后想去看看。”“会的,”他说,

“你以后一定能去。”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贺云清看到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玉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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