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不停地变幻。

从挣扎，到迷茫，再到一丝丝的清明。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走上前，从我妈手里，接过了那把小剪刀。

“我来吧。”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妈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会弄这个？”

我爸没说话，只是学着我妈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剪掉了另一片黄叶。

动作虽然生疏，但却异常认真。

我妈看着他，咧嘴笑了。

“那你来，慢点儿啊，别剪到手。”

说完，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掏出烟，点上火。

悠哉悠哉地，看着我爸。

夕阳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认真地修剪着兰花。

一个安静地抽着烟。

岁月静好，仿佛他们三十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知道。

我爸，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尝试着，去重新认识，并接纳这个，他爱了又怨了三十年的女人。

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爸笨拙地学着伺弄花草。

我妈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哎，那儿，那片叶子根儿黄了，得从底下剪。”

“水别浇太多，烂根。”

我爸听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

这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之间有这样和谐的交流。

虽然，这份和谐之下，暗流涌动。

我知道，我爸心里的那座大山，还没有被搬开。

他只是在尝试着，绕过那座山，去重新看一看山后面的风景。

这个周末，我小姨，也就是我爸的亲妹妹顾嘉月来了。

小姨和我们家走得并不近。

因为她和我爸一样，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甚至，比我爸更甚。

她嫁得很好，姨夫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

所以她在我爸面前，总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

尤其是在对我妈的态度上，她从来不加掩饰。

每次来我们家，都要明里暗里地刺我妈几句。

“嫂子今天又没出门啊？真是清闲。”

“哎呀，屿屿都这么大了，嫂子也该考虑找点事做做嘛，老在家里待着，人要废掉的。”

我爸以前还会帮着我妈辩解两句。

后来也懒得说了，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小姨是提着一堆名贵的补品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哥！我听说你公司出事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她一进门，就拉住我爸的手，脸上是夸张的关切。

“你看看你，脸都憔悴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那么拼，你看我现在，每天就是逛街美容，多舒服。”

“钱嘛，慢慢去赚就好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我妈。

那眼神，充满了轻蔑。

我爸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我没事，都解决了。”

“解决了？”小姨的音调一下子拔高了。

“三千万的窟窿，你说解决了就解决了？”

“哥，你可别硬撑着，咱们是亲兄妹，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我让你妹夫，给你在他们公司安排个清闲的职位，一个月万把块钱，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她这话说得，哪里是关心，分明是炫耀和施舍。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嘉月，我说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而且，我不需要别人安排工作。”

小姨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