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的年
作者:我本善良3000
主角:苏敏浩然周建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更新:2026-04-28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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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家的年这本书写得很生功,剧情不俗套。看了还想看,故事很吸引人,我本善良3000写得真好。苏敏浩然周建是本书的主角,讲述了:谁先谁后,谁给谁磕头,谁给谁红包,每一件事都有讲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她记不住,……

章节预览

腊月二十八,苏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出了省城,上了高速,

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先是高楼变成了多层,多层变成了平房,

平房变成了田野。田野一开始还是整整齐齐的,

后来就变得乱七八糟的——这一块种的是麦子,那一块荒着,长满了枯草。再后来,

山出现了。先是矮矮的土坡,后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路也开始弯了,一个弯接一个弯,

绕得她有点晕车。她丈夫周建国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

他除了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了油,就一直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苏敏知道他紧张。

每次回老家他都紧张,虽然他从来不承认。“还有多远?”苏敏问。“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苏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有点累了,坐车坐得腰疼。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把靠背往后放了放,想眯一会儿。但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睡不着。

、公公的沉默、亲戚们的盘问、那间冰冷的厢房、那个让她每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厕所。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解不开。她和周建国结婚六年了。六年里,

她回婆家过过四次年。第一次是结婚那年,第二次是婚后第二年,

第三次是儿子周浩然一岁的时候,第四次是去年。今年是第五次。每次回去,

她都觉得像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认识了——婆婆王秀英、公公周德厚、大哥周建军、大嫂刘翠花、二哥周建平、二嫂孙小梅,

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叔伯舅舅。她知道他们叫什么,知道他们谁是谁,

但她跟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说不清楚,像冬天的玻璃,

你能看见那边的人,但摸不到,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妈,我们到了吗?”后座上,

五岁的周浩然醒了,揉着眼睛问。“快了,再过一个小时。”“我不想回奶奶家。

”周浩然撅着嘴,“奶奶家没有WiFi,没有玩具,没有小朋友。”“有小朋友的,

你忘了?你二叔家的弟弟,还有你姑姑家的姐姐。”“他们不跟我玩。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苏敏沉默了。浩然说的是实话。婆家那边的人说方言,语速快,带着很重的口音,

她听了六年都听不太懂,更别说在城里出生长大的浩然了。每次回去,

浩然都像到了一个外国,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别人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玩手机,或者看电视,或者发呆。她看着心疼,但没办法。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窄了一些,两边的树也密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道裂痕。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但都是旧旧的,

有的墙上刷着广告——“化肥农药”“种子饲料”“家电维修”。苏敏看着那些广告,

觉得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她认识,但不懂。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村道。

村道更窄了,只够一辆车过,两边是田埂和水渠。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

跟灰蒙蒙的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敏觉得那绿色很刺眼,像假的,像塑料的。“到了。

”周建国说。车子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是红砖砌的,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

门上面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苏敏看着那副春联,

想起去年贴的时候,婆婆说“今年的春联买得好,红得正”。现在它已经不像春联了,

像两片破布。苏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二婆婆王秀英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的头发全白了,

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精神还好,走路很快,

声音也大。“回来了?路上堵不堵?”“不堵,妈。”周建国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

“给您带了点年货,放在后面了。”“带啥东西,家里啥都有。”王秀英说着,

眼睛却看向了苏敏。苏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车门旁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她站在院子里,

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朵花插在了泥地里。“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哎,

回来了就好。”王秀英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客气的,像对待一个客人,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屋里烧了暖气。”苏敏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座把周浩然抱下来。

浩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奶奶,叫了一声“奶奶”,声音很小。“哎呦我的乖孙子!

”王秀英弯下腰,想抱他,但浩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苏敏身后。王秀英的手僵在半空,

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孩子刚睡醒,迷糊呢。

”苏敏说。“没事没事,进去吧,外面冷。”苏敏牵着浩然的手,跟着婆婆进了堂屋。

堂屋很大,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煤,火苗红彤彤的,热气扑面而来。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堂屋的布置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

塑料桌布上印着大红花,花已经褪色了。桌子两边是两把木椅,

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画的两边是一副对联,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对联是新的,

今年刚换的,红纸黑字,很醒目。苏敏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伸出来烤火。

她的手很凉,指节发白。炉子的热气烤在手上,有点疼,像针扎一样。她忍着,没有缩回去。

“喝点热水。”王秀英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她面前。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

露出黑乎乎的铁皮。“谢谢妈。”王秀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苏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龇了一下牙。“慢点喝,烫。”王秀英说,

“你今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好,不累。”“浩然也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他有点挑食,不爱吃青菜。”“小孩子不能惯着,不吃青菜哪行。回来我给他做,

农村的菜新鲜,没有农药,他肯定爱吃。”苏敏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浩然不会爱吃的。

农村的菜虽然新鲜,但做法跟城里不一样——油大、盐重、酱油多,颜色黑乎乎的,

浩然看了就不想吃。去年就是这样,浩然一口菜都不肯吃,只吃了白米饭。婆婆脸色不太好,

但没说什么。周建国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跟王秀英说:“妈,

这是给您的补品,这是给爸的酒,这是给浩然的零食,

这是给大嫂二嫂的围巾……”“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王秀英嘴上说着,

眼睛却在一件一件地看。“不贵,打折的时候买的。”周建国说,“爸呢?

”“你爸去你大哥家了,一会儿回来。”周建国点了点头,在苏敏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苏敏,

苏敏低着头喝水,没看他。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冷吗?”“不冷。

”“暖气一会儿就热了,刚生上火。”苏敏没说话,把手抽了回去。

三晚饭是王秀英和刘翠花一起做的。刘翠花是大哥周建军的媳妇,嫁过来十几年了,

是村里人,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切菜、炒菜、炖汤,什么都干。

苏敏想进去帮忙,被王秀英推了出来。“你不用管,坐着歇着就行。路上累了。”“妈,

我帮帮忙吧。”“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客人。

苏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嫁到周家六年了,生了儿子,

在婆婆眼里还是客人。她知道婆婆不是故意的,在婆婆的观念里,嫁出去的女儿是客人,

娶进来的媳妇也是客人。只有儿子不是客人,孙子不是客人。她和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吃几顿饭,然后就走。她们是“客”,要招待好,

不能让她们觉得农村人不懂事。但“招待好”的意思是——你坐着,**活。

你别碰我的厨房,别动我的锅碗,别插手我的事。你是一个旁观者,不是这个家的人。

苏敏回到堂屋坐下,看着电视。电视是几年前买的,32寸的液晶屏,挂在墙上,

跟周围的老家具格格不入。电视里放的是春晚的彩排,主持人笑得很灿烂,

观众鼓掌鼓得很热烈。她看着那些画面,觉得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心里的远。

那些人笑什么,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鼓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木椅上,脚冻得发麻,手烤着火但后背是凉的。

屋子里暖和地方只有炉子周围那一圈,离炉子远一点就冷得不行。

周浩然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沙发是皮质的,很旧了,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里面的海绵。他缩在沙发角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笑一下,但笑声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浩然,别玩手机了,眼睛会坏。”苏敏说。“不玩手机干什么?

又没有别的事做。”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浩然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

没有他的玩具,没有他的书,没有他的小朋友。他能干什么?坐在那里发呆?

看那些他听不懂的电视节目?跟那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对话?她不忍心。

“那你玩一会儿就休息。”“知道了。”饭做好了。王秀英把饭菜端上桌,

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蒜苔炒肉、酸豆角、炒时蔬、蒸扣肉、炸丸子、炖排骨、凉拌黄瓜。

菜很多,碗碟挤在一起,有些盘子叠着放。苏敏看了一眼,觉得每道菜都油汪汪的,

颜色很深,跟她平时吃的清淡口味完全不一样。“来,吃饭。”王秀英招呼大家坐下。

周德厚从大哥家回来了,坐在主位上。他话少,吃饭的时候更少,夹了菜放在碗里,

低着头吃,不跟任何人说话。周建国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菜。刘翠花端完最后一个菜,

在桌角坐下,端起碗吃饭。她吃饭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苏敏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鱼是红烧的,酱油放多了,咸得要命,还有一股土腥味。

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她赶紧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把那股咸味压下去。“好吃吗?”王秀英看着她。“好吃。

”苏敏笑着说。“多吃点,你太瘦了。”王秀英夹了一块扣肉放在她碗里。扣肉肥瘦相间,

皮是焦黄的,油亮亮的。苏敏看着那块肉,胃又开始翻腾了。她不吃肥肉,一口都不吃。

但她不能说。去年她说不吃肥肉,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说“城里人就是讲究”。从那以后,

她再也不说了。她夹起那块扣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了下去。肥肉腻得要命,

像一块油膏贴在喉咙上,下不去。她喝了一大口水,才把它冲下去。周浩然坐在她旁边,

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什么都没有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头,

用筷子拨了几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浩然,怎么不吃菜?”王秀英问。“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来,奶奶给你夹个鸡腿。”王秀英夹了一个鸡腿放在浩然碗里。

鸡腿是红烧的,颜色很深,皮上还有几根没拔干净的鸡毛。浩然看着那个鸡腿,脸色变了。

“我不吃。”“为啥不吃?鸡腿多好吃啊。”“有毛。”王秀英看了看鸡腿,确实有几根毛。

她伸手把毛拔掉,说“好了,没了”。浩然还是不吃,把碗推到一边。“浩然!

”苏敏低声呵斥他,“奶奶给你夹的,你怎么不吃?”“我不喜欢吃红烧的。

我喜欢吃肯德基的炸鸡腿。”桌上安静了一下。王秀英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农村没有肯德基。”她说,语气平平的。苏敏的脸红了,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建国出来打圆场:“妈,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跟他见识啥?

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吃不惯农村的饭,正常。”王秀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是冷的。苏敏觉得那笑容像一把刀,割在她脸上。四吃完饭,

苏敏帮刘翠花收拾桌子。“嫂子,我来吧。”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不用,你放着,

我来洗。”刘翠花说。“我帮你洗。”“水凉,你别冻着手。”“没事。”苏敏打开水龙头,

水冰凉冰凉的,刺骨的冷。她缩了一下手,但没缩回去,继续洗。刘翠花在旁边看着,

叹了口气,去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兑在盆里。“用温水洗,别冻坏了。”“谢谢嫂子。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洗碗,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敏偷偷看了一眼刘翠花。刘翠花比她大几岁,

但看起来比她老很多。手上的皮肤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脸上没有化妆,

皮肤黑黑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上面沾着油渍。

苏敏看着她的手,想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白**嫩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水池里,洗着同样的碗,但它们是两个世界的。

“嫂子,你在家里辛苦。”苏敏说。“不辛苦,习惯了。”刘翠花笑了笑,

“你们在城里才辛苦,什么都要花钱。”苏敏没说话。她知道刘翠花说的是真心话,

但她听不出那里面有没有羡慕,或者嫉妒,或者别的什么。在农村,

在城里打工、在城里安家,是很多人羡慕的事。但他们不知道,

在城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房租贵、物价高、工作累、压力大,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钱。

她有时候想,如果让她跟刘翠花换,她愿不愿意?在村里种地、喂猪、做饭、带孩子,

过着简单的生活,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但她知道她不愿意。

她不是看不起农村的生活,是她过不了。她已经回不去了。洗完碗,苏敏回到堂屋。

周建国在跟周德厚喝茶,父子俩坐在炉子边,端着搪瓷缸子,偶尔说几句话,

但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周德厚的话本来就少,跟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更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工作?问收入?问城里的日子?问了也听不懂,听了也不懂。他只能沉默。

周浩然已经睡着了,躺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苏敏把手机捡起来,把浩然抱起来,

准备去厢房睡觉。“妈,浩然睡了,我先带他去睡了。”“行,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厢房冷,多盖一床。”苏敏抱着浩然去了厢房。厢房在东边,跟堂屋隔着一个院子。

她推开厢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

按了一下,灯亮了。灯泡是节能灯,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屋子里朦朦胧胧的。

厢房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床单,叠着被子。

她摸了摸床单,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浩然放在床上,去柜子里拿被子。

柜子里有几床被子,都是老式的棉花被,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她抱了两床出来,

一床铺在下面,一床盖在上面。她把浩然安顿好,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浩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苏敏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

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是木头的,

窗框上的漆皮翘起来,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缩了缩脖子,

把棉袄裹紧了。她看了看手机,九点半。在城里,这个时间还早,她一般要十一二点才睡。

但在这个屋子里,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书,没有事做。

她只能睡觉。但她睡不着。床太硬了,被子太重了,屋子太冷了,外面的风太响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东头一直裂到西头。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自己家的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裂缝。

她家的床是席梦思的,软软的,被子是羽绒的,轻轻的,暖暖的。她家的卧室有暖气,

冬天穿着单衣都不冷。她家的窗户是双层玻璃的,隔音很好,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凉的,凉气透过被子渗进来,贴在她的脸上。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头。被子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是棉花的味道,

还是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是放了太久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小时候。

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外婆家的被子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像阳光的味道。但现在她觉得不好闻了。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变了。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想明天的安排,想亲戚们会问什么问题,

想怎么回答,想浩然明天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能回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五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九,家里人多了起来。大哥周建军一家来了,二哥周建平一家也来了。

周建军在村里种地,还养了几头猪,黑黑壮壮的,话不多,跟周德厚一样。

他媳妇刘翠花苏敏昨天就见过了。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浩然——跟苏敏的儿子同名。

这是苏敏最尴尬的事。两个浩然,一个大浩然,一个小浩然。大浩然是堂哥,今年十二岁,

上六年级了;小浩然是苏敏的儿子,今年五岁。当初她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

不知道周建军家的儿子也叫浩然。后来知道了,但名字已经上了户口,改不了了。

婆婆说“没事,同名的人多了,一个叫大浩然,一个叫小浩然,分得清”。

但每次有人叫“浩然”,两个人都回头,场面很尴尬。二哥周建平在镇上开五金店,

条件在三个兄弟中最好。他媳妇孙小梅是镇上的人,在卫生院当护士,说话细声细气的,

打扮得也比刘翠花时髦。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周雨桐,八岁,上二年级。一家人聚在堂屋里,

炉子烧得旺旺的,屋子里的温度高了一些。大人坐着聊天,孩子在地上玩。

大浩然和雨桐用方言说话,叽叽喳喳的,苏敏听不太懂。小浩然一个人坐在沙发角上玩手机,

不跟任何人说话。“小浩然,过来跟哥哥姐姐玩。”孙小梅叫他。小浩然摇了摇头,

继续玩手机。“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孙小梅看了苏敏一眼,笑了笑,

“是不是听不懂我们说话?”苏敏的脸红了。“他在城里长大,方言听得少。”“没事,

待几天就听懂了。小孩子学东西快。”苏敏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浩然不会听懂的。

去年待了五天,什么都没听懂。今年也不会。他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他不想学方言,

不想跟堂哥堂姐玩,不想吃奶奶做的饭,不想在这个村子里多待一秒钟。他是城里的小孩,

他的世界是商场、游乐场、肯德基、iPad、乐高积木。这个村子对他来说,

像一个博物馆——他来看看,看完了就走,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苏敏,

你们在城里过年热闹吧?”孙小梅问。“还行,就是吃吃饭,看看电视。

”“城里过年跟我们不一样吧?我们农村规矩多,你们是不是不习惯?”“还好,

挺有意思的。”苏敏说的是客气话。她觉得农村过年不是“挺有意思”,是“挺累人”。

规矩太多了——什么时候贴对联,什么时候放鞭炮,什么时候祭祖,什么时候拜年,

谁先谁后,谁给谁磕头,谁给谁红包,每一件事都有讲究,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她记不住,

总是出错。去年她把对联贴反了,上联贴在了右边,下联贴在了左边。

王秀英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城里人不懂这些”。她红着脸把对联撕下来重新贴,

手指头冻得通红。她怕这些规矩。不是怕记不住,是怕出错。

出错了她就成了“不懂事的城里媳妇”,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亲戚们背后议论。

她不想当那个被议论的人,但她总是当。因为她是“城里人”,在婆家人眼里,

城里人就是不懂农村的规矩,就是娇气,就是讲究,就是跟他们不一样。

她做什么都会被贴上“城里人”的标签——不吃肥肉是“城里人讲究”,

听不懂方言是“城里人娇气”,不习惯旱厕是“城里人事多”。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标本,

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人都在观察她,评价她。下午,王秀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她杀了一只鸡,一条鱼,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猪肉和羊肉。苏敏想帮忙,又被推了出来。

“你不用管,这些活你不会干。”苏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秀英和刘翠花在里面忙。

王秀英杀鸡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割破鸡脖子,血滴在碗里,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把鸡放进开水里烫,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苏敏看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鸡,胃里又开始翻腾了。她转过身,走回了堂屋。她坐在炉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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