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姜的笔下,《走了就不要回来了》描绘了赵国强小雨陈芳的成长与奋斗。赵国强小雨陈芳一路经历了苦难和挫折,却从未放弃追寻自己的梦想。通过与内心的战斗和与外界的冲突,赵国强小雨陈芳逐渐坚定了信念,并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这部小说充满启示与感动,但门口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偶尔有人往里瞟一眼,然后就走了。九点多钟,客人少了些。……必将触动读者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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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早晨六点的面馆渝城的冬天,雾是先从江面上漫起来的。凌晨五点半,
赵国强推开面馆的卷帘门时,嘉陵江上的雾气正顺着十八梯的石阶往上爬,一层一层地,
像有人端着簸箕往城里撒面粉。街灯还亮着,黄惨惨的光晕被雾气裹成一个个毛茸茸的圆球,
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出那种老渝城才有的、温吞吞的光泽。面馆开在十八梯中段,
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老茶馆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也就“强哥小面”四个字,白底红字,
漆皮掉了些,早上光线暗的时候看不太清楚。赵国强站在门口,把卷帘门推到顶,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地响,像是咳嗽。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然后弯腰把门口的两个煤炉子点着。火苗蹿起来的瞬间,
那点橘红色的暖意像是突然有了形状,把他那张被油烟熏了二十几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脸宽,颧骨高,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嘴角往下耷拉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但其实不是生气,只是他这张脸天生就长成这个样。周伯说过,强哥这张脸,
是“灶台前头站久了,被油烟熏出来的苦相”。炉子生好,他开始往灶台上摆东西。
一摞白瓷碗,筷笼子,酱油醋瓶子,还有那盆辣椒油。辣椒油装在一个土陶罐里,
罐子外头糊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赵国强揭开盖子,用长筷子搅了搅,
那股呛人的香味一下子就冲了出来,辣里带着焦香,香里裹着麻,
是那种能把人眼泪都呛出来的霸道味道。“强哥,海椒好了没得?”小刘从后头钻出来,
20出头的小伙子,矮胖矮胖的,穿着件发白的蓝色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刚洗好的青菜。
他是去年才来的徒弟,老家在綦江农村,勤快是勤快,就是手脚慢了些。“急啥子,
天都还没亮开。”赵国强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转身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大团醒好的面团。
那面团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压一折一甩,面条从指缝间落进滚水锅里,细密均匀,
根根分明。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几年,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了,
面条该有多宽、多厚、煮多久,全在手指的触感里。锅里的水翻腾起来,
白色的泡沫推着面条打转。赵国强抄起长筷子搅了搅,又转身去调碗底。酱油一勺,
花椒面小半勺,猪油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姜蒜水两勺,油辣子一大勺,
最后这个“一大勺”不是量出来的,是凭感觉,凭这么多年做下来的那点直觉。
小刘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强哥,你今天放的海椒比平时多。”赵国强手顿了一下,
没接话。他刚才自己都没注意,手就多舀了半勺。“强哥?”小刘又喊了一声。“多啥子多,
干活去。”赵国强头也不回,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又浇上一勺骨头汤,最后撒一把葱花。
白瓷碗托在手里,辣椒油红得发亮,葱花翠生生的,面条在汤里半浮半沉,冒着白气。
他把这碗面端到靠门口的桌上,自己坐下来,筷子递到嘴边,却停住了。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以前每到腊月二十三,陈芳都会带着小雨来店里,三个人围着灶台吃一顿团年饭。
陈芳不吃辣,小雨吃辣凶得很,每次都要多加一勺海椒。赵国强嘴上骂她“娃儿家吃恁个辣,
胃遭得住个啥”,手上却早就把油辣子罐子推过去了。小雨就笑嘻嘻地说:“老汉儿,
你勒个面要是开到北京去,肯定卖疯。”“北京有豌杂面?”赵国强哼了一声。“没得,
他们吃炸酱面,那个酱黑乎乎的,看起都没得食欲。”“那你还去?”这是三年前说的话了。
那时候小雨刚拿到北京一家公司的offer,说要去做活动策划,赵国强不同意,
觉得一个女娃儿跑那么远干啥子,渝城又不是没得工作。小雨说你不懂,我要出去闯一闯。
赵国强说你一个女娃儿闯啥子闯,在屋头找个班上起,找个对象嫁了,不好吗?
小雨说我不想活成你和妈那个样子。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得赵国强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小雨拖着行李箱走了。陈芳站在十八梯上头往下望,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被雾气吞掉。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手扶着石栏杆,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
赵国强坐在面馆里,面前的豌杂面坨成了一团,一口都没动。后来那碗面倒了,
重新煮了一碗,又坨了。小刘说强哥你要是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赵国强说没事,
把第三碗面吃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三年来,小雨只回来过一次,
还是因为陈芳生病住院。那次她在病房守了三天,走的时候在十八梯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赵国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声。
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软话。这一辈子,他对陈芳都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
更别说对女儿了。他的感情全在手上,在那一碗碗面里,可面又不能打包寄到北京去。
赵国强把筷子放下,那碗面还没动。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油辣子罐子的盖子盖好,
转身又去揉面了。小刘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问。
跟了强哥一年多了,小刘知道这个人脾气犟,心里有事不说,全闷着,
闷不住了就往面团里撒气。六点半,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了。“强哥,二两豌杂,干溜,
多海椒!”“要得。”赵国强应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他擦了擦手,
开始煮面。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精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那碗面端上去的时候,客人都愣了一下,“强哥,你今天勒个海椒放得有点凶哦。
”“冬天冷,多吃点海椒热和。”客人笑了笑,埋头吃面,没再多说。雾气渐渐散了,
十八梯上的人多起来。上班的、送娃儿上学的、买菜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成一片。
面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碗筷的声音、吸溜面条的声音、摆龙门阵的声音,
把早晨的寒意一点点挤了出去。赵国强站在灶台前,一直没停过手。他喜欢这种忙碌,
忙起来就不用想东想西。只是每隔一会儿,他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好像下一秒,
会有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娃儿推开玻璃门,说一句“老汉儿,我回来了”。
但门口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偶尔有人往里瞟一眼,然后就走了。九点多钟,客人少了些。
赵国强让小刘去歇一会儿,自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点了一根烟。十八梯的石阶往下延伸,
一直通到下半城的老街,那里有几棵黄桷树,叶子还是绿的,在冬天的雾里显得格外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有小雨的号码,头像是她大学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
笑得很开心。三年了,他从来没拨过这个号码。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打通了不知道说什么,怕她又说出那句话...“我不想活成你和妈那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亮,
看了看日期,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站起来,转身进了店里。
“小刘,把那个腊肉切了,晚上早点关门,吃个团年饭。”小刘“诶”了一声,
笑嘻嘻地去翻冰箱。赵国强又站到灶台前,开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越揉越筋道。
他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仔细听,
好像是在说...“北京的面,哪里有渝城的好吃。”第二章三年前的争吵那碗坨了的面,
赵国强记了三年。三年前的夏天,小雨大学毕业。陈芳早早地就在电话里跟她说,回来嘛,
你老汉儿说给你煮碗庆功面。小雨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跟老汉儿说,我要吃牛肉面,
大坨大坨的牛肉那种。赵国强在旁边听见了,嘴上说“一天到晚想吃好的,也不怕长胖”,
但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最好的牛腱子肉,回来用老卤水卤了一下午。那个下午,
面馆里全是卤牛肉的香味,好几个客人进来就问“强哥,今天是不是要出新品哦”。
小雨是下午到的。她从菜园坝火车站坐公交车到较场口,然后沿着十八梯往下走。
赵国强站在面馆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她了,穿着白T恤,背着个双肩包,
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瘦了一些,但走路的样子没变,风风火火的,下石阶像小跑。
他心里头突然就软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等小雨走到跟前,他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小雨笑嘻嘻的,往店里头看,“老汉儿,我的牛肉面呢?”“急啥子,
面都没得下。”他转身进厨房,开始煮面。卤好的牛肉切厚片,铺在面条上头,
再浇一勺卤汁,撒香菜和花生碎。那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小雨“哇”了一声,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老汉儿,你这个面,颜值都可以发朋友圈了。
”“啥子颜值不颜值的,好吃才是正经。”赵国强嘴上这么说,但看到女儿拍照,
还是下意识地把碗转了个方向,让牛肉看着更整齐些。小雨吸溜了一口面,
眼睛亮了:“老汉儿,你这个牛肉卤得霸道!”“那是。”赵国强难得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慢慢吃,不够再煮。”那天下午,小雨在面馆里坐到天黑。
她跟赵国强讲大学的事,讲室友、讲老师、讲食堂的饭菜。赵国强不怎么说话,
就坐在旁边择菜、剥蒜,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小雨知道他在听,
因为她每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也会停。陈芳后来也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面馆里,
吃卤牛肉、喝啤酒、摆龙门阵。那是三年来,赵国强觉得最安逸的一个晚上。
但安逸没过多久。小雨说她在网上投了简历,北京一家公司要她了,做活动策划,
下个月就去报到。赵国强手里的啤酒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重。“北京?跑恁个远去做啥子?
”“老汉儿,那个公司很大的,做的是全国性的活动,我在渝城找不到这种机会。
”“渝城啷个了嘛?渝城就不行?”赵国强的声音大起来,“你妈身体又不好,你跑那么远,
哪个管她?”陈芳赶紧打圆场:“国强,你好好说嘛,莫吼。”“我啷个没好好说?
我在好好说!”赵国强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一个女娃儿家,
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哪个管你?”小雨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老汉儿,
我22了,不是小娃儿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照顾个啥子?
你在屋头衣服都没洗过几回,你还照顾自己?”“那你教我噻!你啥子都不让我做,
又怪我啥子都不会!”陈芳拉住小雨的手:“幺儿,莫吵了,你老汉儿也是担心你。”“妈,
你不懂。”小雨甩开陈芳的手,声音有些抖,“他就是觉得我应该跟他一样,
一辈子守到这个面馆,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但是我不想!
我不想一辈子就在十八梯上上下下,我不想我的世界就恁个大一点!
”赵国强被这句话噎住了,脸涨得发紫。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
怎么都出不来。他的嘴笨,一辈子都笨,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说不出话。憋了半天,
他只憋出一句:“你要是走了,就不要回来!”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后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小雨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
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赵国强,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好。”她说了一个字,
转身就往外走。陈芳追出去,在十八梯上拉住她。小雨站在石阶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回头。“妈,我走了会给你打电话的。”“幺儿,你老汉儿就是嘴巴硬,
他心里头...”“我晓得。”小雨抹了一把脸,“但是妈,我真的要走了。”那天晚上,
小雨拖着行李箱走了。陈芳站在十八梯上头,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她站了很久,
久到赵国强出来找她,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扶着石栏杆,头发被雾打湿了。“回去了。
”赵国强说,声音很低。陈芳没有动。“回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像是在跟自己生气。陈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说:“国强,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太伤人了。”赵国强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面馆里,面前是一碗坨成团的面。他看着那碗面,坐了很久,
然后端起来吃了一口。面条已经泡烂了,卤牛肉也凉了,又硬又腥,难吃得要命。
但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后来的日子里,陈芳偶尔会跟小雨通电话。
赵国强从来不问,但他每次都会在陈芳打电话的时候放轻手里的动作。小刘注意到了,
有时候故意说“强哥,你那个碗都擦了三遍了”,赵国强就瞪他一眼,把碗放下。
陈芳挂了电话会说“小雨挺好的,工作也顺利”,赵国强就“嗯”一声,什么都不问。
有时候陈芳会说“小雨问你好不好”,赵国强就顿一下,说“我有个啥子不好的”。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小雨在北京闯她的,他在渝城守他的面馆。等过几年她想回来了,
自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他再给她煮一碗牛肉面,大坨大坨的牛肉,什么话都不用说,
都在面里头。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面,放久了会坨;有些人,等久了会变。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陈芳的病,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第三章周伯的龙门阵周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八点半来吃面。他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
但精神头好得很,走路带风,说话中气足。退休前是语文老师,喜欢看书读报,
更喜欢摆龙门阵。在十八梯这一带,周伯算是个“名人”,上到99,下到刚会走,
没有他不认识的。“强哥,二两豌杂,汤宽一点,少海椒。”周伯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展开一份当天的报纸。这是他每天的固定程序,
吃面、看报、摆龙门阵,三件事一样都不能少。赵国强把面端过去的时候,周伯正在看头版,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镜往下推了推。“强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对哦。”“有没得嘛。
”赵国强转身要走。“站到站到。”周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坐下,摆两句。”“忙得很。
”“忙啥子嘛,现在又没得客人。”周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嘛,我请你吃碗面。
”赵国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不是真的闲,是他知道周伯这个人,
你不坐下来他能在那里念半个小时。周伯先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嚼,点点头:“强哥,
你这个豌杂面,十八梯头一份,我说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每次都恁个说。
”“因为是真的好嘛。”周伯放下筷子,看着他,“但是你今天这个面,跟平时不太一样。
”赵国强皱了皱眉:“哪里不一样?”“咸了一点点。”周伯说,不像是抱怨,
倒像是在品评,“你放盐的时候走神了。”赵国强没说话。他知道周伯说的是对的,
今天早上确实有两碗面稍微咸了些。小刘没尝出来,但周伯吃得出来。
这个人吃了二十几年的面,舌头比仪器还准。“强哥,是不是想小雨了?”赵国强愣了一下,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周伯笑了笑,靠到椅背上:“昨天陈芳来我屋头坐了一会儿,
我们摆了好久。她跟我说,小雨今年可能不回来过年。”赵国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不回来就不回来嘛,又不是头一回了。”“话不是恁个说的。
”周伯摘下眼镜,擦了擦,“陈芳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你晓不晓得?
”赵国强的手指停住了。“她上回去我屋头,走的时候把伞落下了。第二天来找,
又说她没带伞,是另一把。我一看,两把伞都在她手上。”周伯看着他,“强哥,她那个病,
你是不是一直没带她好好去查过?”赵国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查过的,
医生说就是记性差,年纪大了都这样。”“哪个医生说的?社区那个?他懂个啥子嘛。
”周伯的语气重了些,“强哥,我跟你说,陈芳那个样子,不太对。你莫要不当回事。
”赵国强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油渍。那些油渍是二十几年攒下来的,擦不掉,
已经渗进木头里了。就像有些事情,你以为过去了,其实一直都在。“我晓得了。”他说,
声音很轻。周伯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戴上眼镜,把剩下的面吃完,
然后把碗推过去。“强哥,我跟你说个事。”“啥子事?”“我年轻的时候,
我女娃儿也跟我闹翻了。”周伯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要去成都读川大,我不准,我说你一个女娃儿读恁个多书做啥子。她非要走,
我打了她一巴掌。”赵国强抬起头,看着周伯。“后来她真的走了,好几年不回来。
”周伯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雾气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妈走的时候,
她都没赶得上。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面馆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往上飘,在灯下散成一片白雾。
“我在她妈的坟前头跪了一下午,我女娃儿就站在后头,一句话都没说。
”周伯的声音有些哑,“后来她走了,又过了两年才回来。现在好了,逢年过节都回来,
还带外孙回来。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拐杖的木头手柄。
“但是我每次看到我女娃儿,都会想起那一巴掌。她可能早就不记恨了,但我自己过不去。
有些事情,你越是晓得错了,越是不晓得啷个开口说。”赵国强坐在那里,
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周伯,你说...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汉儿很失败?
”周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暖。“强哥,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伯说,“女娃儿跟老汉儿吵架,吵的不是道理,是态度。
你当年说那句话,她气的不是你不让她走,是你那句‘走了就不要回来’。那句话太绝了,
她把这句话记了三年了。”赵国强的手指停了。“她记的不是这句话,是你不要她了。
”周伯站起来,把拐杖拿好,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强哥,你这个人,面做得好,
心也好,就是那张嘴,该软的时候不软。你跟陈芳过了二十几年,说过几句好听的话没有?
”赵国强没接话。“我跟你说,陈芳那个病,你要重视起来。还有小雨,
你该打电话就打电话,莫要等。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周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强哥,
你那个辣椒油,少放点海椒,陈芳吃不得辣,你又不是不晓得。”玻璃门关上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赵国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10块钱的钞票,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罐辣椒油端下来,揭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辣,真辣。他当年第一次给陈芳煮面的时候,
不知道她不吃辣,放了满满一大勺海椒。陈芳吃得眼泪汪汪的,但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回去胃疼了一晚上。第二天开始,
他的面馆里就多了一种“少海椒”的选项。周伯说他这个人嘴笨心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什么都在面里头了。赵国强把辣椒油罐子放回去,拿出手机,翻到小雨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还是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电话接通了,自己又说错话,又把事情搞砸。他这个人,说什么错什么,
越是想表达的时候越是词不达意。这么多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说话就不会错。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错。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揉面了。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
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说什么。小刘在旁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学着强哥的样子,闷头干活。
面馆里只剩下灶火的声音和面团摔打的声音。还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第四章北京来的电话那天下午,渝城难得出了太阳。冬天的阳光薄薄的,
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十八梯的青石板上,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石头照得暖融融的。
赵国强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最近点烟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但真正抽的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就是夹在手上,
看着烟头发呆,等到想起来要点的时候,又觉得算了。手机响的时候,
他以为是陈芳催他回去吃饭,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小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机一直在响,**是很多年前小雨给他设的,一首老歌,
他已经听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换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接听键。“喂。”“老汉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赵国强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但他没有问,只是“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老汉儿,我妈...她是不是生病了?
”赵国强的手指收紧,差点把手机捏碎。“哪个说的?”“我打电话给妈,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你在店里头,一会儿说你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又说你在医院。
我问她哪个在医院,她说是她自己。”小雨的声音在发抖,“老汉儿,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到底啷个了?”赵国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妈...她就是记性不太好,没得啥子大事。”“你莫骗我!”小雨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我问我大舅了,他说我妈去过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老汉儿,你为啥子不告诉我?
”赵国强闭上眼睛,太阳照在眼皮上,一片橘红色。“你忙得很,告诉你做啥子嘛。
”“我是她女!”小雨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生病了你都不告诉我,你觉得我应该不晓得?
你啥子事情都自己扛,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赵国强没有说话。他知道小雨说的对,
但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里说?说了她担心,从北京跑回来,工作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闯出来的事业,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他的沉默像是让小雨更生气了。
“你就知道不说话!啥子事情都不说!当年我要走的时候你不说话,
现在我妈生病了你还是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不说话就啥子事都没得了?
”赵国强听到电话那头有抽泣的声音,但很快被压下去了。“我买了明天的机票,
回来带妈去大医院检查。”“你工作...”“工作的事我自己晓得!”小雨打断了他,
声音又硬又脆,像是绷紧的弦,“老汉儿,我跟你讲,我妈的事你不要管了,我来管。
”“你说啥子?”赵国强的声音也大起来,“她是我老婆,我不管哪个管?”“你管?
你管了啥子?你连她生病了都不告诉我,你管得好啥子?”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赵国强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每天都给陈芳煮面,
每天陪她散步,每天晚上给她泡脚,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这些话到了嘴边,
全都变成了一句:“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老汉儿,我不是怪你。
”小雨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们啥子都不让我晓得,
我在北京每天都担心,但又不敢问。我怕你不高兴,怕你又说那些话...”“我哪句话?
”“你说走了就不要回来。”赵国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句话,他说了三年,
也后悔了三年。“小雨...”“老汉儿,我不跟你吵了。”小雨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的飞机,到了我给你打电话。”电话挂了。赵国强拿着手机,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小刘从店里探出头来:“强哥,你脸色好差,
是不是不舒服?”赵国强摇了摇头,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十八梯下头的那几棵黄桷树。冬天的黄桷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在下午的光线里,
那种绿显得很沉,很暗,像是攒了很多年的心事。他想起小雨小时候,
他牵着她的手走十八梯。那时候她才四、五岁,步子小,下石阶的时候怕摔,
紧紧攥着他的食指。他就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地陪她走。走到下头了,他又背着她上来,
她就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那个年代,
他觉得这个女娃儿就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有了自己的路。他应该高兴的,但他就是放不下心。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
但他更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他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只知道他在的地方,他能护着她,她要去的地方,他够不着。所以才说了那句话。
不是真的要她不要回来,是想让她知道,外面要是累了,家里有碗面。但他把话说反了,
说成了威胁,说成了绝情。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把话说反。赵国强转身回到店里,
站在灶台前。他看着那些碗、那些调料、那团还没揉完的面,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
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他想留住的东西,都从指缝里溜走了。他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揉得很用力,
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额头上沁出一层汗。小刘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说:“强哥,
小雨姐姐明天回来了?”赵国强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强哥,你是不是高兴?
”赵国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高兴啥子嘛。”他说,声音很低,
“她是回来带她妈看病的。”“那也是回来了噻。”小刘笑了笑,“回来了就好,
有啥子话当面说,总比打电话强。”赵国强没接话,但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些。他揉完面,
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翻了半天,
找出那块卤好的牛肉。那是他上周卤的,本来想等小雨回来的时候用。他拿出来,
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很匀,薄得能透光。这是他最拿手的刀工,
练了二十几年才练出来的。切完之后,他把牛肉片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放回冰箱。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根夹了很久的烟点上了。烟雾在冬天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和十八梯上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他掏出手机,
给小雨发了一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路上注意。”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进了店里。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升起来,
在灯下白茫茫的。他站在灶台前,突然想起周伯说的话...“该打电话就打电话,莫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