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女人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准备报警。不是因为她可疑，

是因为她说的话太离谱了。“你回来了？”她穿着我的拖鞋，系着我的围裙，

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排骨莲藕的味道，我炖汤从来不放莲藕。

她很是熟络，“等你吃饭呢。”。我不认识她。“你是谁？”她愣了一下，“你睡糊涂了？

我是你老婆啊。”我老婆死了，三年前的车祸，我亲眼看见的。她的车被撞得拧成麻花，

消防员用了一个小时才把她弄出来，葬礼是我办的，墓碑是我选的，每年清明我都去，

上个月刚去过。“我老婆死了。”这话一出，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

洒出来几滴，她没叫，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拿出手机，按了110。她看到我拨号，没有跑，没有慌，她把汤碗放在鞋柜上，

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我们抱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傻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的笔迹：“结婚一周年。

”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但那笑，那姿势，那笔迹都是我的。她说道:“你病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你就经常忘事。”110接通了，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我的拖鞋，太大了，她走路的时候拖着地，

啪嗒啪嗒的。随即改口，“没事，打错了！”她随即进了厨房，开始收拾，

调味架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好，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今晚炖汤，早点回来。”这是我的字迹。她语气轻柔道:“你写的，

早上出门前贴的。”我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你叫什么？”“周瑾。

”“我们结婚多久了？”“一年零四个月。”“我老婆叫什么？”她愣了一下，

好半天说了“苏小禾。”我说:“苏小禾死了三年。”她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很久，

她说：“那我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把那张照片放进了口袋里。二她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她知道碗柜在哪一层，筷子在哪一格，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没喝，她也不催，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到了嘴，嘶了一声。这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

苏小禾也这样。每次喝汤都烫嘴，每次都嘶一声，下次还是不改。“你认识苏小禾？

”她放下碗，“你先吃饭。”“我不饿。”“你中午没吃。”“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中午不回来，你在公司吃外卖，但今天你忘了点。”我看着她，

她说得对。“你每天都不记得吃午饭，以前我每天中午给你打电话，提醒你，

后来你不接我电话了，我就发消息，再后来你把我拉黑了。”我一脸疑惑，“我拉黑你？

”“你不记得我了，觉得我是骗子。上个月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掏出手机，

翻通讯录、微信、通话记录，没有周瑾这个名字，黑名单里也没有。

她见状连忙解释:“你删了！不不，不是你删的，是我删的，

因为你每次看到我的名字都会皱眉。我不想让你皱眉。”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声音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在笑。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苏小禾死之后就没笑过。她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干。“我睡哪儿？

”“你还要住这儿？”“我是你老婆。”“你不是。”她没说话，直接走到次卧门口，

推开门。里面堆满了东西，纸箱、旧衣服、落灰的健身器材，苏小禾死后我就没进过这间房。

她只是轻声说:“我收拾一下。”。她开始搬纸箱，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她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出来，用抹布擦地板，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床单铺上，动作很轻，很慢。

“你以前住这儿？”我问。“以前我们住主卧。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你打呼噜，

我推你一下你就翻个身。”“别说了。”她停下来，看着我。“你不想听。”“不想。

”她低下头，继续铺床单。我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的我还在笑。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柜面上。外面安静了。她关了灯，关了次卧的门。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是谁？她为什么知道家里所有东西的位置？

她为什么知道苏小禾喝汤烫嘴？她为什么知道我不吃午饭？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那个笔迹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喝水。

经过次卧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没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晃晃的，没有哭，但眼睛是湿的。她转过头，看见了我。“睡不着？

”“嗯。”“以前你也睡不着，车祸之后就这样。”“你怎么知道车祸？”“我就在现场。

”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我没坐，站在床边。

我继续问道:“你也在现场？”“那天你开车，苏小禾坐在副驾驶，我在路对面，

我看见车撞了，跑过去。你被卡在车里，当时苏小禾就已经不行了，我一直拉着你的手，

直到消防员来。”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后来呢？

”“后来你被送去医院。我跟着去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妈不让我进病房，

她说我是陌生人，不能进去。我每天都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个月。”“坐了一个月？

”“嗯，后来你能下床了，在走廊里走路，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你，你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看我。”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神情恍惚，“方远，你真的不记得了？”我冷冷回应，

“不记得。”她又不死心道:“你记得什么？”“记得苏小禾死了，记得我在医院醒过来。

记得我妈说苏小禾没了，别的都不记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她再次确认道:“你不记得我了。”我依旧回答，“不记得。”她眼底有些湿润，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她眼带希望道:“我是你老婆。”而我转身走了。

三第二天早上，我被煎鸡蛋的声音吵醒，厨房里飘出香味。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灶台前，

穿着我的围裙，头发扎起来，锅里的鸡蛋滋滋响。她照顾道:“早，煎蛋，溏心的。

”我没说话，坐在餐桌前，她把煎蛋和咖啡端过来，自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水。

她关心道:“你今天上班吗？”我蹦出一个字“上。”她又继续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生硬的说了句，“不知道。”我依然温柔地回了一句，“那我等你。

”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她看着我的时候在笑，那种笑很小心。我开口，“周瑾。

”她立刻回应，“嗯？”“你昨天说，你在车祸现场。”“对。”“你受伤了吗？

”她低下头，“没有。”“苏小禾死了，我没死，你也没事？”“我没事。”“那你在哪？

”“什么？”“车祸之后你在哪？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怎么没看过你？”她没说话。

“我妈照顾了我两个月，她从来没提过你。”“方远，你妈不喜欢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苏小禾。”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煎蛋凉了，蛋黄凝住了。我打量她，

语气冰冷“周瑾，你到底是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是一份病历，

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诊断栏写着：脑震荡，创伤后应激障碍，短期记忆受损，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医生的笔迹：“患者可能出现选择性记忆缺失，

对特定时间段的人与事遗忘。”她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

“医生说你可能会忘掉一些人。我以为他不会说中，但你最终忘了我，忘得干干净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车祸之后你在哪？”她沉默了很久，又解释道。“我每天去医院。

你妈不让我进病房。她说我是骗子，趁你失忆来占便宜，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个月，

后来你看见我就皱眉，我就不去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张照片。四到公司之后，我给一个在派出所上班的朋友发了条微信，

让他帮我查一个人。不是正式查，就是私下问问，朋友叫李伟，以前一起打过球，关系还行。

中午他回话了，“周瑾，三十二岁，湖南人，没有本地户口，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

公司去年倒闭了，银行卡里没什么钱，社保也停了。现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租房，

没有犯罪记录。”“她平时什么情况？”“就那样，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活动，

倒是经常去一个老太太家，好像在照顾她。”下午我提前走了，回到家，她不在。

厨房收拾干净了，灶台擦过了。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是她的字迹：“我去张阿姨家，

很快回来。”张阿姨，就是李伟说的那个老太太。我打车去了城北那个老小区。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墙皮掉了大半。302的门关着，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方远？

”我诧异道:“你认识我？”“周瑾说的那个.……”她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药瓶。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一个老头。“我老伴，走了两年了。”老太太十分平静道。我问道:“周瑾呢？

”她指了指，“在里屋，睡着了，她每天都来，给我做饭，收拾屋子，今天累了，

我说让她睡会儿。”我好奇问，“她每天都来？”“每天来，我儿子在外地，

一年回来一两次，没人管我，她就来管我。”我不解道:“她为什么天天来？

”老太太看着我，眼底闪过复杂情绪，“你不知道？”我有些紧张，“不知道。

”她神情无奈，“她没地方去，她没有家人，没有工作，她只有你。你不记得她了，

她就来照顾我，她说我像她妈。”这话一出，心底一揪，“她老家呢？她妈呢？

”老太太情绪变得更低落，良久，才开口，“老家在湖南，她爸没了，她哥结了婚，跟妈住。

她两年没回去了，回去干什么？让她妈看她这样？”老太太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

“方远，你把她忘了吧？”我下意识点头，“嗯。”“她跟我说过，她说你不记得她了，

她说你每次看见她都皱眉，她说她不想让你皱眉，所以她不去找你了。

”“那她为什么又来了？”“因为你上个月去扫墓了，苏小禾的墓。她跟在后面，

看见你哭了，她说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说她不能让你一个人。”我站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