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的鱼》此书作为差距之间的一本短篇言情小说,情节曲折且丰富,题材相对新颖,跌宕起伏值得一看。主要讲的是:母亲的三餐都由他来负责。但母亲每天还是会走进厨房,打开空空的灶台,看一会儿,然后关掉,走开。她似乎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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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已经习惯了南方的冬天。说是冬天,其实不过是从二十七八度降到了十五六度,
街上的人们兴高采烈地翻出压箱底的薄羽绒服,像是参加一场隆重的季节仪式。
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甜味,那是楼下桂花树不合时宜地开了第二茬。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17:58。不是那个时间。自从三年前嫁到这座南方小城,
她的手机就设了两个天气预报:一个是这里,另一个是两千三百公里外的北方老家。
此刻老家的温度是零下九度,屏幕上小小的一片雪花图标,看着就让人打寒噤。
她把衣服叠好,走进客厅。丈夫陈默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今天怎么样?
”“哥哥还没发视频过来。”“你主动打一个呗。”苏晴没说话。她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每次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她都要做一次深呼吸,像是在酝酿一场勇气。
因为屏幕上出现的那个日渐消瘦、眼神涣散的女人,和她记忆里的母亲之间,
已经隔了一条太宽太宽的河。她记忆里的母亲,
是那个能在腊月里一个人操办整桌年夜饭的女人。剁饺子馅的声音能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傍晚,
刀刃撞击砧板的节奏稳得像一首进行曲。她记得母亲的手——关节粗大,指腹上永远有裂口,
因为冬天要洗太多东西,冷水刺骨,护手霜也不管用。但就是那双手,
能把饺子皮擀得中间厚边缘薄,一捏一个褶,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
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也是那双手,在她出嫁那天,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母亲没哭,
只是反复说:“远了啊,太远了。”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哥哥拉扯大,
好不容易女儿成了家,却要嫁到两千三百公里外。母亲说“远了啊”的时候,
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像是要把女儿的命运攥在自己的掌纹里。苏晴当时说:“妈,
现在交通方便,想回来就回来了。”三年了,她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婚后第一个春节,
一次是去年母亲生日。每次都是匆匆三天,来回路上就要折腾两天。陈默工作忙,
请不了太长的假,机票又贵,高铁要坐九个多小时……理由有一千个,每一个听起来都合理,
每一个又都像是借口。哥哥苏阳比她大六岁,在老家县城当中学老师,嫂子是同一个学校的,
两个人日子过得安稳但也紧紧巴巴。母亲查出阿尔茨海默症,是八个月以前的事。
那天苏阳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小妹,妈最近记性不太好,我带她去医院查了查,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苏晴当时正在超市买东西,手里的番茄掉在了地上,
滚出去很远。“早期,早期,”苏阳在电话里重复,“医生说用药可以延缓,你别太担心。
”别太担心。这三个字是家人之间最常用的谎言。就像她说“想回来就回来了”一样,
都是裹着糖衣的无可奈何。最初的几个月,母亲的症状还算温和。只是忘带钥匙,
忘了关水龙头,忘了自己刚吃过饭。苏阳每天发来的视频里,
母亲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衣服干干净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偶尔对着镜头笑一下,说:“晴晴啊,吃了吗?”苏晴就隔着屏幕说:“吃了,妈,你呢?
”“我也吃了,吃的饺子。”苏阳在旁边小声说:“妈今天吃了两顿饭,
第二顿是她自己又做了一遍,说自己没吃。”但母亲笑得很开心,苏晴也就跟着笑。笑完了,
关了视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很久,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到了第五个月,
视频里的母亲开始不一样了。她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苏阳在视频里举着一面小镜子,
说:“妈,你看这是谁?”母亲凑近了看,皱起眉头,
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对陌生人用的微笑:“这位大姐,你找谁?”苏阳把镜子翻过去,
母亲看到自己空空的掌心,愣了一下,然后又去看镜子,发现“那位大姐”还在,
就有点生气了:“你怎么还不走?”苏晴看着视频,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盖泛白。
再后来,母亲把牙膏当成了洗面奶。视频里,苏阳举着那管被挤得乱七八糟的牙膏,
哭笑不得:“妈,这是刷牙的,不是洗脸的。”母亲很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十分钟,又把洗面奶挤到了牙刷上。但有一件事,她从没错过。每天晚上七点。
苏阳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他下班回家,发现母亲不在客厅,
不在卧室,不在厨房。他慌了一瞬,然后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从杂物间传来。他推开门,
看到母亲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那台旧电视机前。那台电视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
二十一寸的液晶屏,边角已经泛黄,因为搬家后换了新电视,这台就被搁在了杂物间。
但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插上了电源,调到了天气频道。电视里,
一个穿西装的主持人正指着地图,说:“明天白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零下四度,
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西北风三到四级,体感温度较低,请注意防寒保暖。
”母亲面前的矮凳上,放着一本日历。那是最普通的那种老式日历,每天一页,
正面是日期和节气,背面是空白的。日历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页泛黄,
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阳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日历背面,
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12月3日,晴,-4℃到-12℃,冷。”字迹颤抖,
笔画歪斜,“冷”字的最后一点拖出去很长,像是手抖了一下。但每一个字都是可辨认的,
比她现在写自己名字都要工整。“妈,你在干嘛?”苏阳问。母亲没抬头,专注地盯着电视,
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等天气预报结束了,
她才拿起那支圆珠笔——是一支很旧的蓝色圆珠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那是苏晴小时候咬的——在日历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明天的天气。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拿起日历,翻到今天的日期,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一部老年机,按键很大那种——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苏阳看到那个名字,眼眶突然就红了。通讯录里存的名字不多,
“儿子”“社区王主任”“楼下李大姐”……还有一个,存的是“晴晴”。
母亲按下了拨号键。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等着。嘟——嘟——嘟——三声。
然后她挂断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种安心的、完成任务般的神情。
她重新拿起日历,看了看那行字,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零下四度,冷。
”然后她把日历合上,放在电视机旁边,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卧室。苏阳站在原地,
看着那本日历,看着那支笔杆上带着牙印的圆珠笔,看着那部已经黑屏的老年机。
他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微信:“小妹,妈每天晚上七点会看天气预报,记在日历上,
然后给你打一个电话,响三声就挂。她觉得是在给你报平安。”消息发出去,过了三分钟,
苏晴回了一个字:“嗯。”又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我收到过。很多次。
”苏阳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原来她都知道。原来这两千三百公里的距离,
被一个生了病的、记不住自己名字的老母亲,用一支咬了牙印的圆珠笔,
和每天三声的电话铃,一点一点地缝补着。二苏晴第一次收到“三声响”,是在六個月前。
那天傍晚,她刚下班回到家,正在玄关换鞋,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其实不是陌生,是她没有存,但归属地显示的是老家的区号。
她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接,电话就挂了。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未接来电,响了三声。
她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有回拨。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号码,又是三声。
这次她手快,划了接听键,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她喂了两声,只有沉默。第三天,
她没有等电话响完就接了起来,但那边只有“嘟”的一声长音,
然后就是忙音——对方挂得太快了。她查了一下那个号码,发现是一部老年机的号段。
她给苏阳发消息:“哥,你给妈买老年机了?号码是多少?”苏阳回了一个号码。就是那个。
“妈学会用手机了?”苏晴问。“不太会,就会翻通讯录和拨号。她有时候会乱按,
打到你那里去,你别在意。”苏晴说:“没事。”她没有告诉苏阳,
那个“乱按”是有规律的。每天晚上七点,一分不差。不是白天,不是凌晨,
不是任何其他时间,就是七点。如果“乱按”有规律,那还叫乱按吗?她也没有告诉苏阳,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七点都会把手机放在手边,把**调到最大,生怕错过。
有时候在做饭,她会把手机放在围裙的口袋里;有时候在洗澡,她会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隔着水声竖着耳朵听。她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六点五十八分,
她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一眼时间,然后安静地等。等那三声响。她从来没有接过。
不是接不到,是她后来试过——有一次她提前按下了接听键,等着,但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三秒之后,挂断了。母亲不是在打电话,她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她不需要接通,不需要对话,
甚至可能不需要电话那头的这个人真正存在。她需要的只是按下那个名字,听到三声“嘟”,
然后挂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苏晴有时候会想,在母亲的脑海里,
这三声响代表着什么?她是不是觉得,电话响了三声,那边的人就听到了?她是不是觉得,
这就等于说了“我很好,别担心”?或者,她已经不记得这个暗号是怎么来的了,
只是身体记得,手指记得,某个深埋在基底核里的程序每天准时启动,
像一台老旧的、但依然忠诚的机器。有一次,
苏晴在网络上看到一篇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文章。文章里说,患者的短期记忆会先消失,
然后是近期记忆,最后才是远期记忆和程序性记忆。
程序性记忆是最顽固的——一个弹了一辈子钢琴的人,即使忘了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
手指还能在琴键上找到正确的音;一个织了一辈子毛衣的人,
即使不记得自己织的是什么花样,手还能自动地绕线、挑针。母亲的手指,
还记得怎么拨出那个号码。母亲的手,还记得怎么写那个“冷”字。这算什么?
是幸运还是残忍?幸运的是,她还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爱。残忍的是,
她可能已经不记得她爱的是谁了。苏晴试图想象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的样子。
她想象那台旧电视的荧光照在母亲脸上,想象母亲用颤抖的手握住那支咬了牙印的圆珠笔,
想象她眯着眼睛看日历上自己写的字——她老花眼很严重,但一直不肯配新的眼镜,
说“旧的还能用”。这些想象像针一样,每天傍晚七点过后,准时扎进苏晴的心里。不深,
不致命,但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心神不宁。陈默注意到了。
“你最近每天晚上七点都看手机,”他说,“在等什么?”“没什么。”“是咱妈打电话?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打过来,响三声就挂。算是……报平安吧。
”陈默是知道母亲病情的。他是个温和的人,不善言辞,但会用行动表达。
他说过“要不把妈接过来住”,苏晴摇头——母亲不认识这里,气候也不适应,
而且陈默的父母偶尔也会来住,房子太小,转不开。他又说“那你多回去看看”,
苏晴说“机票太贵了”,他说“我来出”,苏晴又说“请不了假”,他就沉默了。他懂。
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但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苏晴害怕。
她害怕回去面对那个眼神涣散的母亲。她害怕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母亲看着她说“这位姑娘,
你找谁”。她害怕自己会崩溃,会哭,会失控,会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样子。
她宁愿隔着屏幕,隔着两千三百公里,隔着每天三声的电话铃,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里,她还可以欺骗自己:母亲只是“记性不太好”,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但这个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撕碎。第七个月的某一天,苏阳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
母亲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茫然地看着四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像是被人揪过,左边脸颊上有一块擦伤,红红的,渗着血丝。她的棉袄穿反了,
标签露在外面,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一个高一个低。苏阳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
带着压抑的焦急:“妈,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了别一个人出门吗?”母亲转过头,
看着镜头——实际上是看着苏阳——眼神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委屈:“我去买豆腐。
”“买什么豆腐?”“晴晴爱吃豆腐,我要给她做白菜炖豆腐。她今天回来。
”母亲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苏阳的声音软了下来:“妈,
晴晴不回来,她在南方呢。”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袋。布袋是空的。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泥——大概是摔了一跤。“哦,”她说,
声音很小,“不回来啊。”然后她抬头,笑了:“那我明天再买。”苏阳在视频里叹了口气,
走过去搀住母亲的胳膊:“走,回家,我给你做。”母亲被他搀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苏阳的肩膀,投向远处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里出现。“走吧,妈。”苏阳轻轻拉了拉她。母亲收回目光,
乖乖地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她又说:“明天降温,你记得多穿点。”“知道了。
”“晴晴那边不冷,她嫁到南方了,南方暖和。”苏阳没有接话。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晴看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压住,不让它们浮起来。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然后蹲在地上哭了。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哭声。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技巧——小时候挨了骂,她就会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哭完了洗把脸,
出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这个技巧她用了二十多年,从北方用到南方,
从那个有母亲的家用到这个自己的家。哭完了,她洗了脸,打开卫生间的门。陈默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什么都没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我没事。
”“我知道。”陈默说。那天晚上,苏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
翻开相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她出嫁那天拍的——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枣红色毛衣,站在苏晴身后,
两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照片里,母亲在笑,但眼睛是红的。苏晴放大照片,
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搭在她肩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那是母亲唯一的首饰,是父亲在世时给她买的,
三十块钱的地摊货,但她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苏晴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
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在睡前把她的棉裤塞进被窝里暖着。北方的冬天,
平房里的暖气烧得不够热,早上穿衣服像是一场酷刑。
母亲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把棉裤、棉袄、毛线袜子统统塞进被窝,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第二天早上再一件一件地给苏晴穿上。“快穿,快穿,”母亲一边往她身上套衣服一边说,
“别让热气跑了。”那些衣服带着母亲体温的余热,贴在她的皮肤上,
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拥抱。现在,两千三百公里外,一个生了病的女人,每天傍晚七点,
坐在一台旧电视机前,用一支咬了牙印的圆珠笔,写下明天的温度。然后拨出一个号码,
响三声,挂断。她在用最后的、残存的、即将被疾病吞噬殆尽的那一点心智,
做一件她认为最重要的事:让她的女儿知道,明天冷不冷。
三苏阳开始每天给苏晴发“日报”。说是日报,其实就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描述母亲当天的状态。苏阳是个语文老师,文字功底不错,但他写得极其克制,
像在批改作业,只陈述事实,不加修饰。“12月1日,妈今天吃了早飯,忘了吃午饭,
晚饭吃了两顿。”“12月2日,妈把洗衣粉倒进了洗衣机柔顺剂的槽里,
泡沫从机器底下漫出来,擦了半小时。”“12月3日,妈在小区里走了三圈,
每次都说是去找你,每次走到大门口就忘了自己要干嘛。”“12月4日,妈今天心情好,
哼了一下午的歌,是小时候她常唱给你听的那首《茉莉花》。”苏晴每一条都看,
每一条都回一个“收到”。但有一条,她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是第八个月的某一天,
苏阳发来的:“今天下午,妈翻出了你的相册。就是你小时候那本,你爸拍的,
里面有你满月、百天、一岁生日的照片。妈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都看很久。翻到最后,
她忽然问我:‘这个小孩是谁?真好看。’我说是你,她说:‘哦,我闺女啊。她去哪了?
’我说她去南方了。她想了想,说:‘南方好,南方暖和。’然后又翻回去,
继续看那张满月照,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她把相册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晴回了一条:“哥,辛苦你了。”苏阳回:“没事。就是有时候……觉得挺难受的。
她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但记不住你现在长什么样。视频的时候,她看着屏幕里的你,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苏晴没有回这条消息。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总不能说“那我多视频几次”——视频了也没用,母亲挂了电话就忘了。
她也不能说“那我回去”——回去了又能怎样?住三天,走的时候母亲还是会哭,
哭完了第二天就忘了她来过。阿尔茨海默症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夺走了记忆,
而是它让所有“相见”都变成了一次性的。每一次见面都像是第一次,
每一次离别都像是最后一次,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之间的那个东西——那个叫做“陪伴”的东西——被疾病吃掉了。
苏晴开始在网上搜索阿尔茨海默症的相关资料。
她知道了这个病的病理——大脑里出现了β淀粉样蛋白斑块和tau蛋白缠结,
神经元大量死亡,大脑皮层层层萎缩。她知道了病情会分阶段——早期、中期、晚期,
每个阶段有不同的症状和护理要点。她知道了患者最终会丧失所有认知能力,
包括吞咽和呼吸。她把这些知识装在脑子里,像是在预习一场迟早要到来的告别。
但没有任何一篇文章告诉她,怎么面对那个每天傍晚七点准时响起的电话。
没有任何一个专家能解释,为什么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快要记不住的人,
能精准地在每天同一个时间,完成一个如此复杂的序列动作——打开电视,调到天气频道,
记住温度,写在日历上,翻到通讯录,找到“晴晴”,按下拨号,数三声,挂断。
这个序列涉及视觉、听觉、手部精细运动、语言理解、记忆提取、情感驱动、行动规划。
对一个阿尔茨海默症中期的患者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母亲做到了。每一天。
没有例外。苏晴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不是程序性记忆。
也许这是更深层的东西——比记忆更深,比习惯更深,比本能更深。
也许是灵魂最后抓住的一根稻草,是意识在崩塌之前最后亮着的那一盏灯。
她给这个现象取了一个名字:执念。不是所有的爱都能变成执念。
执念是需要淬炼的——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遗憾,需要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和一个再也抱不到的人。母亲的执念,就是让她知道明天冷不冷。
这个执念具体到什么程度呢?苏阳后来告诉她,母亲只记苏晴所在城市的天气。
“妈有时候会换台,”苏阳说,“她调到天气频道,看的是南方的天气预报。
不是咱们这里的。”苏晴愣住了:“什么?”“她看的是你那边。她会先看你那边的天气,
然后再看咱们这边的。她在日历上写的也是你那边和这边两个温度。有时候她会写反,
把你那边的温度写成咱们这边的,然后第二天自己出门的时候穿错衣服。
”苏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一次,”苏阳继续说,“你那边降温了,
妈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她非要给你寄棉袄。我说南方不用棉袄,她不听,
翻箱倒柜把你小时候穿的一件旧棉袄找出来,非要寄。我说那件你穿不上了,她不信,
说‘晴晴瘦,能穿上’。最后我没办法,假装把棉袄寄了,她才安心。
”苏晴问:“那件棉袄呢?”“还在家里挂着呢。妈有时候会去摸摸,说‘该晒晒了,
不然有味道’。”苏晴挂了电话,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柜里挂着很多衣服——南方的冬天不需要太厚的衣服,
最厚的一件也就是一件摇粒绒外套。她看着那些薄薄的、色彩柔和的南方冬衣,
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她想念那件旧棉袄。那是一件碎花面的棉袄,
是母亲亲手做的——买了棉花,买了布,一针一线地缝。棉袄很厚,
穿上之后胳膊都弯不过来,但暖和得像揣了一个小火炉。每年冬天,
母亲都会把棉袄拿出来晒,拍打拍打,然后放在暖气片上烤一会儿,再递给她:“穿上,
别冻着。”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个冬天,直到个子蹿得太高,袖子短了一截,
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把它收起来:“留着,给你以后的孩子穿。”现在,
那件棉袄挂在两千三百公里外的一个衣柜里,
被一个生了病的女人时不时地摸摸、拍拍、晒晒,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穿它的人。
苏晴关上衣柜,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号码。她没有拨出去。
她怕母亲不接——不是故意不接,是不会接。母亲只会拨出,不会接听。苏阳教过她很多次,
但她总是忘记。在她的认知里,手机是一个“打出去”的工具,不是一个“接进来”的东西。
所以她只会拨号,不会接听。
这像是一个隐喻——她只会单向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向外传递她的关心,
却无法接收任何回应。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其实很好,不知道南方的冬天不需要棉袄,
不知道那三声电话铃每次都会让一个人红了眼眶。她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一个叫做“爱”的程序。而这个程序,正在一天一天地崩溃。四第九个月。
苏阳发来的视频里,母亲的状况明显更差了。她开始出现幻觉。有一天深夜,
苏阳被一阵响动惊醒,起来一看,母亲正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气说话。“你吃了没?
”她问。没有人回答。“不吃可不行,我给你做。”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韭菜。她系上围裙,打开煤气灶,热了油,开始炒鸡蛋。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打蛋、搅匀、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厨房里弥漫着炒鸡蛋的香气,混着韭菜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每个周末的早晨。
苏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出声。母亲炒好了一盘韭菜炒鸡蛋,端到餐桌上,
摆好两副碗筷,然后坐下来,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吃吧,趁热。”她夹了一筷子菜,
放在对面的空碗里,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吃。“咸不咸?”她问对面,
“我口重,怕你觉得咸。”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回答,笑了一下:“那就好,
多吃点。”苏阳悄悄地退了回去,关上了卧室的门。他坐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第二天,
他把这个视频发给了苏晴,附了一句话:“妈在给爸做饭。她已经忘了爸走了十二年了。
”苏晴看完视频,把手机递给陈默:“你看看。”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说:“咱妈以前做饭好吃吗?”“好吃。她做的韭菜炒鸡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你学会了吗?”苏晴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学过。她以为母亲会永远在那里,
永远能做那道菜,永远能在厨房里忙活,永远能用那双手擀出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
她以为“妈妈的味道”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像空气和水,理所当然地存在。
但现在,空气开始稀薄了。水开始浑浊了。“没有,”她说,“我没有学。”“那下次回去,
跟妈学学。”陈默说。苏晴苦笑了一下:“她現在连煤气灶都不会开了。
”视频里的那顿韭菜炒鸡蛋,也许是母亲最后一次完整的烹饪。从那以后,
她渐渐忘记了怎么用煤气灶,怎么开抽油烟机,怎么判断油温。
有一次她打开了煤气灶却没有点火,煤气泄漏了半個小时,幸好苏阳回来得早,闻到了味道,
冲进厨房关了阀门。苏阳把煤气灶的总阀关了,把锅碗瓢盆都收了起来。从那以后,
母亲的三餐都由他来负责。但母亲每天还是会走进厨房,打开空空的灶台,看一会儿,
然后关掉,走开。她似乎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只记得梦里有光、有温度、有香味,
但梦的内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雾气。第十个月。母亲开始不认识苏阳了。那天苏阳下班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苏阳以为她在开玩笑:“妈,是我,苏阳。”“苏阳?”母亲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摇头,“我不认识你。”“你儿子啊。”“我没有儿子。”母亲说得很笃定,
“我只有一个闺女,叫晴晴。”苏阳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鞋,走进厨房,把菜放好。然后他走出来,在母亲对面坐下,
耐心地说:“妈,你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苏阳,就是我。女儿叫苏晴,
嫁到南方去了。”母亲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努力的、拼凑的、试图把碎片粘合在一起的光芒。她在努力地搜索自己的记忆,
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仓库里寻找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最后她摇了摇头,
抱歉地笑了:“对不起啊,我真的不记得了。你……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吃过了。
”苏阳说。“哦。”母亲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遍,“你是谁?”苏阳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末的下午,父亲会骑自行车带他去河边钓鱼。
母亲和苏晴在家,母亲会做一大锅面条,等他们回来。每次钓到的鱼都不多,几条小鲫鱼,
但母亲会认真地收拾干净,裹上面粉,炸得金黄酥脆。苏晴最爱吃炸鱼尾巴,说“脆脆的,
像薯片”。后来父亲不在了,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在一家小工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
工资不高,但从来没让两个孩子饿过肚子。苏阳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高兴得哭了,
请了全厂的人吃糖。苏晴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又哭了,说“我闺女有出息”。现在,
母亲不记得他了。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站在她面前,她问“你是谁”。但他知道,
母亲不是故意忘记的。她的脑子里有一块橡皮擦,正在一点一点地擦掉所有的痕迹。
这块橡皮擦不讲道理,不分轻重,不按顺序。它擦掉了苏阳,但没有擦掉苏晴。
它擦掉了父亲的死亡,但没有擦掉父亲的味蕾——她还会给父亲做饭,
即使她已经不记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苏阳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母亲正在看电视。
她调到了天气频道,虽然离晚上七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主持人说的每一个数字。苏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
你在看什么?”“看天气。”母亲说,“明天降温。”“降多少?
”“降……降……”她卡住了,眉头紧皱,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抓一个飘走的肥皂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