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万。”

“我一个月打车就花两万，你拿什么养我？”

“……”

“带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不孝顺，非得带个爹出来吃饭。”

周牧到餐厅的时候，对方已经坐了十分钟了。

他穿着那件洗了三年的格子衬衫，提前五分钟出门，堵车堵到差点原地爆炸，最后还是迟了。

面前是他这次的相亲女。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手机怼脸拍了又拍，姿势比他们公司UI设计稿还精确。

张倩，24岁。

小红书博主，粉丝四十万，媒人介绍时把这条放在职业前面说。

张倩举起手机，滤镜调到第三档，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然后转向周牧——画面里他油光满面、发际线后移。

她“噗嗤”笑了出来：“你这张脸，开美颜都救不了。”

周牧没说话。

她划拉了几下屏幕，把那张照片发到了小红书，配文：

“今日份吐槽：我妈介绍了个‘稳重’大叔，来，大家看看值几分。”

“你三十二？”

“嗯。”

张倩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看着像四十二，我这跟你坐一块儿，人家还以为我傍了个干爹呢。”

邻桌两个西装男没忍住，肩膀直抖。

周牧没接话，只是把水杯放回桌上，稳稳地放。

他今年三十二，相亲十八次，这是第十八次被嫌老。

……

“周牧是吧。”张倩的语气算不上热络，“我以为你会……算了。”

那个“算了”吞得很干净，但意思周牧听明白了。

他叫来服务员，把菜单递过去。

“你点吧，我不挑。”

张倩接过菜单，开始点。

鳕鱼、牛排、松露烩饭，手没停，价格也没看。

周牧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加法，暗道今晚至少两千打底。

点完菜，张倩重新拿起手机，调好角度，滤镜换了三个，又拍了一组。

整个过程里，她斜眼看了周牧两次，像在确认他还坐在那儿，没跑。

“做程序员多少年了？”

“八年。”

“那挺老的。”

周牧没接话。

“我身边的男生，二十六七的那批，随便拉出来创业的创业、做投资的做投资，你们这种大厂螺丝钉……”

张倩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你看我这条视频，昨天发的，播放量三百万，广告接了六个，光这一条收入就——”

她报了个数字。

周牧喝了口水，没吭声。

“我跟我妈说找对象不在乎钱，她非给我安排，说对方稳重。”

张倩把手机收回去，语速开始往上走。

“稳重是什么，就是没意思呗，月薪三万在帝都能干嘛？我一个月光打车就花两万，还不算买包，你们这种工资，带出去……”

她往邻桌努了个嘴。

那桌坐着两个男生，二十出头的模样，西装笔挺，正端着酒杯往这边看——不是欣赏，是在忍笑。

“……带出去跟带我爹似的，人家还以为我不孝顺，非得带个老头儿出来吃饭。”

张倩说这话时，声音挑得很高，整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邻桌那两个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头扣了扣桌面，肩膀在抖。

周牧把水杯放回桌上。

他没有红脸，没有拍桌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出来。

但手放在腿上，拳头收了一下，又松开。

三十二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当众嘲老、嘲穷、嘲长相，搁在八年前，他大概当场就走人了。

现在嘛，他只是想：这顿饭的钱今晚一定要从加班费里算回来。

有趣的是，牛排还没上来。

张倩借口补妆，起身去了洗手间。

周牧等了十五分钟。

服务员过来问：“先生，要不要先上菜？”

他看了眼洗手间方向，再看了眼那桌没动过的餐具，“结账吧。”

“您同行的那位——”

“她走了。”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平静。

账单扫码付款，两千零八十。

外面已经入秋，夜风有点凉，吹在油光锃亮的额头上勉强算舒服。

他站在路边等了三分钟网约车，上车，报了公司地址。

司机开了收音机，里头在播一档情感节目。

主持人正在说“三十岁的男人最有魅力”，语气肯定得离谱。

周牧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回到公司已经快十点，工位上还剩四五个人。

周牧打开电脑，项目后台一堆报错等着处理。

他拉开文档准备排查，椅子还没坐热。

主管赵强从会议室方向踱过来，手里捏着打印稿，往周牧桌上一摔。

“你看看你这接口，三天了，三天，还没跑通？”

赵强的嗓门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宽阔。

“你这状态，像活不久的人，项目下周要上线，做不完别想走。”

周牧把那份打印稿拿起来扫了一眼，翻页，没有回应赵强。

赵强站了几秒，大概是等他认错，没等到，哼了一声走开了。

时钟走到凌晨两点，办公区只剩周牧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很孤独。

屏幕的光把他脸照得发白，他盯着代码，眼睛有点干，揉了揉，准备站起来接杯水。

是在这个动作里，胸口猛地传来一股撕扯感——不是隐痛那种，是实打实的、往下坠的那种，跟有什么东西攥住了肋骨往里收。

他扶住桌沿，站不起来，只能又坐回去。

手机在桌角，他想去拿，胳膊不太听话。

俯下身趴在工位上，额头贴着键盘，呼吸很浅，屏幕上被压出一行乱码。

在这一瞬间，他把自己的前半生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到父母，想到老家县城的房子，想到这八年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多出来的肚子和少掉的发际线，想到今天那个女生说“带我爹似的”时邻桌的笑声。

活得太憋屈了。

不是一天的憋屈，是很多年攒下来的，压在胸口，今晚突然找到了重量。

意识开始往边缘漂，耳朵里有嗡鸣，像服务器过载时的散热风扇声。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幻觉，不是耳鸣，是清晰的、近乎机械的合成音，就在他脑海正中间响起来：

“检测到极度不甘的灵魂——”

“男神养成系统（听劝版），加载中。”

“进度：3%……17%……”

周牧趴在键盘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读百分比，他最后的念头很荒诞：

这玩意儿加载也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