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

沈念念往前逼了一步，蒋秀兰在后面伸手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嘶哑，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一样：“你凭什么不换？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你不换也得换！你……”

“妹妹，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沈见微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听不出半点火气，甚至比方才在饭桌上说话时更加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实。

“定亲的事，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全知道。我沈见微配黄乐生，你沈念念配江亭远，两家都是过了彩礼的。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你说说，凭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沈念念头顶上直直浇下去。

沈念念呆了一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嘴角微微抽搐着，突然一跺脚，冲着沈见微嚷道：“我不管！反正我不嫁江家那个短命鬼！”

“念念！”蒋秀兰喝了一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见微微微侧过头，眼神在沈念念脸上停了半秒。

她重复了一声沈念念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品茶一样，慢慢地咀嚼：“你不嫁？”

“那你当初怎么答应了呢？”

沈念念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浑身都僵了。

蒋秀兰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方才被沈见微噎得半天没出声，现在看到沈念念吃瘪，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她伸出手把沈念念往身后一揽，护在自己侧边，面朝沈见微。

蒋秀兰下巴抬了起来，语气不再是早上那装模作样的温柔，也不再是刚才说黄乐生不行时故作神秘的低沉。

她冷着脸说：“沈见微，我给你脸了是吧？”

这句话从蒋秀兰嘴里蹦出来，像是冰雹砸在瓦片上，又冷又硬。

“我也不是在这儿跟你商量。”

蒋秀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脚碾碎了再吐出来的，“我是通知你。三天后的婚事，念念嫁黄家，你嫁江家。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念念躲在蒋秀兰身后，听见这话，顿时得意起来，从蒋秀兰肩头探出半张脸，冲沈见微扬了扬下巴，嘴角翘得老高。

沈见微巴不得蒋秀兰说出这些话。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蒋秀兰这番话。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嘴唇轻轻抖了起来。

不是气的，是她使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嘴角往下压，不让自己露出笑来。

她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绷不住的委屈和悲愤：“妈，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蒋秀兰冷冷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沈见微继续说道，语速越说越快，好像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被逼到了不吐不快的份上。

“我和念念是双胞胎，我们就差了几分钟！双胞胎啊妈！你抱着念念的时候，我也在那个襁褓里，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又指了指沈念念身上的新棉袄。

“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先紧着念念。她穿新衣裳，我穿她不要的旧衣裳。她吃稠的，我喝稀的。她睡暖和的被窝，我睡灶房后面的杂物间。她手指头崴了一下去卫生所，我发高烧烧到说胡话，你说喝点热水就好了躺一躺就过去了。”

沈念念的脸色变了变，嘴角往下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沈见微没打算停，声音越来越急，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我洗衣裳，我下地，我烧火做饭，我从六岁就开始干活。六岁！念念六岁的时候还在你怀里撒娇呢！我也想撒娇，可我连走近你两步你都要推开我。妈，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最想的不是吃一顿饱饭，是你能像抱念念那样抱我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跟着发抖：“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

蒋秀兰被她这一长串话说得愣了一愣。

她嘴唇动了动，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自然。

沈见微看在眼里。

蒋秀兰的不自在里没有半分心虚或愧疚，只是一种被人将了一军的恼怒。

可沈见微要的不是她的愧疚。

她要的，是下一步。

沈见微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她直直地盯着蒋秀兰，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了棉花堆里，直直捅到底：“妈，我和念念都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吧？”

她顿了顿。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沈念念吸鼻子的声音都停住了。

“可你从小偏心她偏成这样。我有时候真的想不通。想不通到晚上睡不着觉，想得脑袋都疼。”

沈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来，不再颤抖了，却带上了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我都差点以为，念念才是你亲生的。而我，不是。”

蒋秀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一笑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胡、胡说什么呢！”蒋秀兰的声音慌乱。

她赶紧咳嗽了两声来掩饰，把手从桌角松开，在棉袄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你们都是我女儿，都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这话说得，像什么样子！”

沈念念在旁边也跟着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地扯了扯蒋秀兰的袖子：“妈，她说什么呢？”

“没什么！”

蒋秀兰飞快地截住了沈念念的话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看着沈见微，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的皮肉上，眼底却藏不住那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慌乱。

“见微，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也不能乱说话啊。”

她把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干巴巴的，像是嗓子眼里没水分，“都说了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是你们……”

“只是什么？”

蒋秀兰愣住：“什么只是？”

“妈刚才不是说只是吗？”沈见微看着蒋秀兰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随口问一句明天是不是要下雨，“妈想说什么？念念和我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