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无光的《我与我的漫长和解》里面有一些戳到你内心的,很感人。很喜欢林晚棠苏念,强烈推荐这本小说!主要讲述的是: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桌子。他正在茶水间泡茶,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小林,昨天那个母婴品牌的文案改好了吗?”“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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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三遍,林晚棠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7:45。她设了三个闹钟,
最后一个需要做数学题才能关掉,
但人类的意志力在这种时刻总能找到漏洞——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睡了十五分钟。
镜子里的脸很普通,单眼皮,鼻梁不高不低,下巴冒了一颗痘。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扯松,
调整碎发的数量——左边三根,右边两根。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妈从来不化妆,
她的青春期是在县城新华书店最便宜的那排护肤品前度过的。她今年二十五岁,
在北京做文案,月薪六千五。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都像穿着一件湿透的衣服,还没出门就已经累了。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暴雨里,手里举着一个纸箱当伞。
一林晚棠在闹钟响起的第三遍才终于睁开眼睛。手机屏幕亮着,显示7:45。
她昨晚设了三个闹钟,7:00,7:15,7:30,
最后一个她故意设成那种需要做数学题才能关闭的,
但人类的意志力在这种时刻总能找到漏洞——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继续睡了十五分钟。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散的鸟巢。
窗外的天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
这是她在北京租的第四间房子,六楼,没有电梯,卧室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但胜在便宜——两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三,她当时咬牙交了九千二,
银行卡里剩下不到三千块。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银行卡里的数字没有变多,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维持着同样的窘迫。她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划,说是策划,
其实就是给客户写公众号推文、小红书文案、偶尔做做海报文案。公司加上老板一共八个人,
挤在朝阳区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月薪六千五,不交一金,社保按最低标准交。
林晚棠今年二十五岁,本科毕业两年半,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当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
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爸没说话,
把电话递给了她妈。那时候她十八岁,刚高考完,
对“汉语言文学”四个字的理解仅限于“我喜欢看书”。她喜欢看书,
喜欢到高中三年把学校图书馆里的文学类书目翻了个遍,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委婉地说“有些同学课外阅读过多,要注意平衡”。
她妈回家后没收了她借来的《百年孤独》,说考完大学再看。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一本,不是985也不是211,
就是那种说出来别人要想一想“哦,是那个学校啊”的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四年里她读了更多的书,从马尔克斯读到门罗,从余华读到双雪涛,
毕业论文写的是《白鹿原》中的女性形象,答辩时导师说“还可以,但深度不够”。
深度不够。她后来觉得这四个字可以刻在她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墓志铭上。
林晚棠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了一下。她弯腰把拖鞋从床底勾出来,
穿上,拖着步子走向厕所。厕所很小,洗脸的时候胳膊肘会撞到旁边的墙壁。
镜子有一角霉斑,她擦过两次,擦不干净,就随它去了。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的脸。
不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漂亮,也不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丑,就是普通——单眼皮,
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额头,
看了看,又扯松了一点,让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试过很多次,调整这些碎发的位置和数量,
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好看一点的平衡点。
今天她觉得左边垂三根、右边垂两根比较合适。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妈从来不化妆,
她的青春期是在县城新华书店最便宜的那排护肤品前度过的。她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她还没出门,还没开始工作,
还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已经觉得累了。这种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了想,
大概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三个月。那时候她在郑州找到第一份工作,
在一个教育机构做语文编辑,月薪四千。她租了一间月租一千二的房子,
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合租,那女生养了一只猫,猫毛飘得到处都是,她对猫毛过敏,
但不好意思说。后来她辞职了,
因为觉得那份工作没有任何意义——每天就是在网上复制粘贴作文素材,排版,校对错别字,
周而复始。辞职那天她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你这才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你是不是太矫情了”。矫情。她觉得这个词也可以刻在她的墓碑上。林晚棠洗漱完,
换上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裤子——这是她最不会出错的搭配。她试过穿得鲜艳一点,
买过一件姜黄色的连衣裙,穿上后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脱下来退了。
退货的时候快递员问她“衣服不合适啊”,她说“嗯”,其实衣服很合身,
只是她觉得穿在自己身上“不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那件裙子很好看,
但它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她不属于那种“可以穿姜黄色连衣裙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种人”。出门的时候是8:10。
她住在褡裢坡,公司在双井,坐地铁六号线换十四号线,全程四十分钟。
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她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不需要跟任何人社交,只需要站着、或者运气好有座位就坐着,看手机或者发呆。
地铁里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像一滴水溶进了一桶水里,安全,透明,
不被看见。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大学同学陈嘉怡晒了一张在云南旅游的照片,
配文“辞职后的第一站,终于有勇气说走就走”。林晚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没有点赞。她跟陈嘉怡不算熟,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五十句,
但她知道陈嘉怡辞职了,
职过程——从“纠结了很久”到“今天提了离职”到“老板挽留但我拒绝了”到“最后一天,
再见啦”到“云南我来啦”。林晚棠有时候觉得,朋友圈像是一个平行宇宙,
里面的人都在过着她应该过但没过上的生活。不是说那些生活有多光鲜亮丽,
—确定地辞职、确定地旅行、确定地结婚、确定地买房、确定地吐槽工作、确定地抱怨老公。
每个人都很确定地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并且很确定地把它展示出来。而她呢?
她什么都不确定。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在这家公司干下去,
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留在北京,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回老家,
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能做什么。她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央,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在对她招手说“过来,这边是对的”,但她站在原地,
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不想选,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二公司九点上班,
林晚棠到的时候8:55,她是今天第二个到的。第一个到的是老板周远山,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喜欢穿格子衬衫,
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桌子。他正在茶水间泡茶,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小林,
昨天那个母婴品牌的文案改好了吗?”“改好了,已经发您邮箱了。”“嗯,我看一下。
对了,上午有个新项目,一个护肤品的公众号代运营,你先想几个选题,下午开会讨论。
”“好的。”林晚棠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微信,打开邮箱,打开钉钉。
她的工位靠窗,说是窗,其实就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的一部分,
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以及夹在两栋楼之间的一小块天空。今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她打开周远山昨天让她改的文案,又看了一遍。
是一个母婴品牌的推文,主题是“妈妈的第一个母亲节”。她写了初稿,
周远山批注了八个字:“太文艺了,不够温暖。”太文艺了,不够温暖。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她试图理解“不够温暖”是什么意思,是应该多加点emoji?
还是应该多用“宝贝”“妈妈”“爱”这样的词?还是应该把句子写短一点、写甜一点?
她不太确定。她试着改了一版,加了一些“当宝宝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向你的时候,
整个世界都融化了”之类的话,但她自己读着都觉得假。她不太会写“温暖”的东西。
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太会。她擅长的是那种有点距离感的、冷静的、带一点点诗意的文字,
但客户不想要这种,客户想要的是“看完想哭”“看完想转发”“看完想立刻下单”的文字。
她不会写这种。她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一篇公众号推文能让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想哭。
她不是没有同理心,她只是觉得,如果一篇推文就能让你哭,
那你的人生是不是太容易被触动了?但这个想法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显得她很冷血,很冷漠,很“不够温暖”。她不想被人觉得冷漠,
所以她只是沉默地改着文案,一遍又一遍,直到周远山说“可以了”。上午十点,
她开始想护肤品的选题。
季护肤指南:干皮如何维稳2.成分党科普:A醇和玻色因哪个更适合你3.护肤十年,
我学会了什么4.熬夜党的自救指南她看着这四个选题,觉得都很平庸。
她翻了翻同行的公众号,发现大家都在写这些东西——“换季”“成分”“熬夜”“抗老”,
关键词就那么几个,排列组合一下就是一篇文章。她试着想一个不一样的,
比如“皮肤与情绪的关系”或者“护肤是一种自我对话的方式”,
但她马上否定了自己——太文艺了,客户不会要的。她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个怀疑的过程她很熟悉,就像一条走过了无数遍的路。
个方案、做一个决定、甚至只是发一条微信消息——她的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启一个审查机制。
这个审查机制会反复问她:你确定吗?你这样做对吗?你觉得你够好吗?
你觉得别人会认可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吗?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围着她转,
她赶不走它们,也抓不住它们,只能任由它们在她耳边吵个不停。她有时候会想,
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是不是陈嘉怡在决定辞职之前也经历了这样的自我怀疑,
只不过她选择把它藏起来,只把“说走就走”的光鲜一面晒出来。
是不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养了一群蜜蜂,只是有的人学会了假装听不见。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因为她觉得如果问出来,
别人会觉得她很奇怪——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想太多”。
这三个字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听。小学的时候老师说她“想太多”,
初中的时候同学说她“想太多”,大学的时候男朋友说她“想太多”。
那个男朋友是大二的时候谈的,谈了八个月,分手的时候他说“你总是想太多,
跟你在一起太累了”。她当时很想说“我只是在想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健康的,
我只是在想我有没有让你不开心,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够好”——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觉得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更坐实了“想太多”的罪名。所以她只是说“哦,
好的”,然后分手了。分手之后她哭了三天,不是因为她有多爱那个男生——说实话,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也没有多爱他,
只是觉得“应该谈个恋爱”所以谈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被验证了。
她觉得自己“想太多”这件事被验证了,被盖章了,被贴上了终身的标签。
她哭着跟室友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室友说“没有啊,你就是比较敏感而已”。敏感。
这个词比“想太多”好听一点,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它意味着你对世界的感受比别人多、比别人深、比别人复杂,但在这个世界上,
“多”和“深”和“复杂”并不是优点。它们意味着你很难搞,很难满足,很难快乐。
她有时候羡慕那些看起来很简单的人。她的同事赵小曼就是这种人。赵小曼坐在她隔壁工位,
每天中午吃一份沙拉,下午喝一杯奶茶,晚上去健身房,周末跟男朋友约会或者跟朋友逛街。
她的朋友圈全是九宫格**,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
配文永远是“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或者“生活需要仪式感”。林晚棠不讨厌赵小曼,
她只是不理解她。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每天都那么开心,
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那么确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瘦所以吃沙拉,
想要快乐所以喝奶茶,想要健康所以去健身房,想要爱所以谈恋爱。每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每个目的都有明确的行动,每个行动都有明确的结果。而她呢?她吃沙拉不是因为想瘦,
是因为不知道想吃什么;她喝奶茶不是因为想快乐,
是因为赵小曼问她要什么口味的时候她说“随便”;她去健身房不是因为想健康,
是因为办了卡不去觉得浪费钱;她不谈恋爱不是因为不想爱,
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始一段关系,也不知道怎么维持一段关系,
更不知道自己在关系里想要什么。“随便”。她觉得这个词也可以刻在她的墓碑上。
三下午的会议定在两点。周远山坐在长桌的一端,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
参会的还有设计师小刘、另一个文案阿杰、以及客户经理苏姐。
林晚棠坐在离周远山最远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在面前。“好,小林,你先说一下你想的选题。
”周远山敲了敲桌子。林晚棠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她的四个选题。念完之后,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太常规了。”周远山说,
“这个护肤品的定位是‘都市女性的情绪护肤’,主打的是‘护肤不仅仅是护肤,
更是一种情绪的疗愈’。你的选题都没有体现出‘情绪’这个点。”林晚棠点了点头,
在笔记本上写下“情绪护肤”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阿杰开口了:“我觉得可以从‘护肤的仪式感’这个角度切入,
比如‘卸妆是卸下一天的情绪’‘涂面霜的时候给自己一个拥抱’这种。”“这个方向可以。
”周远山点点头,“阿杰你负责这个,小林你再想想别的。”林晚棠又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了一场风暴。阿杰的选题比她好。
阿杰理解了这个品牌的定位,理解了“情绪护肤”是什么意思。而她呢?她写了四个选题,
一个都没有踩到点上。她是不是不适合这份工作?她是不是没有做文案的天赋?
她是不是应该辞职?辞职之后去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北京?
她是不是——“小林?小林!”周远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啊?在。
”“我说你下周跟阿杰一起做个方案,周三之前给我。”“好的好的。”会议结束了。
林晚棠回到工位上,盯着笔记本上那行“情绪护肤”看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写出好的选题的,她不是没有想法,
她只是——她只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每当一个想法冒出来,
她的大脑就会立刻开始批判它:这个想法太普通了,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这个想法别人不会喜欢的,这个想法你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好的。
她的大脑就像一个永远在开会的评审团,每个评审都在举手说“我不同意”,
而她自己是那个站在台上做报告的发言人,被评审们的问题砸得满头包。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试着重新想选题。她闭上眼睛,想象一个都市女性下班回家的场景。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蒸腾出雾气,镜子模糊了,
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她挤出一泵洗面奶,泡沫在掌心膨胀,她把泡沫涂在脸上,慢慢地打圈,
一圈,两圈,三圈——她睁开眼睛,在文档里打下一行字:“洗脸的时候,
你其实是在洗掉今天的自己。”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还不错。然后评审团开始了。
“这句话太文艺了。”“客户不会喜欢的。”“这算什么选题?这只是一个句子。
”“你不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吗?”“真正的都市女性不会这样想的,
她们只想快点洗完脸躺床上刷手机。”她删掉了这行字。然后又打出来。“卸妆,
是卸下一天的伪装。”删掉。“你的皮肤比你更诚实。”删掉。“在护肤品的气味里,
找回自己。”删掉。她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了二十分钟,
最后打了一个选题:“护肤与情绪的关系。”然后她看着这个选题,
觉得自己像一只在转轮上跑了一整天但一步都没有前进的仓鼠。下班的时候是六点半。
北京的三月天黑得还挺早,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双井桥上车流如织,
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林晚棠站在路边等红灯,风有点大,她裹紧了外套。她不想回家。
不是不想回到那个六楼的小房间,而是不想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
她无处可逃,只能面对自己。而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
刷手机,刷到眼睛酸了,然后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开始想。想什么呢?想一切。
想今天开会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差了。
想周远山说的“太常规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觉得她能力不行。想阿杰是不是也觉得她不行。
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阿杰那样一下子就能抓住重点。
想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行业。想自己如果当初选了另一个专业会不会不一样。
想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来北京会不会不一样。想自己如果当初——然后她会开始想更远的事情。
想自己五年之后会在哪里。想自己会不会一直这样平庸下去。
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老了,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成。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天赋。
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价值。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然后她会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安静的、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的哭。哭完之后她会觉得很累,然后翻个身,睡着。
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她不想这样。她真的不想这样。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那些问题就像一台永动机,只要她的意识一有空隙,就会自动开始运转。
隙——刷短视频、看综艺、听播客、甚至下载了一个冥想APP——但都只是暂时的止痛药,
药效一过,疼痛就回来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有一笔钱,足够她什么都不干地活一年,
她会不会好一点。然后她会马上否定自己——不会的,你就算有了一笔钱,
你也只会躺在床上继续想,继续内耗,继续什么都不会做。因为问题不在于钱,不在于工作,
不在于城市,在于你。你就是问题本身。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
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知道心理学上管这叫“自我否定”,
知道她应该“接纳自己”“爱自己”“对自己好一点”——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这些词对她来说就像一本用她不懂的语言写的书,她知道每个字的读音,
但不知道它们的意义。什么是“接纳自己”?接纳自己那个总是想太多的部分吗?
接纳自己那个不够好的部分吗?接纳自己那个让所有人失望的部分吗?什么是“爱自己”?
给自己买一杯奶茶就是爱自己吗?给自己放一天假就是爱自己吗?
辞掉工作去云南就是爱自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双井桥的路口,风很大,
天很冷,她很累。四林晚棠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地铁站里转了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褡裢坡是往东,但她不想往东。她也不想往西、往南、往北。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站在地铁站的中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一个大学时读过的小说,里面有一句话:“我们都在赶路,却忘了为什么出发。
”她觉得这句话很对,但她更想问的是: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出发过,她算是在赶路吗?
她最后上了六号线,但不是往褡裢坡的方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往南,
往十里堡、金台路、呼家楼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想坐一会儿地铁。
在地铁上,她是移动的,但她不需要自己移动。铁轨带着她走,她只需要站着或者坐着,
什么都不用想。她在金台路下了车,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金台路,金色的台子,路。
她走出地铁站,发现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街道两边是老小区,
底商有水果店、便利店、一个小饭馆、一个宠物医院。路灯不太亮,树影投在地上,
像碎掉的墨。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十几分钟,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是黑的,
倒映着对面楼房的灯光。河边有一条步道,有几个遛狗的人在走,还有一个老大爷在钓鱼。
她站在河边,把手**口袋里,看着水面发呆。她想起小时候在县城,家后面也有一条河。
那条河比这条宽,水是黄的,因为她家住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县城。
小时候她经常一个人跑到河边,坐在堤坝上看水。她妈不让她去,说危险,但她还是去。
她喜欢看水,喜欢看水流动的样子,喜欢看水面上的光。她觉得水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不管你脑子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看着水,它们就会慢慢地沉淀下去,
像泥沙沉到河底。但北京的河没有这种力量。北京的河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是死的,
不是活的。河水不会流动,因为它被橡胶坝拦住了。它只是一潭沉默的水,
倒映着不属于它的灯光。她在河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是她妈。“喂,妈。
”“吃饭了吗?”“还没。”“怎么还没吃?都几点了?”“不太饿。
”“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吃饭不能凑合——”“我知道了,
一会儿就去吃。”“工作怎么样?”“还行。”“还行是怎么样?”“就是还行,正常上班。
”“你爸问你过年回来不回来。”“妈,现在才三月。”“我就是提前问问,
你爸说你要是工作忙就不用回来了,来回跑也累。”“到时候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棠能听到她妈那边的背景音,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有观众的笑声。“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她妈说。“知道了。”“钱够不够花?
”“够的。”“真的够?”“真的够。”“那行吧,早点吃饭,别饿着。”“嗯。
”电话挂了。林晚棠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河。
她妈每次打电话都是这几句话——吃饭了吗,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花,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这是关心,但每次接完电话她都觉得更累了。不是因为关心让她累,
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撒谎。她没好好吃饭,工作不怎么样,钱不够花,
她也没有照顾好自己。但她不能说实话,因为说实话会让她妈担心,
而她妈担心的方式是——给她更多的建议。她妈的建议永远是一样的:“不行就回来吧,
在县城找个工作,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但她不想回县城。不是因为她看不起县城,
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回去了,她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她不是说县城不好,
县城有县城的安稳和踏实,但她总觉得——她总觉得她还没有尝试过“在外面”的可能性。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可能性是什么,但如果现在就回去,她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