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小说忘川十三针李淮安顾衍之整个故事就像电影一样,一个个画面构建了整个作品。故事很美好,看了意犹未尽!小说精彩节选所以今天他在长街上毫不犹豫的放手,才会在我脑子里形成这么残忍的对比。原来一个人的本能是会变的。我抽出第四根银针,借着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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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桃花汛漫过青石台阶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晾晒一张虎皮。
那是我男人去年冬天在深山猎到的,皮子硝得不好,我打算拆了重新做。
院门外的竹篱笆被人一脚踹开。我没抬头,手上继续揉着僵硬的皮料。来的人不少,
脚步沉重,甲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萧将军遇刺落水,下落不明!
”领头的将领穿着明光铠,腰间佩刀,一膝盖跪在泥地里,声音又急又哑,“陈娘子,
朝廷找了您三年!萧将军的遗书写了您的名字,您得跟末将回京!”我的手停了一下。
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小小的,圆滚滚的。我慢慢抬起头,
看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男人。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斧头落下,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得不像个庄稼汉。李淮安放下了斧头。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件鸦青色的鹤氅,披在身上,抬手系领口的带子。
那张我看了三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变了,变得冷,变得沉,
像深潭里结了冰。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三年,他和我做一对寻常的夫妻,
不过是他躲避朝堂风浪的权宜之计。现在风浪过了,他要回去了。李淮安走到我面前,
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捏住我的手指,轻轻擦去那粒血珠。动作很轻,
和他从前替我擦药时一样。但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商量,是命令。“阿檀,
这三年辛苦你了。朝中局势已定,你收拾一下,随我回京。”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很平和。“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他还牵着我的手,
深山和侯府没什么区别。马车走了半个月,停在了镇北侯府的大门前。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站在朱漆大门外,脚上的布鞋沾满了官道上的黄土。
门里头,一个满头珠翠、身子单薄的年轻女人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表哥——”她红着眼眶,像一只归巢的燕子,一头扎进了李淮安的怀里。
李淮安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皱起眉,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紧张和心疼:“婉宁,
你身子弱,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仔细又咳嗽。”那女人从他怀里抬起头,
用帕子掩着嘴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看向我:“表哥,这位姑娘是?
”李淮安看了我一眼。“是我在乡野遇险时,救过我性命的医女。”他顿了顿,
对旁边的管家吩咐道,“收拾一间干净的偏院,把陈姑娘安置为贵妾。”贵妾。救命恩人。
原来我们三年的夫妻情分,到了这红墙绿瓦的京城,只换来一句“贵妾”。当晚,
镇北侯府大摆宴席,给侯爷接风。李淮安一直留在表妹的院子里,陪她说话,
没踏进我的偏院半步。我打发走了丫鬟,一个人坐在红烛前,打开了随身带着的药箱。
师父在世时教过我一套针法,叫“忘川十三针”。一针忘一事,十三针落,前尘尽断。
我抽出一根银针,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淮安的声音。今天在侯府门口,
他说:“抬为贵妾。”可三年前在深山的小院里,他掀开我的红盖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说的是:“阿檀,这辈子我李淮安只你一个,白头到老,绝无二心。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打架,像两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疼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曾经真心说出口的誓言,在物是人非之后,全都会变成捅回自己心口的刀。太疼了。
既然他先不当真了,我也不想再受这份罪了。我睁开眼睛,把银针刺进了头顶的百会穴。
一阵剧痛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生生拧断。然后,那些关于他许诺的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摔得稀烂。连同心口那股酸涩的疼,也跟着散了。第一针,
忘海誓山盟。第一针扎下去,我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想起昨晚的独守空房,
我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那些让我辗转反侧的山盟海誓,现在听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
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天刚亮,主院来了个丫鬟,说表**夜里咳疾犯了,
侯爷让我去请个平安脉。“您是医女,最懂调理,交给您侯爷才放心。”丫鬟传话的时候,
腰弯得很低。我听完,拎着药箱去了主院。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
李淮安坐在床沿上,亲自端着一碗银耳羹,一勺一勺吹凉了往那女人嘴边送。见我进来,
他抬了抬眼皮。“阿檀,给婉宁看看。”我依言上前,隔着帕子搭了脉。不过是体虚气弱,
没什么大毛病。我收回手,正要低头开方子,门外一个小丫鬟端着滚烫的药汤往里走,
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药碗飞出去,直直朝着床的方向泼过来。“婉宁!
”李淮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床上的表妹搂进怀里,用后背挡住泼过来的汤药。
我就站在床边,躲都没处躲。滚烫的药汤全泼在我右手背上。一瞬间,皮肉红肿,
起了大片的水泡,看着吓人。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李淮安上下检查了一遍怀里的表妹,确认她一滴药汤都没溅到,才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满是水泡的手背上,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既然烫伤了,
就回去上药吧。”他扯过被子裹住受惊的表妹,声音淡淡的,“婉宁胆子小,见不得这些。
”我垂下眼睛,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是,侯爷。”其实烫伤不算太疼。
真正让我心里发堵的,是我低头退下时,余光瞥见他小臂上露出来的一道旧疤。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我们进山采药遇到了狼。他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却把我死死护在身下,
那道疤是狼牙撕下一块肉留下的。那时候他浑身是血,疼得发抖,
还笑着摸我的头:“阿檀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伤。
”曾经连我被草叶划个口子都要心疼半天的人,现在嫌我溃烂的伤口吓到了他的表妹。
回到偏院,我用左手给自己上了药,缠好纱布。然后我打开药箱,取出第二根银针,
对着铜镜,刺进了后颈的风池穴。闭上眼睛,
雪地里的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他挡在我身前,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嘴里却还在说“别怕”。那些画面,被银针一根一根绞碎,抽离。第二针,忘生死相护。
拔出银针,我看着镜子里满头冷汗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真好,手背上的烫伤,
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李淮安是掌灯时分来的。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
说是宫里赏的玉容膏,祛疤最好。“阿檀。”他在我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上,
“白天是我太急了。婉宁有心疾,受不得惊吓。我不是故意冷落你。”他打开瓷盒,
想给我重新上药,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这药灵得很,用了不会留疤。”要是从前,
他这样温言软语地哄我,我肯定心软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还要掉几滴眼泪。
可现在我已经扎了第二针。我不觉得白天他为了别人让我受伤,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把手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指。“侯爷言重了。”我低着头,声音恭顺又疏远,
“表**金枝玉叶,侯爷护着她是应该的。这点小伤不碍事,不劳侯爷费心。
”李淮安的手僵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叫我什么?
”他的脸沉下来,“阿檀,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生分?你以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以前是妾身不懂规矩。”我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他福了一福,“如今进了侯府,
尊卑有别,妾身不敢越矩。”李淮安盯着我看了很久。他想从我眼睛里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找到。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委屈。“你懂事了就好。
”最后他把瓷盒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过两日侯府设宴,京中命妇都会来,
你准备一下,随我出席。”他走后,我连看都没看那盒玉容膏一眼,继续翻我的医书。
三日后,镇北侯府大摆宴席。水榭回廊里衣香鬓影,丝竹声声不断。
李淮安被一群达官贵人围在正堂,我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兼贵妾”,
被安排在女眷席的最末尾。我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素色裙子,安安静**在角落里。
但挡不住那些打量和议论的目光。“听说了吗?这就是侯爷从乡下带回来的那个医女。
”“长得倒还行,可惜是个村妇。听说侯爷落难的时候,她死皮赖脸贴上去的,
这才捞了个贵妾。”“嗤,山鸡也想变凤凰。你看她那双手,骨节粗粗的,
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种人也配跟我们坐一起?”贵妇们用团扇挡着嘴,笑得毫不遮掩。
那些话一字不落飘进我耳朵里。我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隔着人群,
我看向主座上的李淮安。他听见了。以他的耳力,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但他只是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偶尔隔着人群看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忍一忍。
他在权衡。为了一个乡下来的妾室得罪京中高门的主母,不值当。要是从前,
那些贵妇的嘲笑根本伤不到我。可那一刻,我的心口像被人生生剜掉一块。
疼的不是她们的刻薄,是李淮安的默许。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在江南乡下时的画面。
村长媳妇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这媳妇看着不像能生养的”,李淮安当场就翻了脸。
那个一向温和的男人,拉着我走到村长家门口,一脚踹翻了院门,
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阿檀,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谁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别怪我翻脸。”那时候他给我的底气,
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金贵的女人。可现在,同样被人踩在泥里,他却高高坐在上头,
看都不看一眼。宴席什么时候散的我不知道。我是浑浑噩噩走回偏院的。那些贵妇的嘴脸,
和他当年在村口护着我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撕扯。原来从正妻变成妾,
要受这种剥皮抽筋的苦。我点着蜡烛,打开药箱,取出第三根银针,对着烛火,
刺进了头顶的四神聪穴。剧痛如期而至,把脑海里那个被他在全村人面前尊为妻子的画面,
绞得粉碎。第三针,忘结发之尊。拔出银针,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些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再想起宴席上那些贵妇的话,我甚至觉得她们说得对。
我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医女,能被侯爷收在房里已经是福气,哪还敢奢望他的维护和尊重?
真好,忘了自己曾经是他的妻子,做妾也就没那么难熬了。宴席后的第二天,
李淮安破天荒地在白天来了我的偏院。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廊下捣药。听见脚步声,
我放下药杵,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腰侧,规规矩矩朝他福了一福。“给侯爷请安。
”李淮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我这过分规矩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递过来。“昨天宴席上委屈你了。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哄劝的味道,“这副羊脂玉镯是太后当年赏的,水头极好。
我见你手腕上光光的,戴上应该好看。”我没伸手去接,反而退后一步,双膝一弯,
直直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妾身谢侯爷赏赐。”我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行了个最标准也最卑微的谢恩大礼。头顶上方安静了很久。我低着头,
只能看见他那双黑面金线的靴子。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我手腕生疼。“陈檀,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惊怒,“一副镯子而已,你至于行这种大礼?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
”我被他捏得手腕发红,但没有挣扎。我抬起头,眼神恭顺地看着他。“侯爷言重了。
主君赏赐,妾室跪拜谢恩,这是侯府的规矩,也是妾身的本分。妾身没有闹。
”李淮安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委屈、赌气,
哪怕是一点点隐忍的怨恨也好。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我的眼睛里,
只有对一个上位者纯粹的敬畏和顺从。“阿檀,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像是在求我,“昨天那些命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我结——”“侯爷慎言。”我平静地打断他,甚至好心提醒,“表**出身高贵,
又是侯爷的表妹,这当家主母的结发之尊,自然只有她才配得上。
妾身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粗笨医女,能得侯爷收留赏口饭吃已经是万幸,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阴阳怪气。因为第三针扎下去之后,在我的记忆里,
我就是个被他顺手带回府的乡下大夫。做个妾,确实是我高攀了。李淮安踉跄着退了一步,
紫檀木盒子“啪”地掉在地上,成色极好的玉镯滚出来,沾了泥。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眼前这个一口一个“妾身”、看他的眼神都透着等级森严的女人,根本不是他的阿檀。
他的阿檀,会在他生病时霸道地抢走他手里的酒杯,会在雪夜里和他相拥取暖,
会因为他一句誓言红了眼眶。可现在,那些鲜活的东西全没了。
“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我又一次恭顺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妾身一切都好,
劳侯爷费心。”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玉镯,用帕子擦干净泥土,装回盒子里递还给他,
“这么贵重的东西,妾身份低微,不配戴。侯爷还是拿去送给表**吧。”李淮安没接。
他看着我低眉顺眼的样子,一个字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走出了偏院。
我看着他的背影,淡淡收回视线,把盒子随手放在石桌上,重新拿起了药杵。药材还没捣完,
我没空琢磨侯爷的心思。毕竟,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妾室,最忌讳的就是妄图看懂主子的心。
上元节,京城宵禁解除,十里长街挂满了花灯。李淮安破天荒地早早下了朝,
没去表妹的院子,而是让人备了马车,径直来了我的偏院。
他不由分说把一件雪褂子披在我肩上,语气不容拒绝:“今天街上热闹,我带你出去走走。
就你和我,不带别人。”我知道,自从那天我跪着谢恩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堵着一根刺。
他急着想通过这种“独宠”来证明我们之间还有从前的温情,
来抚平他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慌。马车停在朱雀街桥头,最热闹的地方。李淮安先下了车,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朝车厢里的我伸出手。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
“多谢侯爷。”我低着头,借他的力下了车。“阿檀,在外面不用叫侯爷。”他低头看我,
“像以前在乡下那样,叫我名字。”“侯爷说笑了。出门在外人多眼杂,
要是让人听见妾身直呼主君名讳,坏了侯府的规矩就不好了。”李淮安深吸一口气,
没再逼我,只是紧紧牵着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人群。十指交缠。经过一个扎花灯的摊子,
他停下来,挑了一盏最精致的兔子灯,塞进我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我记得你在乡下的时候,
最喜欢后院那窝灰兔子。”他看着花灯映照下我的脸,“喜欢吗?”我双手捧着兔子灯,
往后退了半步,当着来来往往的路人,膝盖微屈,行了个标准的妾室福礼。
“妾身谢侯爷赏赐。”李淮安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在这烟火气十足、满街痴男怨女的上元夜里,我这么一个冷冰冰的福礼,像一盆冷水,
兜头浇灭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陈檀,你非要这样气我吗?”我正要开口回答,
街角突然传来尖锐的惊呼和马的嘶鸣。“马惊了!快让开!”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疯狂往两边跑。一匹拉着青布马车的劣马不知受了什么**,双眼通红,
扬起蹄子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过来。就在马车要撞上街对面的茶楼时,
二楼的窗户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本该在侯府养病的婉宁,
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丫鬟偷跑出来了。她站在窗边,被楼下的惊马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身子一软,大半个人跌出了低矮的窗棂,摇摇欲坠。“婉宁!”我听见李淮安一声惊呼。
我甚至没感觉到他松手的过程。原本紧紧攥着我的手,在看到婉宁遇险的那一瞬间,
没有丝毫犹豫地抽离了。我被他这股抽身的力道带得原地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
惊恐逃散的人群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知道谁重重撞在我肩膀上,接着又是一股大力推搡。
我摔倒在满是雪水和泥泞的青石板上,手里的兔子灯脱手而出,被一只慌乱的脚狠狠踩碎。
我跌坐在泥水里,任由周围的人群推挤,隔着慌乱的人海,平静地望向茶楼的方向。
李淮安已经稳稳掠上了二楼窗台。他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娇弱身躯紧紧搂在怀里,
低头急切地问着什么,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忘了被他毫不犹豫甩开手的我,
还留在这条随时会被马蹄踩死的长街上。我是子时被巡城的士兵用简易担架抬回侯府偏院的。
李淮安还没回来。他大概正在主院里,请太医给受惊的表**安神。我拖着受伤的腿,
自己打来一盆冷水,挽起裤腿,一点一点洗去膝盖和小腿上的泥沙和血。
清水很快变成浑浊的暗红色。处理好伤口,我坐在摇曳的红烛前,打开了药箱。
其实腿上的伤不算难熬。难熬的是,跌坐在长街泥水里的那一刻,
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年前的江南水患。那年洪水决堤,逃难的人流把我们冲散。
李淮安为了抓住我,半个身子被卷进洪流。他在震耳欲聋的水声里红着眼睛冲我吼:“阿檀,
抓紧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松手!”他当年真的做到了。
所以今天他在长街上毫不犹豫的放手,才会在我脑子里形成这么残忍的对比。
原来一个人的本能是会变的。我抽出第四根银针,借着烛火,刺进眉心的印堂穴。
尖锐的痛贯穿大脑,把脑海里那个在洪水中死死拉着我不放的男人,一点一点刮去。第四针,
忘生死不弃。真好。忘了那些“绝不松手”的誓言,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
在危难关头被主子毫不犹豫丢弃,就显得那么理所应当了。可是,当极致的平静降临之后,
我看着这间冷清的偏院,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既然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丢弃的妾室,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我不欠镇北侯府分毫,
李淮安的命也是我救的。我有一身医术,天下之大,悬壶济世足够我安稳过一辈子。
留在这高墙深院里,不仅要受白眼,还要在主子权衡利弊时面临被疯马踩死的危险。这笔账,
怎么算都不划算。我没能走出镇北侯府的大门。守门的府兵长戟交叉,
拦住我的去路:“陈姨娘,没有侯爷的手令,妾室不得私自出府。”原来做了妾,
就等于签了卖身契的奴才。我转过身,拖着微跛的右腿,踩着积雪去了李淮安的外书房。
天快亮的时候,李淮安才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书房的门。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
看见我端坐在书案前,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怎么不在偏院歇着?
”他走过来捏了捏眉心,语气疲惫,“昨晚街上惊马,你受惊了。婉宁犯了心疾,
我实在脱不开身……你的腿怎么样了?”他终于注意到我裙摆下渗出的血迹。“侯爷,
妾身想求一纸放妻书,或者良妾的放良文书。”我看着他,语气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求侯爷赐妾身路引,放妾身出府。”李淮安伸向我的手僵在半空。“你要走?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我先救了婉宁?陈檀,你能不能懂点事?
能不能别再闹了?那种情况,婉宁要是摔下去必死无疑!”“侯爷误会了,妾身没有闹。
”我看着他,如实说出我的考量,“妾身出身乡野,留在这里不仅受人非议,
遇险了还容易丢命。这笔买卖,妾身实在做不下去了。”“买卖?
”李淮安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震翻了砚台,“陈檀,你做梦!
你是本侯的人,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镇北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也得死在这里!
”他朝门外厉声喝道:“来人!把陈姨娘送回偏院,落锁!她要是敢踏出院门半步,
打断你们的腿!”两个粗壮的仆妇把我强行押回了偏院。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传来铁链绕柱的声音和沉闷的落锁声。其实被关起来,我并没有多害怕。我只是想起,
在江南的茅草屋前,李淮安亲手扎起那圈竹篱笆时,曾从背后把我圈在怀里。
那天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里满是缱绻:“阿檀,这篱笆把你圈住了。
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咱们在这院子里白头偕老,你哪儿也不许去。
”那时候的“哪儿也不许去”,是缠绵的红线。而如今这句“死也要死在这里”,
却成了勒进血肉的铁链。原来,同一个人的同一种执念,换了一个身份,
就能从蜜糖变成砒霜。我打开药箱,取出第五根银针。借着透进窗棂的冷光,
我把银针稳稳刺进后脑的哑门穴。尖锐的痛穿透脑髓。
那个在竹篱笆前抱着我、许诺白头偕老的男人,被一点一点刮去,一丝痕迹都不剩。第五针,
忘白首之约。拔出银针,我平静地擦干指尖的冷汗。再看向窗外那扇被铁链锁死的院门时,
心里那点因为“被心爱之人囚禁”而产生的屈辱和窒息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硬闯是走不掉的。他为了那点可笑的掌控欲和面子,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抓回来。活人走不掉。
死人却可以。手里捏着深褐色的假死药,我没有立刻吞下去。我是个大夫,
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流程。假死药的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按照正常的葬礼流程,
十二个时辰一到,我就会在封死的棺材里活活闷死。所以,处理我“尸体”的人,
绝不能是李淮安。我抬眼看向窗外的天色。上元节朱雀街惊马,伤了不少百姓,
连京兆尹都被惊动了。李淮安今天一早就被急召入宫,不到天黑回不来。他不在府里,
如今这镇北侯府后宅说了算的,只剩下主院那位娇弱的表**。而放眼整个侯府,也只有她,
会迫不及待在十二个时辰内把我的尸体扔出去。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吹响了藏在袖中的竹哨。哨声极低,不到半炷香,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便破雪而来,
落在窗台上。这是师门在京城的暗桩,只有掌门信物能唤动。
我提笔在极薄的绢帛上写了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义庄,接应故人。”放飞信鸽后,
我回到桌案前,从药箱底层的夹缝里取出一枚赤色的药丸。这药叫“赤灼”。
服下后会产生“急痨”的脉象——高烧、咳血,断气后尸体表面会迅速浮现大片骇人的红斑。
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急痨”是比砒霜更让人避之不及的恶疾,极易过人,沾之即死。
婉宁本就患有心疾,最是惜命。一旦偏院传出我死于急痨、浑身红斑的消息,
她绝不会请太医来细查,更不敢让我的尸体在侯府多留半刻。这正是我想要的死法。
服下赤灼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喉咙里就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伏在床沿边剧烈咳嗽,
鲜血喷涌而出。我故意把带血的帕子扔在门槛边,确保来送饭的丫鬟推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我换上一身干净的旧里衣。那套师门至宝“忘川十三针”,
被我贴身缝在了中衣的夹层里。我走到床前躺下来,双手交叠在腹部。最后,
我把假死药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慢。
一下……两下……最后,彻底停止。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我隐约听见院门外传来丫鬟惊恐的尖叫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冷。
缓缓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我费力抬起手,
推开了压在身上的那层粗糙沉重的东西。那是一卷极薄的破草席。席子边缘扎手,
还沾着腥臭的泥。看来我没算错。婉宁到底还是怕极了急痨。她不仅没请太医来查验,
连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都没舍得给我买。就这么用一卷破草席把我一裹,趁着夜色,
像扔一只死瘟鸡一样,匆匆丢进了这座连乞丐都不愿踏足的城西义庄。真干脆。
“吱呀——”义庄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笼照亮了逼仄的空间。
提灯的男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清俊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冷。
他看见坐在停尸板上的我,快步走过来,
把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大氅严严实实裹在我单薄的里衣上。“师兄。”我叫他,
声音嘶哑得厉害。顾衍之没应声。他一手提灯,另一只手搭上我的手腕。指尖微沉,
查探了半晌,确认我心脉稳了之后,才把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我手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赤灼伤肺,假死药伤心。师门的禁药,你倒是一次吃了个干净。”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为了离开一个男人,你连命都只留了半条。”我拢紧大氅,抱着手炉,
感受掌心传来的温热,平静地回答:“断尾求生,总比在那深宅大院里死无全尸强。
”顾衍之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怒意压了下去。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马车在外面。换好衣裳,我们即刻出城。今夜大雪,
城防营换防,这是出城的最好时机。”我点点头。褪去那身沾着血迹的旧衣,
换上顾衍之带来的素色罗裙。走出义庄时,外面的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几乎要把世间一切肮脏和痕迹都掩埋掉。顾衍之替我撑开一把青骨伞,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等候在枯林外的马车旁。上车前,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最后望了一眼义庄的方向。算算时辰,李淮安大概刚刚踏着风雪从宫里回来。
他大概会推开偏院那扇落锁的门,看见一地刺目的鲜血,
和婉宁精心准备的那套“急痨暴毙、连夜销毁”的说辞。他会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些能让我对他产生期待和痛楚的羁绊,
已经被银针拔除了大半。现在留在我脑海里的李淮安,
只是一个将我软禁、随时会丢弃我的陌生权臣。我收回视线,踩着脚踏,
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走吧。”我对车辕上的顾衍之说。马鞭扬起。从此,
世上再无镇北侯府的陈姨娘。我在青州城外的一个水乡小镇落了脚。
顾衍之盘下一间临街的铺子,挂上“茯苓堂”的牌匾。我不出诊,只坐在柜台后抓药,
顾衍之就替我进山采药、炮制药材。我以为离开了镇北侯府,就能彻底重获新生。
但我低估了习惯的力量。前五针,我拔除了李淮安对我许过的诺言、生死相护的恩情,
以及作为妻子的尊严。我抹去了他伤害我的利刃,
却唯独没有抹去生活里那些细枝末节的温存。青州下了一场夹雪的冻雨。我坐在炭盆前烤火,
看着跳动的火星,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以前在乡下,
李淮安总会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我手心里。他会把我冰冷的脚塞进他胸口捂着,
会在寒夜里轻拍我的背哄我入睡。这座水乡里的每一滴雨、每一阵风,都在提醒我,
我曾真真切切拥有过一个满眼都是我的爱人。那种思念和失去的空洞感,像附骨之疽,
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把我啃噬得痛不欲生。我甚至会产生一种想回京城看他一眼的冲动。
太可怕了。我无法忍受自己变成这副被回忆折磨的怨妇模样。于是,
在落脚青州的这三个月里,我又接连打开了五次药箱。第六针,我忘了他的眉眼。第七针,
我忘了他的声音。第八针,我忘了他的温度。第九针、第十针。
我把那些关于“他替我绾发”“他为我做羹汤”“他叫我阿檀时的语气”的记忆,一针一针,
全部从脑海里硬生生剜了出去。我已经扎了十针。现在的李淮安在我的记忆里,
只剩下一个干瘪的符号:一个我曾经救过的男人,后来恢复了侯爷身份,
带我进京做了个不受宠的妾。至于我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跟他进京,
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顾衍之知道我在做什么。每一次我扎完针,痛得浑身冷汗地痉挛时,
他都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用内力替我疏通因施针而受损的经脉。他从来没有劝过我停手。
他只是在我扎完第十针,平静地喝下他熬好的安神汤时,问了一句:“阿檀,还疼吗?
”我摸了摸后颈微微凸起的针眼,摇了摇头:“不疼了。”顾衍之收走药碗,
淡淡地说:“不疼就好。以后的药材我来处理,你手上有伤,别碰冷水。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下去,直到医馆里来了一个从京城逃难来的皮货商人。
顾衍之在后院熬药,我坐在柜台前拨算盘,替商人算账。商人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捧着热茶,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这雪下得,跟两个月前京城城西义庄那场大雪一模一样。
陈大夫,您是不在京城,不知道现在那地方有多吓人。”我拨算盘的手没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