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外夜风一吹，酒意更深。

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栏杆处，宋询仍站在那里。

灯火落在他肩头，隔着层层人影，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前世我最舍不得他孤寂。

他批折子到深夜，我会亲自煮醒神汤。

他偶尔梦魇，喊着「珠儿」惊醒，我会抱住他，轻声哄他。

他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一直知道。

只是那时我太爱他，宁愿装聋作哑。

如今再看他孤寂，我只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因果。

青萝低声道：「小姐，陛下会不会怪罪？」

我笑了笑：「怪罪什么？怪我将贵妃之位让给真正的姜家嫡长女，还是怪我不肯做他心上人的替身？」

青萝一怔。

我没有再说。

燕迟跟在我们身后。

他走路很轻，明明是个饿到偷馒头的人，步伐却稳得不像寻常乞儿。

我醉得厉害，却不是全无理智。

方才掌柜说他偷馒头时，我便觉得奇怪。

一个真正饿到极处的人，若偷食，必会慌乱狼狈。

可燕迟被打时，护住的是怀中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旧物，而非那只馒头。

他身上有秘密。

但我不怕。

前世我身处宫闱，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人。

如今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一条路。

燕迟若好，我便留他。

若不好，我也有法子让他滚。

回姜府时，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门房见我带回一个陌生男子，吓得差点叫出声。

我让青萝堵住他的嘴，又吩咐：「今夜之事，不许传到爹娘耳中。」

门房连连点头。

梧桐院是长姐不要的院子，离爹娘住处远，倒方便我安置燕迟。

我让青萝去取一套干净衣裳，又叫小厨房备热水。

燕迟站在院中，仰头看那两棵梧桐。

月光落在他脸上，洗去几分狼狈后，那张脸更显惊艳。

我坐在廊下，托腮看他。

「燕迟，你多大？」

「十九。」

「家在何处？」

他沉默片刻：「没有家。」

「父母呢？」

「死了。」

「可读过书？」

「读过。」

「会武吗？」

他看向我。

我笑：「别装，你方才从醉仙楼出来时，下楼踩的不是脚尖，是前掌。会武之人惯常如此。」

燕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他想了想：「寻常十来人，近不了身。」

青萝端着衣裳回来，闻言眉梢一挑。

我心里更有数了。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寻常流民。

可我没有继续问。

人总要有秘密。

我也有。

比如我死过一次。

比如我知道姜明珠入宫后，绝不会如爹娘想象中那般一帆风顺。

宋询是爱她。

可帝王的爱，从来不是好东西。

尤其这一世，姜明珠尚未再嫁永安侯，没有功臣之妻的身份做护身符。

她入宫为妃，便要面对三宫六院，面对前朝后宫的权衡，面对宋询心里那段失而复得的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