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不把他当魔头看。

那个人，是李曜。

十八年来，禁地清冷，竹影为伴，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畏惧，嫌恶，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唯独李浊，一口一个哥。

李曜从不曾以灵珠自居，更不曾以正道天骄的身份俯视过他半分。

每次来，都恭恭敬敬地站在禁制外，先拱手行礼，再席地而坐，隔着那层佛光屏障，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外面的新鲜事…

琐琐碎碎，鸡毛蒜皮，一坐便是大半日。

“哥，这糕是娘亲手做的，我偷了一块给你尝，你别告诉她。”

“哥，柳如烟那丫头昨天又跟我闹脾气，你说她怎么那么难哄？”

“哥，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带你去墨云城看花灯，那儿可热闹了。”

一声声“哥”，喊了十八年，喊得理所当然。

他从不说“你是魔头当如何如何”，也从不说“你要向善向正改邪归正”之类的屁话。

他只是把李浊当成兄长，不带任何前缀，没有任何条件。

真心，天地可鉴。

两兄弟虽非同一命格，却情同骨肉，坚不可摧。

李浊两世为人，前世孤儿，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什么叫手足之情。

这一世重生为魔头，本以为注定孤独终老，却不想凭空多了一个弟弟…

他嘴上从不说什么肉麻话，可心里早就把这小子当成了亲兄弟，比亲的还亲。

如今，听闻李曜自杀。

被人羞辱。

被人背叛。

被至亲挚爱联手逼上绝路，于无人知晓的深夜，横刃封喉，血溅遗书，至死未曾伤过一人。

…那个傻乎乎的弟弟，死了。

李浊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将理智的堤坝炸得粉碎。

一股怒意自丹田深处暴涌而出，如岩浆冲破地壳，滚烫炽烈，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眼白染上幽暗，瞳孔泛起猩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翻涌着滔天杀意。

体内那颗被镇压了十八年的魔珠，在这一刻苏醒了。

魔气如墨，自丹田汹涌而出，沿着经脉横冲直撞，将他束发的麻绳猛然崩断。

一头黑发从发根开始寸寸染白，如霜雪铺顶，寒瀑倾泻，转瞬之间，已是白发三千，在无风的竹林深处猎猎狂舞。

杀意如海，杀心如渊。

他要杀了柳如烟，杀了王阳成，杀了所有负过弟弟的人，杀尽天下欺世盗名之徒。

去杀。

去屠。

去让那些欺辱过李曜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魔头疯狂嘶吼着，黑暗的意志如潮水般涌上灵台，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他猛咬舌尖。

剧痛如闪电劈过脑海，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灵台骤然清明了一瞬。

李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以两世为人的意志死死压住那颗躁动的魔头。

片刻之后，白发未褪，黑衣未改，可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终于多了一丝属于“李浊”的清醒。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八年的镇压没能磨灭他的魔性，反而让它在压抑中沉淀得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但他也并非那帮秃驴口中失控嗜杀的疯子。

两世为人的意志力，让他足以凭借自己的力量驾驭这具魔躯，不会失控，不会滥杀。

但，不失控，不代表不杀人。

弟弟死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

李浊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竹林，望向禁地之外的苍茫天地。

山风从禁地外吹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带着十八年未曾触及的自由。

这是一次离开禁地的机会。

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他要，重临世间！

竹林外，对峙仍在继续。

六灯大师双手合十，锡杖立于身前，六环齐鸣，梵音沉沉。

“李曜公子身死，佛门亦感惋惜，”

“灵珠乃天道正统，陨落自然是天下大憾。”

“但，正因如此，李施主更应明白…灵珠已失，若魔头再失控入世，后果不堪设想。”

“令郎之死固然痛心，可若因此放出魔头，致使苍生遭劫，生灵涂炭，李曜公子在天之灵，怕也难以安息。”

字正腔圆，句句不离“苍生”，字字裹着“大义”，把一对丧子父母的血泪之痛，轻飘飘地驳了回去。

李隆月听完，笑了。

“大师说完了？”

六灯大师垂目：“小僧言尽于此，还望施主三思。”

李隆月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

“老子耐心有限。这些年，就是太给你脸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滚开。”

六灯大师面色不变，却缓缓握紧了锡杖。

“既然如此…”

顷刻间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浩瀚磅礴的气血之力。

袈裟无风自鼓，僧袍猎猎作响，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将满地的竹叶卷上半空，绞成漫天碎屑。

通脉巅峰。

【淬体境，内劲境，通脉境；气罡境，先天境，宗师境；王境，皇境，圣境】

六灯大师枯瘦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暴涨了三分，**在外的皮肤泛起淡金色的光泽，宛如铜浇铁铸。

“李施主，小僧镇守此地一十八年，受佛门法旨，护苍生安危。”

“施主若执意踏过此界…便是以李家全族，与我雷音寺为敌。”

顿了顿，一字一句，杀气隐现：

“不死，不休。”

李隆月静静地听完，然后笑了。

“不死不休…”

李隆月喃喃重复，笑声越来越大，大到整片竹林都在回响。

“好一个不死不休！这就是佛门的做派？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慈悲为怀？”

“老夫被你蒙在鼓里整整十八年。你说魔头祸世，老夫信了；你说佛法能渡，老夫也信了；”

“你说镇压是唯一的路，老夫认了…可到头来，灵珠被逼自杀，魔头从未杀生，而你这个满口苍生的高僧，反倒拿我李家全族的性命来威胁我？”

“老夫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天道，什么慈悲，全是借口！你们佛门护的不是苍生，是你们自己的脸面！”

“这笔账，我李家记下了。”

“从今日起，李家与你雷音寺，恩断义绝，不死不休…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老子原样奉还！”

话落，气罡境修为轰然爆发。

李隆月周身气劲狂涌，衣袍鼓荡，脚下青砖寸寸碎裂，一股雄浑霸道的气息冲天而起，将头顶的竹叶震得簌簌而下。

抬手便是一掌，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直朝六灯镇压而下，罡风猎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出尖锐的爆鸣。

“今日谁敢拦我接儿子，谁就死！”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巨响，自禁地深处炸开。

群山震颤，竹林倾覆，无数飞鸟惊叫着冲天而起。

一道光柱从木屋方向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头顶的云层撕裂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深处，雷光隐隐，魔气翻涌，仿佛有什么沉睡万年的凶兽正在苏醒。

六灯大师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只见那道囚禁了魔头十八年的佛门金光大阵…

由数位高僧联手布下，号称“万邪不侵”的降魔禁制…此刻正在寸寸龟裂。

金光碎片如琉璃般剥落，在半空中化为虚无，大阵摇摇欲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第二声巨响，大阵轰然破碎。

金光炸裂，气浪排空，方圆百丈之内的竹子被拦腰折断，碎屑纷飞如雨。

烟尘弥漫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满地的金色碎片，缓缓步出。

“秃驴，你莫不是以为…”

“这破阵，真的困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