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死后我才知道，人没了身体，反倒能跟着最牵挂的人走。

我爸在二车间弯腰检查皮带机，手指被冻硬的铁边划出血。

车间主任递给他一块旧纱布。

“厂长，这活让钳工来吧，你明早还要去省城。”

我爸把纱布缠在手上。

“不打紧，我就是钳工出身的。机器停一晚，明天全厂产量都受影响，先把轴承卸下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江厂长这回真要带闺女看病啊，不是说小姑娘心病嘛。”

我爸动作顿住，抬眼看过去。

那人立刻收了笑。“我瞎说的，厂里都这么传，说她读书读烦躁了，不想下乡，也不想进厂。”

“谁再传，让他来我办公室说。”

我爸声音不大，但怒意十足。

“我闺女是学生，不是给你们嚼舌头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

我飘在屋梁下，第一次听见他替我这样说话。

可这话要是早三年说，或许我还能在教室里抬起头。

皮带机修好时，天还没亮。

我爸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厂办宿舍楼。

门卫拦住他。

“江厂长，赵书记还没起呢。”

我爸塞过去一包烟。

“我不进屋，就在门口等，他昨天说预支工资要他签字，我等他上班。”

门卫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的脸。

“为你家丫头？”

我爸嗯了一声。

“你也别太凶。”

门卫叹气。

“小姑娘名声那事，闹得太大了，厂里家属院谁不知道，你是想护她，旁人只看热闹。”

我爸没说话，站在楼道口等。

另一边，我妈去了粮站。

她把家里的粮本摊在柜台上，小声跟售货员商量。

“能不能换几斤全国粮票，孩子去省城看病，路上要吃饭。”

售货员翻了翻。

“这个月定量不多，你们家还欠着半斤油票呢。”

我妈从兜里摸出蓝布，打开，里面是她结婚时留下的银耳环。

“这个抵给你，先帮我换点吧。”

售货员脸色变了。

“哎哟，这可不行，叫人看见要说我投机倒把。”

我妈把耳环往前推了推。

“不算买卖，你当我求你，小槐瘦的只剩骨头，省城要是查出病，路上总不能饿着。”

售货员沉默一会儿，把耳环推回去，压低声音。

“我给你凑两斤，别说出去。”

我妈连声道谢。

她拿着粮票往家走，路过学校门口时，几个女生正扫雪。

有人看见她，悄声说。

“那就是江槐她妈吧。”

另一个女生撇了撇嘴。

“听说江槐明天要去省城看病，谁知道是不是躲事，作风不好的人，心虚才病。”

我妈停下脚。

她转身看向那几个女生，嘴唇抖了抖，却只说。“快上课吧，别冻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她也怕。

怕吵大了更难听，怕我以后嫁不出去，怕脸面被人踩在地上。

她爱我，却总把名声放在我前头，用沉默替我挡风，也用沉默把我关住。

她回到家时，炉子快灭了。

我房门依旧关着。

她把粮票塞进挎包，走到门口。“小槐，天亮了，起来洗把脸吧。”

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推了推门。

床上被子叠的整齐，枕头上没有凹痕。

窗户半掩着，风吹进来，书桌上的铅笔滚到地上。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的搪瓷缸落地。

她嗓子哑的不像话。“**，孩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