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平川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地图上看就是那么一小块，

可这儿的干部队伍，近几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闷住了。县委大院里，有一棵老槐树，

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枝丫伸得老开，可树底下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那股子劲儿，

倒还不如这棵树活得精神。有人说，

这儿的干部现在都成了“三不”干部——不犯错、不担责、不干事。说得刻薄了点，

可真要细看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那时候，

平川县委新来的书记陆一鸣刚上任不到三个月。这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

说话带着点北边的口音，但眼神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翻出来。

他来平川之前，在省里发改部门待过，也在地市干过，见得多，心里有本账。来的头两个月，

他没怎么说话，就是转悠。乡镇跑一遍，局委走一遍，跟老干部聊，跟年轻人聊，

也跟办事窗口的老百姓聊。越聊，他心里越不是滋味。那天，他在柳河镇便民服务中心门口，

碰上个六十多岁的老农，姓周，背都驼了，手里攥着一沓纸，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陆一鸣蹲下来问他办啥事，老周说，儿子在外面打工伤了腿，想办个残疾证，跑了三趟了，

头一回说照片不对，第二回说医院证明要彩色的，这回又说要村委会出个啥情况说明。

“同志啊，我不是不愿意跑，我就想知道，到底要跑几趟才是个头？”老周说着，

眼眶都红了。陆一鸣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转身进了大厅，找到负责这事的小伙子，

小伙子倒是挺客气，拿出一本文件汇编，翻到第某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领导您看，

上面规定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少一样材料系统就过不去，到时候审计查下来谁担责任？

”说得理直气壮。陆一鸣没发脾气，笑了笑走了。可回去的路上，

他跟司机老孙说了一句：“这些人不是不会干事，是不敢干事，怕干事。怕什么呢？

怕的是那个‘万一’。”老孙开了十几年车，什么领导没见过，他咂咂嘴说：“陆书记，

您还别说，咱们这儿的干部，好多都被查怕了。前两年那个谁，

不就是因为批了一个手续不太全的项目，给弄了个处分嘛。从那以后，大家伙儿都学精了，

能拖就拖，能不批就不批，反正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这话糙，理不糙。

陆一鸣回到办公室，桌上又堆了一摞文件。他翻了翻，大多是些请示报告，事不大，

但都要他签字。其中有一份是县发改局报上来的，关于一个农产品加工园区的环评初审意见，

这事按说分管副县长就能定，可硬是层层报到了他这儿。他拿起电话打给分管副县长王志远，

王志远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陆书记，这个事吧，我也拿不准，万一出了环境问题，

我这个分管领导担不起啊，还是您把把关稳妥。”挂了电话，陆一鸣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他想起了省委党校培训时，省里一位老领导说的话：现在有些地方，

干部队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不是零件坏了，是油没了，动一下都怕散架。

你要想让它转起来，光靠喊没用，得把锈除掉，把油加上。可这锈，到底锈在哪儿？第二天，

他让县委办通知组织部、纪委监委、发改局、人社局的主要负责人，开了个座谈会。

会上他没说太多，就是让每个人说说，现在干部队伍里最难的事是什么。

组织部长陈海先开的口。这人干了八年组织工作，头发白了一半，

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陆书记，我直说了吧，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干部‘能上不能下’。

我们每年考核，优秀等次的就那么些人，可那些干得不好的，你让他下，他跟你闹，

找关系说情，甚至有的还去**。时间长了，大家就都明白了，干好干坏一个样，

那谁还愿意多干？”纪委书记吴敏接过了话茬。她是个女同志，

说话利索得很：“我同意陈部长的。还有一个问题，现在问责的力度确实大，

可容错纠错的机制基本是个摆设。省里、市里都发了文件，说可以容错，可具体到操作层面，

谁来认定？怎么认定？出了事谁负责？最后的结果就是，宁愿不干事，也不愿惹事。

我们纪委每年收到那么多**件，有些纯粹是捕风捉影，可只要有人举报，就得查，

一查就是几个月，被查的干部就算最后没事，也被折腾得够呛。你说他下次还敢拍板吗？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发改局局长李明远是资历最老的，

在平川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他叹口气说：“吴书记说到点子上了。

前年我们局里有个科长，姓赵，牵头搞一个招商引资项目，对方企业资质有点特殊，

但前景很好。赵科长按照程序做了风险评估，也请示了分管领导，最后把项目签了。

结果后来审计的时候，说他在某个环节把关不严，给了一个警告处分。从那以后，

赵科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都不敢做主了，连科室里的办公用品采购都要写请示。

去年年底他主动申请调去了一个闲职，好好一个能干事的，就这么废了。”李明远说完，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一鸣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了看大家：“我听说，

还有一个现象，叫‘中层梗阻’，有没有这回事？”人社局局长孙国栋赶紧接话：“有，

太有了。陆书记，您知道问题出在哪吗？乡镇和局委的中层干部，

好多都是干了十来年的老科长老股长，他们对业务最熟，可他们也是最怕事的。

因为这些人往上走的空间有限，考不了领导职务，职级并行又排着长队，看不到盼头。

干得再多，也就那样；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就是他们。换了你，你愿意多干吗？

”这话说得实在。陆一鸣点点头，心里基本有数了。干部队伍缺乏活力，

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环境、观念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会开完了，他没急着拍板定调子，

而是让办公室把近三年全县干部受处分的情况、考核结果、**举报件，全部整理出来，

他要一个一个看。这一看，还真看出名堂来了。全县科级以上干部，

近三年受到党纪政务处分的，有四十多人。其中因为经济问题、严重违纪被查处的，

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大部分，

是因为工作程序瑕疵、决策失误、或者纯粹是被举报后查无实据但影响了仕途的。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排名靠前的乡镇和部门，主要领导往往是“胆大”的、敢拍板的，

可这些人里，有不少都背了处分或者诫勉谈话。而那些排名靠后的单位，

领导倒是一个个干干净净，啥处分没有，可看看他们的工作业绩，惨不忍睹。

陆一鸣把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书记方建国请了过来，两人聊了大半夜。方建国是个老基层，

在三个乡镇当过书记，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一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们现在的问题，根子上就两条：一是怕，二是不服。怕什么呢？怕问责，怕举报，

怕干了事反而惹一身骚。不服什么呢？不服那些不干事的人反而安安稳稳，

不服干得多错得多这个歪理。你想想，一个干部，白天在单位被各种检查督查搞得焦头烂额，

晚上回家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被举报，他还有心思干事吗？”陆一鸣递给他一支烟，

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说：“老方，你说，如果咱们搞一套容错纠错的具体办法，

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哪些错可以容，哪些错不能容，能不能管用？

”方建国想了想：“光有办法不够，得有案例。你得让人看到，真有人被容了，没出事，

这样大家才信。另外，考核得改，不能光看有没有问题，得看干了什么事。还有，

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该调整就得调整，不能让老实人吃亏。”第二天，

陆一鸣主持召开了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激发干部队伍活力的问题。会前，

他把一份调研报告发给了每位常委，报告里没有空话套话，全是数据和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