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堂皇的福宴厅里，水晶灯把每一张圆桌都照得亮亮的。我站在妈妈旁边，

看着她脸上撑着的笑意，心口像压了一块砖。“林珊啊，你公公婆婆怎么还没露面？

”隔壁桌的周阿姨探过头，小眼睛在主桌那一片空着的位置来回打量。“他们路上塞车，

快到了。”我挤出个笑容，掌心里攥着的手机已经被汗浸湿。这是妈妈七十五岁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把酒店定好，特地选了市里口碑最好的天玺大酒店。二十桌宾客，

妈妈这一辈子的同事、邻居、朋友都到齐了，很是热闹。可主桌上留给婆家人的五个座位，

空得扎眼。“来来来，都坐下，别等人了，先动筷。”妈妈一边吆喝一边招手，

声音比平时高，明显是在遮掩什么。我低头盯着手机，

发给丈夫沈立航的消息已经“已读”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回。我深吸一口气，

又点了拨号键。“喂？”那边传来沈立航压低的嗓音，背后杂音很重。“立航，

你们到哪儿了？菜都快上齐了。”“林珊，真是不好意思。”他语气里带点歉疚，

却更多是敷衍，“公司临时开一个特别重要的投标会，我爸妈也得参加。宁宁跟着奶奶在家，

天悦那边今天也脱不开。你替我跟阿姨说声对不住，改天咱们专门给她补庆祝。

”我指节紧紧扣着手机：“今天是我妈七十五大寿，你们一个都走不开？”“我也没招啊，

这项目直接关系到公司全年指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先这样，我这边真抽不开身，

挂了。”电话被切断。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扯了扯。“林珊，别再打了。

”妈妈握住我的手，她掌心粗糙，是年轻时在服装厂干活磨出的茧子，“他们忙，

咱就当理解人家。”宁宁乖乖给外婆夹了一块红烧肉：“外婆，生日快乐。”“哎，真懂事。

”妈妈摸摸宁宁的头，眼眶微微发红。宴席开动了。亲戚朋友举着酒杯，说着各种祝福。

我陪着妈妈一桌桌去敬酒，脸上的笑僵得像贴上去的。每绕回主桌，看见那五个空座，

我心里就沉一截。“你婆家是不是看不上你妈啊？”我小时候的玩伴蒋薇悄声挨过来，

“这么不给面子。”我没搭腔，抬头一杯酒灌下去。两个小时后，席散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来：“女士，一共七万两千元，您是现金还是刷卡？”我看着那串数字，

又瞥了眼空荡荡的主桌。沈立航昨天还拍胸口说，这一桌他们家全包，让我别操心。“刷卡。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手指微微发抖。输密码的时候，我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不是舍不得钱，而是替妈妈委屈。妈妈这一辈子太辛苦。我十岁那年爸爸出车祸没了，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服装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才两千多。我上大学那会儿的学费，

是她和舅舅到处张罗借来的。她几乎没跟我要过什么，唯一一次认真开口，

让我给她办一场像样的寿宴，最后却落得这样。“林珊。”妈妈走过来，看见我泛红的眼圈，

叹了口气，“别想太多，妈心里明白你用心了。”“妈……”我嗓子发紧，只叫出这一个字。

“走，回家去。”妈妈牵起宁宁的手，“外婆今天很高兴，真的。”我扶着妈妈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夕阳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

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沈立航发来的短信：“会开完了，

你们应该吃好了吧？替我跟妈说声对不起。”我盯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我只是回想起，

这十二年里，他们家有点什么事，我从不敢怠慢。公公生日，我提前几天就开始挑礼物。

婆婆住院，我请假在医院守了七天。小姑子结婚，我包了一个一万块的红包。

可轮到我妈七十五大寿，他们家连个人影都不见。01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我安顿好妈妈和宁宁，自己瘫在沙发上发愣。客厅很静，只剩墙上挂钟滴答滴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沈立航推门进来。他还穿着那身深蓝西装，领带松松垮垮，

脸上带着一层疲色。“妈睡了？”他脱下外套，语气不冷不热。“嗯。

”我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没有抬头。“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沈立航在我身边坐下，

“公司这个投标太关键了，我爸作为董事长必须到场。我妈跟着，

他悦那边城建局也临时加班……”“不用再说了。”我打断他，“我都清楚。”“林珊，

你别这样。”他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烦，“我们也不是成心的。”我转过头，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过了十二年的男人。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发际线往后退了些，

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一点没变。“我问你，要是今天是你妈过寿，

我和我妈一个都没出现，你会怎么想？”沈立航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妈她……”话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摆摆手，“算了，

我不想吵。改天我们再给阿姨补办一场，成不成？”“不用了。”我起身，“我累了，先睡。

”走进卧室前，我听见沈立航在客厅接电话：“妈，林珊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嗯，

我知道……好。”我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像被掏空。这些年的委屈，

像水一样往上涌。十二年前我们结婚时，婆婆刘桂芬脸上就写着不乐意。

她当着我的面跟沈立航说：“你看看人家王处的女儿，在银行上班，家里还有房子。

你偏偏要娶个工人家的孩子，以后怎么过？”我当时站在一边，耳根烧得慌。

还是公公沈建国说了句：“既然小两口有感情，就别拦。”那时候我挺感激公公。

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并不是看得起我，只是觉得我这小学老师身份不碍事，脾气又软，

好拿捏。婚后，他们家那点优越感展露得更彻底。公公的地产公司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

婆婆逢人便夸：“我们家立航在集团做项目总监，一年挣不少。天悦在城建局上班，

稳定得很。”然后看向我时，眼神带着点怜惜：“林珊在小学教书，工资虽然一般，

好歹踏实。”我不是没骨气的人。但每次想回两句，沈立航就劝：“他们也没恶意，

你别太多心。”时间长了，我学会了闭嘴。手机响了，是闺蜜蒋薇打来的。“怎么样？

那边有人登门认错吗？”蒋薇的声音透着火气。“没有。”我苦笑，“立航说项目太重要，

让我体谅。”“体谅个什么！”蒋薇气得爆粗，“他们家明摆着瞧不起你妈。林珊，

你就这么算了？你舅舅那边那么有分量，你怎么不……”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我沉默了几秒：“薇薇，我不想去麻烦舅舅。”“你这脾气，真是……”蒋薇叹气，“算了，

你自己拿主意吧。早点睡。”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舅舅林致远，

是妈妈唯一的弟弟。他比妈妈小七岁，年轻时考进华东政法大学，

后来一路做到省纪委副书记。前年刚退到二线，可在系统里还是很有分量。

我和舅舅的感情一直很好。小时候爸爸去世后，是他帮着妈妈把我带大。我上大学的费用，

也有他掏的一部分。可结婚之后，我几乎没求过舅舅。一来不想添乱，二来也觉得，

婚姻里的事终归得自己扛。只是今天，我心里真的窝火。第二天一早，我送宁宁去学校。

路过婆家小区门口时，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拐了进去。沈家住在市中心的江湾名邸，

一百四十平的江景大平层。我按下门铃，是婆婆开的门。"哟，晓琳来了。

"婆婆穿着丝绸睡衣，脸上糊着一层面膜，"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妈，

我想跟您聊两句。""进来吧。"婆婆侧过身让我进去，说话漫不经心。客厅里，

公公林建国正摊着报纸看，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点点头算打了招呼。"妈，

昨天是我妈七十五岁生日。"我压着情绪，尽量平稳，"您和爸、志远、天慧，

一个人都没过去。""哎哟，昨天啊。"婆婆扯下面膜，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你看，

一忙就给忘了。你爸公司那个项目确实赶，天慧单位也真有事。""那您呢？""我？

"婆婆愣了一下，"我当然跟你爸在一块儿啊。"我吸了口气："妈，这事您说忘就忘，

可我提前一个月就把日子跟您说过，昨天早上我还特地打电话提醒。""是吗？

"婆婆神情有点别扭，"可能我记性不太好了。""行了行了。"公公把报纸一放，

口气不耐烦，"不就个生日嘛，又不是啥天大的事，改天我们补上不就行了。

""不是什么大事？"我声音有点抖，"我妈七十五了，一辈子能有几次七十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脸色沉下来，"我们都说了以后补上，你还想怎么样？

"看着他们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只觉得可笑。"算了。"我站起身往外走，

"不打扰你们了。""诶，晓琳。"婆婆忽然叫住我，"对了，你妈那个小区不是要拆迁吗？

补偿下来了没？"我的脚步一下停住。"听说那一片赔得挺高的。"婆婆接着说，

"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套房子也用不着，不如到时候把钱给欣欣存着，当以后上学的基金，

你们年轻人买房也吃力，是不是？"我回头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像塞了块冰。

"我妈的事，不用您管。"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刚出小区门，我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晓琳啊，昨天那事你别放心上。"妈妈声音一如既往很柔和，

"我知道你尽力了，志远他们上班忙，咱得体谅。""妈..."我鼻子发酸。"好了好了，

妈没事。"妈妈笑着说，"你快去上班，别耽误了。"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看着车流穿梭，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妈妈一直这样，什么委屈都自己咽着，

从不肯给我添麻烦。可我呢？为这个家掏心掏力，

到头来连让婆家给我妈一点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02周末，我带着欣欣去婆家吃午饭，

这是家里定下来的规矩，每周六中午必须过去。刚进门，客厅里一阵笑声传出来，

小姑子林天慧也在，她穿着一身名牌，正拿手机给婆婆看照片。"妈，您看这个餐厅，

人均五千呢。"林天慧语气里全是炫耀，"上周我过生日，志鹏特意订的，还有这个包，

爱马仕新款，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们天慧命就是好。"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找了个会疼人的老公。"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突然闪过妈妈七十五岁生日那天空着的席位。

"嫂子来了。"林天慧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几分，"欣欣也来了，快叫小姑姑。

""小姑姑好。"欣欣乖乖喊人。"哎，真懂事。"林天慧摸摸欣欣的头，又转头对我说，

"嫂子，上周伯母过寿，我是真走不开，局里临时开紧急会，我们几个科员全得到。""哦。

"我淡声应了一句。气氛有点僵，婆婆赶紧打圆场："都坐，都坐，志远呢？

""他去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我在沙发上坐下。"对了，天慧。

"婆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哥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进展咋样了？""已经报上去了。

"林天慧压低嗓子，"我这边帮着打了个招呼，问题应该不大。"公公从书房出来，

听见这话，满意地点头："还是我们天慧有本事。"我坐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吃饭时，

婆婆忽然问我："晓琳啊，你妈那小区拆迁的事，定下来了没？

"我夹菜的手一顿："还没正式文件。""听人说那边补偿挺高的，

一套老房子能给两三百万呢。"婆婆继续说道，"你妈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

不如...""妈。"我直接打断她，"那是我妈的钱，怎么用她自己说了算。

"婆婆脸色立刻不好看："我这不也是替你们打算嘛，欣欣马上要上初中，

以后还有高中、大学，开销大得很，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她的钱早晚也是你的，

不如现在先拿出来用用。"我把筷子放下："妈，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自己负责。""哟，

你还不乐意了？"婆婆音量拔高，"我说句实在话都不行？""妈不是那个意思。

"林志远这时拎着东西回来了，他冲我瞪了一眼，"晓琳，说话注意点。"我看着林志远，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护着他妈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饭桌上压抑得很，

我随便吃了两口就说要回家，林志远拽住我："再待会儿。""我头有点晕，想回去躺着。

"我甩开他的手，领着欣欣出了门。出了小区，欣欣抓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

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外婆？"我心里一紧："宝贝，怎么这么说？""我听奶奶跟小姑姑说，

外婆家以前很穷，还说妈妈能嫁给爸爸是福气。"欣欣抬头看我，一脸疑惑，

"可外婆对我很好啊，她也不穷。"我蹲下来抱住女儿："宝贝记住，

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看他有多少钱，外婆虽然没什么存款，但她心软，对家里人好，

这比什么都重要。""嗯！"欣欣用力点头，"我最喜欢外婆。"回到家，我拿起手机，

看到林天慧刚发的朋友圈。照片是她上周生日宴的场景，高档餐厅，精致蛋糕，一大束玫瑰，

配文是："感恩生命里的每份宠爱，感谢老公的用心准备，重要的日子都该被认真对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又想起妈妈生日那天空着的主桌。

"重要的日子都该被认真对待"——这句话看上去格外扎眼。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婉发来的微信："看见天慧那条朋友圈没？我都替你憋屈，她自己过生日要排场，

你妈七十五大寿他们一个人都没去！"我没回她。那晚林志远回家很晚，我装作睡着，

听见他在客厅里接电话。"爸，那个项目我已经跟王总谈好了...嗯，

天慧那边会帮忙往上送...放心，这回肯定能拿下..."他声音里掩不住兴奋。

我闭着眼，脑子里突然跳出上次在婆家看到公公接电话的画面，

那天他在客厅里说的也是"那个项目得抓紧"。会不会，妈妈生日那天，

他们口中的"重要项目会"，说的就是这个？我忽然想弄清楚。第二天，

我找了个由头去了林志远的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林太太，

林经理在会议室开会呢。""没关系，我等等他。"我坐在接待区，顺口问，

"他最近挺忙吧？上周六还加班开会呢。""上周六？"小姑娘想了想，

"上周六林经理没来公司呀，我那天值班，记得挺清楚的。

"我心里一沉："可能是我记混了。"走出写字楼，大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所以，

那天根本没什么紧急会议，他们就是不想来。03接下来几天，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上课时常常走神，回家也懒得开口。"晓琳，你最近咋了？"妈妈仔细打量我，

"哪儿不舒服啊？""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我挤出一个笑脸。“你啊，

总是把什么都往心里揽。”妈妈给我倒了杯水，“对了，街道办那边正式通知下来了，

下个月就来量房。”“这么快？”“是啊。”妈妈笑了笑，“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

也该换个地方住住了。”我握着水杯，心里一紧，婆婆已经追问过好几次拆迁的事，

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果然，当天晚上周立军就把这事提了出来。“雨薇，

等你妈那边拆迁款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他语气很平淡，像随口聊天。

“我妈自己拿主意。”我盯着手机没抬头。“我是说……”周立军挪到我身边，

“欣欣的教育金一直悬着，不如……”“别不如了。”我打断他，

“那是我妈辛苦一辈子攒的。”“我明白。”周立军有点不耐烦，

“可以后妈也得跟咱们一起过，她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改善一下咱们的日子。

”“周立军。”我转头看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妈的钱，

凭什么拿去给你们家改善生活？”“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咱们不是一条心吗？

”周立军皱起眉，“你这态度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我站起来，“我妈的钱，

一分都不会给你们。”“程雨薇！”周立军也站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

我妈是替你们打算……”“替我们？”我冷冷一笑，“我妈七十五大寿那天，

你们的好心上哪儿去了？”周立军愣了一下，随即道：“你还抓着那点事不放？

我不是跟你赔礼了，你还想怎样？”“我不想怎样，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我盯着他，

“这些年，你们从没真心尊重过我妈，也没真正尊重过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立军脸沉了下来，“我对你还不够好？”“你对我好，却从不替我出头。”我声音发紧，

“你妈说我娘家的不是，你就说我多心；需要我付出时，你说这是本分，可轮到你们家，

你理由一堆。”“程雨薇，你越来越胡搅蛮缠了。”周立军甩手进书房，重重把门带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手机响了，是苏婉婉打过来。“怎么了？

声音怎么像哭过？”苏婉婉急急地问。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就说他们家不靠谱！

”苏婉婉气得直骂，“雨薇，你真得好好想想。这种婚姻拖着还有意义吗？”“婉婉，

我也拿不定主意。”我无力地说，“为了欣欣，我想再撑撑。”“撑？你都撑了十二年！

”苏婉婉恨铁不成钢，“要我看，你该让你舅舅……”“别说了。”我打断她，

“我不想把舅舅牵进来。”“你啊。”苏婉婉叹气，“行，你自己掂量。但记住，

有些事该还手就得还手，一味退让只会让人踩着你。”挂了电话，我想起了舅舅。

上一次见舅舅，还是去年春节，他整个人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拉着我的手说：“雨薇，

在周家过得怎么样？要是受气了，别闷着，跟舅舅说。”我当时笑着回他：“舅舅，

我挺好的，立军对我也挺好。”现在回头想，我为什么只说好不说坏？是怕舅舅担心，

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婚姻不顺？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是周四，我去学校上课，

下午放学后陪妈妈去街道拆迁服务点办手续。窗口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

耐心给妈妈讲补偿方案。“程女士，您这套是老房改，面积七十二平，按现在标准，

大概能拿到两百八十万补偿，或者换一套一百平的安置房。”“两百八十万？

”妈妈明显吓了一跳，“这么多？”“是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您这片位置不错，

补偿标准自然高。”我们说着话时，门口进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工作人员立刻起身：“刘总，您来了。”那个刘总点点头，视线在我和妈妈身上扫了一圈，

又和工作人员走到一边低声交谈。我无意中听到几个词：“周总”“项目”“配合”。周总？

难道是公公？我心里一惊，悄悄看那边，只见刘总掏出手机打电话：“周总，

我在拆迁点这边……嗯，放心，按您说的来……好。”我的心慢慢沉下去。办完手续出来，

妈妈还在感叹：“这点钱，我一辈子都花不完。雨薇，以后妈就不拖累你了。”“妈，

你别这么说。”我挽着她，脑子里却在转刚才听到的话。公公的公司，

竟然和这片拆迁扯上关系？他们惦记我妈补偿款，难道不单是为了钱，还有别的盘算？

回到家，我忍不住问周立军：“你爸的公司最近是不是接了个拆迁项目？”周立军正看文件，

头也不抬：“嗯，江岸区那块老房改，我们公司拿了施工。怎么了？

”“那片……不就是我妈家那边？”“是啊。”周立军这才抬头，“多巧，都是自家人，

有好事当然得互相照应。我爸说了，等项目启动，可以给妈优先挑个好户型。

”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婆婆老问拆迁的进度，

怪不得对我妈那么“上心”，原来是想让我妈早点签字，好让工程顺着往下推。“周立军，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片要拆？”我声音有点发颤。“早就知道啊，去年就定了。

”周立军疑惑看我，“这有啥问题？”“那你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说给你干嘛？

”周立军皱眉，“这是公司的业务，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忽然笑了，笑到眼泪往外掉。

在他们眼里，我妈就是个随手可以摆弄的棋子，他们盘算着我妈的补偿款，算着工期，

却连她七十五大寿都懒得露面。“程雨薇，你笑什么？”周立军被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当然有毛病。”我抹掉眼泪，“我有毛病才会嫁给你，

在这家窝着十二年。”“你……”周立军脸黑得厉害。我没再搭理他，转身进卧室，

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雨薇，

刚才拆迁办的人又来电话，说有人能帮咱们快点办完。我没同意，这种事还是稳当点好。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妈妈没上过几天学，却懂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而我为了这个家、为了表面的和平，差点把自己的底线弄丢了。那天晚上，我下了一个决定。

周末，我陪妈妈去拆迁点交材料，办完出来，我提议去旁边的公园转转。“妈，

这片地方咱们住了二十多年，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我挽着她，看着熟悉的街口。“是啊。

”妈妈感慨，“你爸在的时候，我们就住这儿，那时候你还小，

每天放学非要来这个公园玩一会儿。”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下，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很暖。“雨薇。”妈妈忽然握住我的手，“妈问你一句，你老实说。”“什么？

”“你在周家，真开心吗？”妈妈直视着我。我愣在那里。“妈不识字多，但不糊涂。

”妈妈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你在那家受的气，妈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多说，怕你难做。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妈……”“别哭。”妈妈替我抹泪，“你永远是妈的闺女，

不管什么时候，妈这儿永远留着你的位置。”我紧紧握住妈妈的手，鼻子酸得发疼。

我抱着妈妈，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和火气，一下子全冲了出来。"妈，

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哑着嗓子说，"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更没把您放在眼里。

婆婆总拿我们家条件说事，公公看我就像看个不用花钱的保姆，连林浩都觉得，

我能嫁进他们家是赚了。"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妈心里都有数。""上次您过寿，

他们一个都没露面。"我咬着牙说，"可他们盯着的却是您的补偿款，

还打听着你那块房子的动静。妈，他们压根没把咱们当一家人。"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问："林薇，妈问你，要是离开林家，你会后悔吗？"我抬起头看向妈妈，她的目光很稳，

但让我觉得踏实。"不会。"我抹掉眼泪，"我只后悔没早点认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好。"妈妈笑了一下，"林薇，你还年轻，还能重新选。别像妈当年那样，

为了脸面把自己困一辈子。"我把妈妈的手攥得很紧。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薇女士吗？我是钱总的助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关于令堂那边的旧改补偿，钱总想约您谈一谈，您现在方便吗？

"我心里一紧："有什么事？""是这样的，林总那边说，林女士是您母亲，

这个项目又是我们公司在做，所以想提前和您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推进得快一点。作为感谢，

可以给伯母一些额外的补偿..."我明白了，他们是想让我去劝妈妈尽快签字，

好让项目早点开工。"不好意思，我没空。"我直接结束了通话。"谁啊？"妈妈问。

"推销的。"我淡淡说。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林浩正拿着电话在客厅走来走去，见我进门，

他冲我摆手让我等。"钱总，您放心，我肯定会做通我老婆的工作...嗯，对，

她妈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好的好的。"挂了电话，林浩看向我："林薇，

钱总助理刚才是不是联系你了？""嗯。""那你怎么不见一面？"林浩皱起眉，

"这个项目对公司太关键了，你妈那边要是能早点签，对大家都好。""对大家都好？

"我冷着脸，"还是只对你们林家有好处？""你这话什么意思？"林浩脸一下沉下来，

"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公司项目起来了，对我们小家也有利。""林浩，我问你。

"我盯着他，"你们什么时候知道那片要改造的？""去年...年底吧。"林浩有些躲闪，

目光偏到一边。"去年年底。"我点头，"那今年春节你们为什么一句不提？

""这..."林浩一时说不上来，"那时候还没定啊。""那三月份项目中标，

你们又为什么瞒着我？"我不放过他，"是不是想等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好方便你们操作？

""林薇，你别乱说！"林浩急了，"我们都是照着程序来的。""程序？"我冷笑，

"程序就是让钱总助理给我打电话，许诺所谓的额外补偿？程序就是让我去说服我妈赶紧签？

""那是为了不拖进度！"林浩吼道，"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我不通情理？

"我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妈七十五大寿，你们一个都没到场，现在要用到她了，

就说我不通情理？""你能不能别老提那事？"林浩烦躁地抓头发，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对不起了吗？""一句对不起能解决吗？"我的眼泪滑下来，

"一句对不起能换来你们的尊重吗？林浩，这些年我在这个家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你做？"林浩突然笑了，带着嘲讽，"你那点工资，一个月还不够诗宁上兴趣班的钱。

要不是我们家条件好，你以为你现在能这样过？"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子凉透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些年的付出，比不过他家的几张钞票。"行。"我擦干眼泪，

"既然你这么想，那咱就说清楚。我妈的补偿款，她自己拿主意，你们谁也别插手。

""林薇！""还有。"我打断他，"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去你家吃饭，

也不会再听你妈那些话。你要是觉得难受，那就离婚。"话丢下，我转身进卧室，

把门重重关上。靠在门板上，我腿都有些发软。我清楚，我和林浩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头。

手机响了，是小姑子林晴打来的，我没接。很快，她发来一条消息："嫂子，

听我哥说你不太配合？那个项目真的特别重要，你就帮个忙吧？等项目开了，

我们给伯母换个更好的房子。"看着那条字，我突然想到妈妈说的话："林薇，你还年轻，

你还有选择的机会。"是，我还能选。我没必要再忍着这个家的轻慢和算计。我翻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拨出的号码。舅舅的号码。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点下拨出。"喂，林薇？

"舅舅在那头，听起来很惊喜，"怎么想起给舅舅打电话了？""舅舅。"我声音有点发紧。

"出什么事了？"舅舅立刻收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是不是遇到麻烦？""舅舅，

我...想请您帮个忙。"那头静了几秒，舅舅才说："说吧，什么事。"我深吸一口气，

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妈妈过大寿，林家全没来，他们盯着补偿款打主意，

还有今天林浩对我说的话。舅舅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林薇，你希望舅舅怎么帮你？

"他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舅舅，我不想让他们这么顺利。"我咬着牙，

"特别是小姑子林晴，她朋友圈晒她的生日宴，连我妈七十五大寿都懒得来。

她在区住建局上班，我想...""你是想让她明白，什么叫尊重。"舅舅接了下去。"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很久，我心都提起来了，不知道舅舅会不会答应。"好。

"舅舅终于开口，"这事交给我。""舅舅...""林薇，这些年你受苦了。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疼惜，"放心，舅舅会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人撑腰。"挂了电话，

**在床头，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舅舅会怎么出手，但我确定，这次我不会再让步。

接下来几天，林家轮番给我施压。婆婆每天打电话过来，又哄又逼："林薇，你也不小了，

得懂事点。这个项目对咱们家多关键，你心里清楚。你妈就是签个字，又不吃亏。

"我每次都淡淡回她一句："她自己拿主意。"公公也亲自来电话，带着警告："林薇，

人得识大体。要是因为你这边拖着，项目黄了，咱家损失大不说，浩子的工作也保不住，

你想明白点。"我直接把电话挂了。林浩这几天也不回家，住在公司旁边的酒店，

他给我发来信息："你要再这么闹下去，咱日子就别过了。"我只回了两个字："随你。

"苏婉婉天天给我发消息打气："林薇，干得漂亮！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可我心里一点赢的感觉都没有，只剩下累。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那天下午，

我在学校批改作业时，手机突然响起。是小姑子林晴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嫂子。"林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舅舅...你舅舅到底是什么人？"我手一抖，

笔从指间掉到桌上："你说清楚。""我被单位劝退了。

透着慌乱,"今天上午,主任把我叫去,说我态度有问题,最近绩效不行,让我自己提辞职。

嫂子,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来没出过岔子,怎么突然就要把我劝退？

"我心里一紧:"后来呢？""我又去找了几个分管领导,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琴抽泣着,"可他们都不肯说明白,就含糊说,是上面有人点了我的名。

嫂子,我听说……听说跟你舅舅有关系……"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僵。

"嫂子,求你,跟你舅舅说一句,让他别再追下去了。

"林晓琴哭得声音发颤,"我承认上次我们不对,不该不去阿姨的寿宴。

我现在跟你赔礼,也跟阿姨认错。

求你了,这份工作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累,我真的不能失去……"我没有出声。"嫂子？

你还在听吗？"林晓琴急得快要失控,"你说句话啊！""晓琴。

"我终于开口,语气很平稳,"我问你一句,那天我妈七十五大寿,你在干嘛？

"电话那头沉寂下来。"你在江边那家法餐厅给自己过生日,对不对？

"我继续说,"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堆照片,说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该被认真对待。可我妈呢？

她七十五岁大寿,在你们心里连个普通纪念日都算不上。

""嫂子,我真的是错了……"林晓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一件事。

"我声音冷下来,"你们是不是早就在打我妈那笔回迁补偿的主意？

是不是逼着我妈尽快签协议,好给你爸的工程扫清障碍？

""我……我……"林晓琴被问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晓琴,做人得留点良心。

"我起身,走到窗前,"这些年我在你们家受了多少冷眼,我一直忍着。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嫂子,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林晓琴的嗓子已经沙哑,"我现在给你下跪,求你让你舅舅停一停……"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校园楼宇,我的情绪很复杂。舅舅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让单位对林晓琴做个劝退处理吗？还是背后还有别的动作？我拨出舅舅的号码。

"舅舅,林晓琴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嗯,我知道。

"舅舅语气很淡,"她肯定是来求你帮忙了。""是的。

"我顿了几秒,"舅舅,您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我让人把她在单位的业务记录调出来看了看。

舅舅慢慢说道,"发现她在几个报批项目上有问题,借着岗位之便替她父亲的公司一路放行。

虽然还没到要立案的程度,但单位对这种苗头,必须给个态度。"我心里一沉:"就这些吗？

""不止这些。

我顺带查了她爸那家公司,发现这几年扩张得太快,有些工程的资质和验收环节,都不干净。

我让相关部门盯一盯。""舅舅……""苏雨薇,你别多想。

"舅舅打断我,"我只是提醒他们,该查的查一查,该按规矩来的就按规矩来。

如果真没问题,谁也动不了他们。"我明白,舅舅这是要从根子上把公公的公司翻一遍。

"舅舅,这会不会给您惹麻烦？"我忍不住问。"不会。

"舅舅笑了一下,"我虽然退休了,但做事的底线还在。

再说了,查清楚反而对社会有利,这种事怕什么？"挂断电话后,我心里更乱了。

当晚,周立军带着婆婆上门了。

婆婆一进门就扑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眶通红:"雨薇,你快给你舅舅说说,让他收手啊！

晓琴还年轻,不能被一棍子打死！""妈,您先别激动。"我把手抽回来。

"我怎么冷静得了？"婆婆嗓音拔高,"你干嘛非得逼这么紧？晓琴到底犯了多大错？

不就是没去给你妈祝寿吗？我们都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样？""我没想怎样。

"我看着她,"是你们把人逼到这份上。""我们逼你？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拿死工资的老师,要不是嫁进我们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现在翅膀硬了,还敢拿人来压我们？""刘玉芳！"周立军厉声叫了一句,拦住婆婆。

他转向我,脸色阴沉:"苏雨薇,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

"我语气很平静,"我只希望你们懂得一个道理,什么叫尊重。

""你……"周立军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如果你不让你舅舅停下来,我们就离婚。""可以。

"我直视他,"正合我意,我也早就想离了。"周立军愣住,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你……你说什么？""我说,我同意离婚。

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是我整理好的财产明细,咱们按规矩分,各走各的。

"婆婆一下乱了阵脚:"立军,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她这是要把这个家拆散！

""妈,您先回去。"周立军脸色发白,"我跟她单独谈。

"婆婆还想嚷,被周立军硬生生推到门外。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雨薇,你是认真的吗？

"周立军看着我,眼神里既震惊又茫然,还夹着一点受伤。"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坐到沙发上,"立军,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足够退让,肯为这个家付出,就能换来你们一点体谅。结果是我想多了。

""我们怎么就没尊重你了？""你觉得你们有尊重过我吗？

"我反问,"我妈做七十五岁寿宴,你们谁都没到,却惦记着她那点补偿款。

你妈一遍遍说我出身差,你只会说我想多了。

晓琴在朋友圈炫耀自己的生日宴,拿来跟我妈的大寿一对比,你们觉得很正常。

""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你们家条件好？还是觉得我高攀了你们？

"我打断他,"周立军,婚姻是两个人一起过,不是我一个人撑着。

这些年我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可你们呢？从来没真把我当自家人。

"周立军沉默不语。"所以,就离吧。"我站起来,"趁着还来得及,各自止损。

""那诗诺呢？"周立军忽然问。"诗诺跟我。"我毫不迟疑,"你可以来探望。""不行！

"周立军情绪一下激动起来,"诗诺是我女儿,我绝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