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

舅舅沉默片刻。

“不管多麻烦，我都办。”

拖拉机开到镇口时，天色已经偏下午。

教育办那栋灰白小楼立在路边，门口挂着掉漆的牌子。

我刚下车，就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熟人。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抄了近路赶到了这里。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声和我爸说话。

我爸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陆春杏，你想走？”

“先看看你妈刚刚签了什么。”

我爸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一眼看不清上面的字。

可他脸上的笑，让我觉得那纸不是好东西。

舅舅几步走过去。

“你拿的什么？”

我爸把纸往身后一收。

“这是我家的事。”

村长沉声说：“德旺，你别在镇里闹。”

我爸冷笑。

“我没闹。”

“我是来按规矩办事的。”

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

“我是办里负责学籍的。”

他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就是陆春杏？”

我点头。

“是。”

他又看向村长和班主任。

“刚才陆德旺同志带来一份说明。”

“说明孩子本人长期不愿意上学，家长多次劝说无效，所以申请放弃继续就读。”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班主任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春杏一直想上学。”

我爸立刻说：“老师，你不能替她说。”

“她是我女儿，我最清楚。”

舅舅一把夺过那张纸。

我爸要抢，却被村长拦住。

舅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冷。

纸上有我妈的签名。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陆春杏。

我盯着那个名字，浑身发冷。

又是假字。

和五年前那封信上的字一样。

舅舅把纸递给班主任。

“还是那个人写的。”

班主任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沉了。

“这不是春杏的字。”

白衬衫男人有些为难。

“可家长说，这是孩子亲手写的。”

我爸抬着下巴。

“她刚才在家自己写的。”

我忍不住开口。

“我没有。”

我的声音发抖。

“我从家里出来后，一直和老师舅舅在一起。”

“我没写过这张纸。”

我爸瞪着我。

“你现在当然不认。”

“有人给你撑腰，你翅膀硬了。”

班主任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

她翻到我以前的作文纸。

“同志，你看。”

“这是春杏当年的作文。”

“字迹完全不同。”

白衬衫男人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爸的脸色有一瞬间慌乱。

但很快又硬起来。

“小孩子几年不写字，字变了不正常？”

班主任说：“字会变，但笔画习惯不会完全反过来。”

“更何况她刚才已经说了，这张不是她写的。”

我爸立刻喊：“她被你们教坏了！”

“现在连亲爹都敢赖！”

路边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镇里人不像村里人那样凑近，却都伸长脖子听。

白衬衫男人觉得难堪，忙说：“先进办公室。”

我们被带进二楼一间屋子。

屋里有两张桌子，一把暖水壶，还有一排铁皮柜。

墙上贴着义务教育的宣传画。

画上几个孩子背着书包笑得很亮。

我站在那张画下面，忽然觉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