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他手里被攥成一团，又被展开，又被攥紧。

墨迹被他的手指蹭模糊了，那一行“愿太傅与六公主白头偕老”洇成了一片。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冷宫里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死了。

我知道自己死了。

因为此刻我就站在顾祁晏身后，看着他跪在冷宫的地砖上，看着他把那封信攥成一团又展开。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桌面，肩膀在抖。

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嘴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顾祁晏。”我叫他。

他没有听见。

顾祁晏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珏。”

他叫我沈珏，不是九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看见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随后走出冷宫。

我跟在他身后，他去了太学院，天还没亮，大门紧闭。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

晨雾很大，他的衣袍被雾气打湿了半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我站在这里等他，手里攥着一封他没收的信。

顾祁晏推开门走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你说谢谢，我说不是为你，你说太傅记得吗，我说阿猫阿狗都会救。”

“我说恭贺你喜得良缘，其实我每一句都在说谎。”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原来你在说谎，可你不说真话，我就只能当真的听。”

他听不见。

天亮了，有学生来上课，看见他坐在里面，吓了一跳。

“太傅？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顾祁晏抬起头，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无事，开始上课吧。”

他翻开书卷，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他翻错了页。

“太傅，您讲错了，礼记不是这一篇。”

顾祁晏低下头，看着书卷，沉默了很久。

“是，我讲错了。”他合上书卷，“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陆续走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学堂里，风从窗棂灌进去，吹得他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我想伸手帮他按住那些纸，手穿过了纸页，什么都碰不到。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沈珏。”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

“你还能听见吗？”

“能。”我说，“我一直都能。”

他不知道，我一直站在他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民间说，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回来看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走。

这天顾祁晏去了皇陵。

石门紧闭，月光照在上面，惨白一片。

他站在石门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母妃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