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马上转身。

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小手攥着小熊的耳朵，捏了又捏。

姜芷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她伸出手，捏住恐龙睡衣帽子上那根软趴趴的棘刺，把念念轻轻拽了回来。

“跑什么跑。”她语气还是不怎么温柔。

姜芷开始自言自语，“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醒来多了个老公多了个儿子，老公是个狗东西，儿子还长得像他，虽然不怎么讨厌，但我也没经验啊。我没当过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你突然跑过来，我怎么办？”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话，念念有些没听懂，懵懂地眨着大眼睛。

姜芷看着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想玩就进去玩吧。”

念念眼睛一亮，表情瞬间变了。

他把小熊往怀里一揣，趿着恐龙拖鞋啪嗒啪嗒跑进了房间，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仰着头问，“妈妈，念念可以坐床上吗？”

“随便你。”姜芷掩上房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那个绿色的小身影手脚并用地往她床上爬。

床对他那个身高来说有点高，念念先把小熊扔上去，然后两只小手扒着床沿，膝盖使劲往上蹭。

恐龙睡衣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爬了两次都没爬上去。

姜芷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上了床。

念念在柔软的被子上弹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他把小熊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自己也盘腿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她发号施令的架势。

姜芷站在床边和端坐在她床上的小豆丁面面相觑。

她不知道该跟一个三岁小孩玩什么。

斗地主？打游戏？聊八卦？

好像小孩都不太适合这些。

“你平时都玩什么？”她决定把问题抛回去。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向她介绍，“积木在念念房间里，绘本在念念房间里，拼图也在念念房间里。”

意思是，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所有他的家当都在自己那边。

姜芷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确实什么都没有。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他不能玩，衣帽间里的衣服包包他不能碰，床头柜上倒是有几本书，但都是成年人看的，连张插图都没有。

念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揉了两下小熊的耳朵，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把小熊举到姜芷面前，“妈妈可以玩念念的小熊。”

姜芷看着那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熊。

“……怎么玩？”

念念示范了一下。

他把小熊放在被子上，用手挡住小熊的脸，然后猛地把手拿开，自己配上音，“哇！”

姜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念念又做了一遍，“哇！”

“你这是躲猫猫。”

“嗯！”念念点头，“小熊躲猫猫。妈妈试一下。”

他把小熊塞进姜芷手里。

姜芷捏着那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一只小熊无情地践踏。

但她看着念念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还是认命地把小熊挡在了脸前面。

“……哇。”

念念笑得前仰后合，在床上滚了一圈，恐龙尾巴缠在了被子上。

他爬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再来一次！”

后来念念又发明了新玩法。

他让小熊从枕头上滑下来，“咻——”。

然后自己配音，“小熊摔倒了！”

他自己替小熊回答，“没关系！念念扶你起来！”

然后把小熊重新放回枕头上，再滑一次。

整个过程自导自演，台词流畅，逻辑自洽，完全不需要姜芷参与。

“……”

有点太无聊了。

虚掩着的门外，司晏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母子一起坐在床上的场景，莫名心一动。

以前姜芷从来不会让念念进她的房间，也不会跟他玩，总是嫌他麻烦。

难道她真的是一个新的人格？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司晏就是怕姜芷变得太快，会给念念带来更大的伤害。

念念的袖子有些长，姜芷下意识帮他把袖子挽起来，然后动作突然一顿。

他的小臂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方嫂说念念不上学就是因为被她打了在家休养，所以这是她打的？

“念念……”

念念正沉浸在小熊滑滑梯的游戏里，被妈妈叫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他顺着姜芷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想把那道痕迹盖住。

“不疼了。”他抢先说，“念念已经不疼了，妈妈不要担心。”

“我打的？”姜芷问。

念念猛摇头，摇得太用力，恐龙睡衣的帽子都甩到了前面，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把帽子推回去，急急忙忙地解释，“不是妈妈打的。是念念不乖，妈妈才生气的。念念把花瓶碰碎了，是念念的错。”

姜芷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怕的不是她，也不是她打的那些伤痕。

他怕的是妈妈不开心，因为这件事不喜欢他。

三岁多的孩子，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拼命地替她找理由。

姜芷平常娇气惯了，脾气确实不好，但也不会打小孩。

这原主真不是个东西。

“妈妈……”念念站起来小心翼翼将她抱住，“念念以后会乖的，不会惹妈妈生气。”

“我打你了你不生气？”

念念把脸埋在姜芷的肩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不生气。”

他很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是念念妈妈。”

姜芷愣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行了行了。”她伸手把念念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推开，表情带着几分嫌弃，“肉麻死了。跟谁学的，你那个狗爹可不会说这种话。”

念念被推开也不恼，仰着脸朝她一直笑。

“傻的吧……”

姜芷有些受不了直起身，尴尬地装作若无其事，“我要去洗澡，你自己玩会儿？”

“嗯。”念念乖乖点头。

姜芷慌忙跑去衣帽间找衣服。

她走到卫生间刚准备脱衣服然后倏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大哭。

姜芷心一惊，推门而出。

只见念念人已经不在床上，而是躺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