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个月后。从相亲那天算起，刚好一个季度。

两家大人没有问过他们俩的意见——但他们俩也没有反对。

相亲那天之后，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两家人吃饭，一次是去拿新房钥匙。加起来没说超过二十句话。

两家长辈风风火火地忙开了——酒席规格、宾客名单、礼数流程，事事都要反复敲定。两位母亲忙得脚不沾地。

明明是两家大人互相打个电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周母偏要绕一道弯。

“佳怡，你问问江屹，他喜欢什么颜色的西装？”

“佳怡，你问问江屹，他家那边接亲有什么讲究？”

“佳怡，你问问他，领证那天上午有没有空？”

周佳怡心想，这不废话吗。她每次都想说“妈，您直接跟阿姨说不就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她妈打什么算盘——不是不能直接沟通，是故意的，让她多跟江屹说几句话。

可惜效果不佳。微信加上之后，对话框大多时候安安静静。

江屹是侦察连连长，日常节奏外人想象不到——清晨五点半起床带操，白天训练、会议、战术研讨连轴转，隔三差五还要带队外出拉练。手机常年静音，能想起来看消息的时候，通常是熄灯之后。

周佳怡把那些问题一条条发过去。

“我妈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西装？”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正在法院食堂排队打饭，前面同事在讨论新出的司法解释，她一边听一边摁了发送键。等轮到她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只有她那一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番茄炒蛋偏咸，她喝了两口水。

一直到下午下班，手机都没亮。

她收拾东西走人，走到法院门口，电梯门刚关上，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藏青。”

隔了快八个小时，就回了两个字。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

类似的问题她后来又问过几次——“领证那天你有空吗？”“阿姨问酒店菜品有没有忌口？”——回复都差不多：字少，间隔长，不冷不热，挑不出毛病。不是冷淡，是实在抽不出空。

小时候两家人走动频繁，她在军区大院见过他很多次。后来他去了军校，她读了大学，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两家人聚餐，偶尔还能碰上。算不上陌生，也谈不上熟悉——就是那种“从小就认识，但长大了反而不怎么说话”的关系。

所以现在让她主动去拉近距离，她拉不动，也不想拉。

顺其自然吧。

二

闲暇时候，她约闺蜜出来喝茶。

苗如珍，小名甜甜，但周佳怡从来不叫那个名字——太甜了，齁得慌。她从初中起就叫她“苗苗”，叫了十几年，改不过来了。

苗苗家里经商，她爸早年倒腾钢材发了家，给她取名字的时候翻了好几天字典。苗苗每次说起这事都笑："我爸说我是珍宝，就是他不知道珍宝长什么样。"

此刻苗苗端着奶茶，一脸不理解地看着她。

“你就打算这么着啊？”苗苗说，“三个月就结，你们微信聊了多少？”

周佳怡想了想：“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吧。”

苗苗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往后几十年都要一起过的，军婚你想离都离不了，”苗苗急了，“你们现在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这样稀里糊涂嫁了？”

“我还离什么，跟谁过不是过。”周佳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判决书，“我什么事情能自己做主了？律所不让去，谈个恋爱，人家……我爸妈让我结，那我就结。”

她顿了一下。

“张浩然真是……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苗苗放下奶茶，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半度，“你家是难搞了点，你又是那种死活不肯多求一句的性子。他但凡再坚定一点点，你俩至于吗？”

周佳怡说：“苗如珍，你那个嘴要是不用可以捐了呢。”

她想起分手那天，她知道他在家，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见她。四年了，她非常了解他——从她带他见父母的时候，他们俩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曾经再相爱，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其实两个人都不够坚定。她后来想，如果她再坚定一点，她爸爸未必会不同意。

"算了。"周佳怡放下水杯，语气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江屹条件好，家世好，长得也好。我没什么好挑的。"

苗苗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过了几秒，才嘟囔了一句：“你这哪是结婚，你这是完成任务。”

周佳怡笑了笑，没反驳。

苗苗叹了口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场面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周佳怡把目光移向窗外，街对面有个人穿着军装走过，肩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多看了一眼。

“不过说真的，”她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未来老公还挺帅的。你看。”

屏幕上是江屹穿军装的照片。前两天她去部队拿新房钥匙，他穿着常服出来，站在部队门口，肩章在阳光下反光，表情淡淡的，就那么往那儿一站，她当时就看呆了。

苗苗凑过来看了三秒，竖起大拇指：“是帅啊。你这婚结得也不算亏，反正总要结婚的，这样的极品上哪儿找去。”

周佳怡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黑色的玻璃面看了半秒，心想：帅有什么用，又不跟我说话。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熄灯后江屹靠在床头看手机。对话框里躺着周佳怡下午发来的消息，他回了“藏青”，然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明天五点半要起，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