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棠沈渡是一位身怀绝技的年轻剑客,他在喜欢甜脆柿的髓晶的小说《他死在告别那天》中,踏上了一段以复仇为目标的惊险之旅。被背叛和家族血仇所驱使,程念棠沈渡不断面对强大的敌人和迷失的自我。这部现代言情小说带有浓厚的武侠风格,情节扣人心弦,揭示出人性的复杂和力量的较量,当天晚上。周姨给她腾出来的隔间不大,放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个身都困难。但窗户朝南,……必将让读者沉浸其中,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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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月的雨说来就来。程念棠站在小区门口,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脚边那只米白色行李箱被人从六楼扔下来,轮子摔断一个,她的衣服散落一地。
行李箱是她去年生日买的,三百八十块。她攒了两个月。陆景川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
伞面朝她的方向歪了歪,雨水便从倾斜的角度灌进她的领口。他没看她,
目光掠过地上那只摔烂的箱子,嘴角动了一下。“东西收拾干净。”他说,“别堵着门。
”程念棠没动。雨水从她鼻尖滴落。
她盯着他衬衫袖口——那颗贝壳袖扣是她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一百二十块,
她跑遍半个城淘来的。现在它端端正正地扣在他手腕上,配着那件四千多的衬衫。真讽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被雨砸碎,她自己都听不清。陆景川终于看她一眼。
那眼神她太熟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看她的眼神从没有变过。
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想扔,又懒得动手。“短信是你发的?”他问。“什么短信?
”“你发给我妈,说我虐待你。”程念棠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我没有。
”“你没有?”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
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陆景川他妈,你儿子在外面有女人了,程念棠太可怜了,
你们能不能管管。”程念棠盯着屏幕,瞳孔缩了缩。那个号码——不是她的。可她没法解释。
因为发信的人是谁,她心知肚明。“别演了。”陆景川收起手机,
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粥,“我妈血压二百一,差点中风。程念棠,
你是不是觉得这三年我对你太好,你蹬鼻子上脸?”太好?程念棠忽然想笑。三年。
他所谓的“太好”,是让她住在六十平的老小区,每月给三千块生活费,像给宠物定时投喂。
她在粥店打工被他朋友撞见,他让她辞职,理由是“别给我丢人”。她想去学烘焙,
他说“你能学会什么”。她花了三年,才把这些东西当成理所当然。但她没有笑。
她把手机掏出来,拨出一个号码,开免提。嘟——嘟——三声。挂断。再拨。
嘟——嘟——嘟——她拨了七遍,每遍都只响三声就被掐断。陆景川皱起眉。
他的手机始终没有响。“够了。”他说。程念棠抬起头,雨水糊了满脸。她看着他,
看着那把故意倾斜的黑伞,看着那颗她亲手挑的袖扣。她把行李箱扶起来,
一件一件把地上的衣服塞回去。他没有帮忙。他撑着伞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门关上那一声,被雨吞了大半。程念棠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拨出第八遍。嘟——嘟——这次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和雨声混在一起。“我知道是你。”程念棠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阮知吟。”嘟。
电话挂了。雨越下越大。行李箱拖过积水,发出骨碌碌的响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房租后天到期,卡里还剩七百二十块。她妈在老家,她不敢打电话。走了大概两站路,
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玻璃门上映着里面暖黄色的光,饭团和关东煮冒着热气。
她推门进去,拿了最便宜的三明治。收银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从柜台下面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程念棠接过去,低头擦脸上的水。纸巾很快湿透,
碎成絮状粘在脸上。玻璃门又响了。她下意识抬头——没看清脸。只看见一把红伞收拢,
雨水溅在门垫上。然后一股烟味飘过来,夹着很淡的消毒水气息,像医院走廊。
那人绕过她去拿饮料。黑色短袖,领口洗得发白,身形偏瘦,
肩胛骨透过布料撑出隐约的线条。那个男人他的手伸向冷柜——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指节分明。无名指指根有一圈很细的白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子。程念棠收回目光。
她拿起三明治,付了钱,走向门口。“喂。”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一点沙哑。
像常年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她站住了。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撑开红伞。
雨水在伞面上炸成碎珠。他回头看她一眼。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眼睛很黑,
眉骨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拿着。”他把伞递过来。程念棠没接。
“不用了。”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顺着后颈流进领口。
步子不急不缓,几步就拐进了巷子深处。她低头看那把伞。伞柄温热,沾着很淡的烟味。
三明治包装袋被她的手捏出褶皱。第二章程念棠在长椅上坐了一夜。
火车站候车室的灯白得发冷,照在人脸上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塑料椅子硌得腿疼,
但她没换姿势。她抱着那只断腿的行李箱,断断续续地睡,断断续续地醒。空调太足,
她只穿一件湿了又干的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凌晨三点她醒了。候车室人很少,
远处有个大叔在打呼噜。清洁工推着洗地机经过,消毒水味飘过来。她想起那把红伞。
那圈戒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清晨六点,她决定去粥店。
粥店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小得可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胖,
嗓门大,心肠软。程念棠在她这儿干过半年,后来被陆景川“勒令”辞职。周姨正在熬粥底,
看见她拖着一只断腿行李箱走进来,勺子“当”地掉进锅里。“你怎么——你身上怎么回事?
”程念棠把行李箱靠墙角放好,拿过围裙系上。“周姨,我想回来干。
”周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追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收银台上。
“楼上有个小隔间,以前放货的,你自己收拾收拾。”她顿了顿,
声音软下来:“床上用品我待会儿给你拿一套。”程念棠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谢谢周姨。”“谢什么谢。”周姨转身搅粥,
“今天熬的是皮蛋瘦肉,骨头汤吊了一夜,你尝尝咸淡。”粥店六点半开门。
第一拨客人是上早班的环卫工和建筑工人。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程念棠的眼睛蒸出一点光。
她忙起来就不想别的了。端粥,收拾桌子,算账找零,动作利索得像从来没离开过。
七点二十,她把一碗滚烫的皮蛋瘦肉粥端给靠窗的老大爷。老大爷接过,咧嘴笑,
露出一颗金牙。“闺女,你们家粥还是那个味儿,香。”程念棠笑了笑。玻璃门被推开。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瓷砖地上铺了长长一条。她抬头,
说“欢迎光临”——然后她看见那个人。昨晚。红伞。黑色短袖换成了白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衣服下摆有一点皱,像直接从衣柜里扯出来没熨过。
他站在门口,也看见了她。没有惊讶,没有寒暄。他的表情几乎没变,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扫了一圈店里。三张桌子,一条靠墙的长吧台。他走向最角落那张,坐下来。
周姨从后厨探出头:“小程,这客人你招呼一下。”程念棠走过去。“吃什么?
”他翻了翻塑料菜单,翻得很慢,像每一页都要仔细看。“皮蛋瘦肉粥。”“小份还是大份?
”“大份。”“还要别的吗?”他合上菜单。
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晨光里更明显了——那圈皮肤比周围白,像戴了很多年,又像摘下没多久。
“不要了。”程念棠把单子递给后厨,靠在吧台边擦杯子。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飘。他很安静。
不玩手机,不看窗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移植的树,不知道该往哪儿扎根。
粥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口。勺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很短,但程念棠看见了。
他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嚼很久。程念棠收回目光。擦杯子的动作停了停,
又继续。快八点的时候,店里客人多了。她忙得顾不上他。等她再抬头,角落里已经空了。
碗干干净净,连一颗米都没剩。碗底下压着一张钞票。面额二十,粥钱是十八,
剩两块找零他没拿。钞票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把红伞。折叠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伞柄朝她的方向。程念棠愣在原地。她拿起那把伞,伞面是干的,
伞骨完整,伞柄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还在——是昨晚那把没错。可她今天来粥店,
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没理由知道她在这儿。她追出门。巷子里空荡荡,
早高峰的人流把她推回来。阳光刺眼,晒得地上的水洼反光。她低头看手里的伞。红得扎眼。
像一滩凝固的血。她把伞收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瞬。
当天晚上。周姨给她腾出来的隔间不大,放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个身都困难。但窗户朝南,
能看见巷子里那棵枇杷树。周姨搬来的床单是洗过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程念棠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塑料收纳箱。那条被雨水泡过的裙子皱成一团,
她抖了半天也抖不平。窗外的枇杷树上蹲着一只野猫。橘的,很瘦,眼睛是琥珀色。
它盯着她看了很久,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程念棠打开窗户,
把中午剩下的小半碗粥放在窗台上。猫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吃。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景川,犹豫了一下,拨过去。彩铃响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接了。“喂。
”声音很低,背景有音乐,像在什么场合。旁边有个女声在笑,很好听。
程念棠的手指收紧了。“阮知吟跟你在一起?”沉默。音乐远了,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程念棠,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压着火。“你让阮知吟接电话。”“你够了。
”“你让她接。”电话那头传来摩擦声,然后是女声,带着笑意:“念棠姐,怎么了呀?
”程念棠看着窗外。猫吃完了粥,在舔爪子。“短信是你发的。”程念棠说,
“你用虚拟号码发的。”对面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阮知吟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轻,
像针掉在地上。“你猜对啦。然后呢?”程念棠没有说话。“你以为他会信你?
”阮知吟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每个字都裹着糖霜,“他觉得你在撒谎。他觉得你在嫉妒。
他觉得你疯了。他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吗?”“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样。
”程念棠闭了闭眼睛。她没有挂电话。她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眶干干的,没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野猫吃完了粥,
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第三章他连续来了七天。
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推门。永远坐角落那张桌子,永远点大份皮蛋瘦肉粥。吃得很慢,
嚼很久,吃完碗底干干净净,一颗米都不剩。压二十块钱,剩两块不要。红伞也压在碗底下,
每天都是同一把。好像这把伞必须还给她,他才能安心吃完这顿饭。程念棠没问他为什么。
她把伞收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第二天那把伞又出现在碗底下。第七天,她站在他面前。
粥的热气横在他们之间,把他的眉眼蒸得模糊。“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窗外的晨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金边。白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眉骨上的旧疤在光线里显出一点淡白色。“沈渡。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粥好喝。”程念棠看着他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见底。
像夜里那种黑。“说实话。”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很短的阴影。他把勺子放下,
放得很轻,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程念棠没有说话。她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她转身就走了。那天打烊后,周姨拉她坐在收银台边,掰开一颗橘子,分她一半。
“那个人什么来头?”“不知道。”“他天天来。”“嗯。”周姨咬了一口橘子,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抹了抹嘴,眼睛眯起来。“小程,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没有。
”程念棠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真没有。”周姨没再问。
她把另一半橘子也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明天给你加二百。
”程念棠没来得及说谢谢,周姨已经走进后厨,大嗓门从门帘后面传出来:“水龙头谁拧的?
关不严实滴滴答答烦死了!”第八天。沈渡没来。程念棠七点半开门,八点他该到了,
八点一刻,八点半,那张角落的桌子始终空着。她给客人上粥的时候,目光总往门口飘。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四个红字,阳光穿过,把红字映在地板上,像一滩会发光的水。
周姨看出她心不在焉,没说话,自己多端了几碗粥。第九天。他还是没来。第十天。
程念棠六点就醒了。窗外那棵枇杷树上,橘猫不在,昨晚剩的粥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她把吧台下面的柜子打开,那把红伞还在,伞面沾了一层薄灰。她拿起来,用手擦了擦。
伞柄上那道划痕摸上去有点糙。然后她把伞放到角落那张桌子上。
就放在碗底下——像他每天做的那样。周姨看见了,什么都没说。那天下午,
粥店来了一个人。不是沈渡。是阮知吟。她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
发尾微微卷翘。脸上画着很淡的妆,嘴唇是水蜜桃色。整个人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推开玻璃门,铃铛响了。程念棠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念棠姐。”阮知吟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整齐得像广告牌上的模特,“好久不见。
”程念棠把抹布放到桌上。“你来干什么。”阮知吟没回答。她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店里,
从吧台看到后厨门帘,从墙角看到天花板。目光带着一种很淡的嫌弃,
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旧货。“就这儿啊?”她说,“你每天就待在这儿?”程念棠没接话。
阮知吟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
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把湿巾折好放在桌角。程念棠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
指节捏紧,又松开。“陆景川知道你在这儿吗?”阮知吟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他没问过你?”程念棠没有说话。阮知吟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很厚。“景川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五万块。算这三年的补偿。
”程念棠看着那个信封。信封锁口处印着陆景川公司的logo,深蓝色,烫金。
她每天洗他的衬衫,洗了三年。那个logo印在衬衫领口的标签上,
她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阮知吟站起来,
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凑近程念棠的耳朵,压低声音:“他说他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她拉开玻璃门。铃铛响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笑了一下。“对了,
那只行李箱是你自己买的吧?我那天不小心弄坏的,不好意思啊。”程念棠站在原地。
阮知吟的高跟鞋敲在巷子的石板路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周姨从后厨走出来,
看见桌上的信封,又看见程念棠的脸。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那把红伞从角落的桌上拿起来,
塞进程念棠手里。“去。”“什么?”“去找他。”“找谁?”周姨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什么都懂的东西。“你心里清楚。”程念棠低下头。伞柄上的余温早就散了。
她把伞握在手里,很用力。伞骨硌得掌心发疼。然后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巷子里。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第四章程念棠走了两条街,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沈渡住哪儿。
她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变换了三次。电动车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阵热风。
有辆洒水车经过,水雾溅湿她的裤脚。她没躲。她低头看手里的红伞。伞柄上有道划痕,
她摩挲了很久。指甲抠进那道缝隙——伞柄居然拧开了。里面是空的。一张纸条。卷成细筒,
塞得很深。她抽出来展开。字迹歪歪扭扭,像手抖的人写的。“市中医院,三楼,肿瘤科。
”肿瘤科。程念棠把纸条攥进手心。纸边扎得掌心发疼。红绿灯第四次变绿的时候,
她跑了起来。市中医院离这里共六站的路程。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
手里的伞被她攥得发烫。对面座位上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小孩盯着她手里的红伞看,
伸手想去摸。老太太把小孩的手轻轻拉回来。程念棠低下头,看见伞柄上那行歪扭的字。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吃粥很慢。他无名指上那圈戒痕。
他说“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医院走廊永远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药味,混着病人身上的气味,
混着家属手里保温桶里的饭菜味。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像无数只苍蝇趴在天花板上。程念棠找到三楼,推开肿瘤科的门。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
门半掩着,透出各种声音——咳嗽声,呕吐声,陪床家属的打鼾声。有台轮椅靠在墙边,
座位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条哗哗响。
她往里走。经过第一间病房,没有。第二间,没有。第三间——她停下来。门开着,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床尾。白色床单,白色被子,被子下面隆起的轮廓很瘦。
床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指交叉,指节被捏得发白。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手背上的青筋比粥店里看见的更凸了。她走进去。沈渡抬起头。他的脸瘦了很多。
不是粥店那种瘦,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愣住的时间很短。然后他垂下眼,像在粥店里垂下眼看粥碗那样。“你怎么来了。
”程念棠举起那把红伞。“你塞的纸条。”他没有否认。程念棠看向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瘦到皮包骨头。头发剃光了,头皮上贴着胶布,
胶布下面连着输液管。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睡着了一样。脸型和沈渡有七分像,
尤其是眉骨,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床头卡上写着:沈苓,女,三十二岁,脑胶质瘤。
程念棠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那个女人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和沈渡手上的一模一样。
“她是你妻子?”沈渡没有回答。他把床头的毛巾拿起来,蘸了蘸温水,拧到半干。
然后很轻很轻地擦过女人的脸,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动作很慢,
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擦完脸,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擦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指缝之间,
手心手背。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念棠看着他的手。无名指上那圈白痕,在白色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她睡了多久?
”“四十七天。”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程念棠没有说话。她把红伞靠在床尾,
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带着外面夏天的味道——晒烫的柏油路、烤红薯的焦糖味、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
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香气。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周姨,我今天请假。”“粥店怎么办?
”“麻烦您一个人顶一天。”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叹气,
又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语气:“去吧。”电话挂断。程念棠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她走回病房。沈渡还坐在床边,姿势一点没变。她在对面坐下来。
中间隔着沈苓。沈渡抬起头看她。“你不走?”“不走。”“为什么?
”程念棠看着床上的女人。睫毛很长,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床头的心电图在跳,绿色的线一上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滴滴声。
“因为没有人应该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斜斜一道,把病房切成两半。第五章下午三点,沈苓的心电图忽然跳乱了。警报器尖叫起来。
那种声音像一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搅得脑仁发疼。护士跑进来,然后是医生。
白大褂在门口挤成一团,有人喊“推肾上腺素”,有人喊“准备除颤仪”。
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心电监护仪的尖叫声,全部搅在一起。程念棠被挤到墙角,
后背撞在墙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沈渡站在床边。他的手握着沈苓的手。握得很紧,
指节全部发白。脸上没有表情,一点都没有。但她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
太阳穴上有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除颤仪压上胸口。沈苓的身体弹起来,落回去。
第一次。心电图还在尖叫。第二次。弹起来,落回去。第三次。绿色的线恢复了规律的波动。
滴滴声重新响起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沈渡松开手。他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慢慢蹲下去。手撑着地面,背弓起来,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念棠从墙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放在他背上,
隔着衬衫感觉到他脊柱的形状。体温透过来,很烫。他没有躲开。
他们在病房的角落里蹲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输液袋,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沈苓还是没有醒。四十七天。四十八天。
程念棠开始每天粥店和医院两边跑。早晨六点起来熬粥底,干到下午两点,
然后坐六站地铁去医院。她给沈渡带粥——皮蛋瘦肉的,有时候换成青菜的,
有时候换成南瓜的。沈渡每次都吃完。吃得还是很慢,嚼很久,碗底干干净净。
他们很少说话。有时候程念棠给沈苓擦脸。她学沈渡的样子,把毛巾蘸温水拧半干,
从额头擦到脸颊,从鼻梁擦到下巴。沈苓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擦得很轻很轻。沈渡坐在旁边看着。“你和她怎么认识的?”程念棠问。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小时候。”他说,“隔壁。
她比我大两岁。”程念棠把毛巾翻了个面。“她很凶。小时候抢我糖吃。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后来不抢了。”“为什么不抢了?
”沈渡低下头。手指摸到无名指上那圈戒痕,摸了一遍,又一遍。“她长大了。
说要把糖都留给我。”程念棠没有说话。她把沈苓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窗外有鸟叫,
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像在哭。那天下雨。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不走。
雨点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敲。程念棠坐在地铁上,
手里提着保温桶。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陆景川。短信。“五万块够不够?
不够再说。”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按灭之后又亮起来,他连发了好几条。
“你那件大衣还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来拿?”“程念棠,你回个话。
”“别让我觉得你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她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她全认识,
组合在一起却像外语。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烧了。”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手机安静了。地铁穿过隧道,
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瘦了很多,和沈苓越来越像。
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保温桶被她抱在怀里,还是热的。那天晚上,沈苓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心电图的节奏忽然变快了,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动。沈渡正在给她擦手,
毛巾掉在地上。“沈苓。”他的声音裂开了。程念棠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到门口。
她看见沈苓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慢慢转动,很慢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最后停在沈渡脸上。沈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瘦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沈渡握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在抖,